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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在满天神佛 ...

  •   在满天神佛之中,威风凛凛的女战神姜幡绝对是个异数。

      她非天生神灵,亦非苦修得道,她是凡尘将军,凭借血火功业与万民香火而荣光封神。

      十三替兄从军,十六封将,二十六卸甲归田,期间战功赫赫,威震四海。

      唯一一次败仗,是边境六国围杀永安国的那次长平之战。

      永安以举国之力对抗,血战三年,死伤无数。

      战场上,血染黄沙,她麾下兵卒一个个倒下。

      她铠甲破碎,浑身浴血,被强行按跪在由她三万袍泽尸骨垒成的巨大坟冢之巅。

      敌军的狞笑在风中回荡:“咱们王君宽厚,杀兵不杀将,就让姜幡睁大眼睛看着!看看这些追随你的人都死绝!”

      姜幡被绑在枯树上,面朝战场。

      她拼死挣脱,手脚皆断。

      她就靠着爬,硬生生爬出尸山血海,直到有人将她带回国都。

      整整八年,永安国紧闭国门,姜幡销声匿迹。

      第八年,三万将士祭日那天,永安城门洞开。

      姜幡率领铁血新军,如燎原烈火,席卷边境。

      刀剑一出,所向披靡,曾经的血债,她用十倍的敌国疆土和敌军头颅来祭奠。

      军队凯旋归来,整个永安国都在沸腾,为此举办了盛世大典。

      那日秋日鎏金,十里枫林浸透霞色。

      从城门到皇宫的宫门,九重玄门次第洞开,数百匹骏马引着玄铁车驾从山门一直前往城外长亭,蜿蜒如龙,有近万人前来观礼。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漫天飘着金箔鲜花,孩童大喊着“将军威武”,奔跑于车马两侧。

      姜幡骑着那匹随她征战多年的老马,穿着旧战袍,缓缓行在队伍最前。

      “将军!”“永安战神!”呼喊声排山倒海般朝她涌来。

      无数大胆的少女追着她的马跑。

      “将军!我也学会了功夫和骑马,我要从军,也想像您一样!”

      姜幡勒住缰绳,微微侧首,看着簇拥起来穿一身男儿装的少女们。

      姜幡笑的认真:“我征战沙场,不是为了让你们都拿起刀,而是为了让你们放下刀,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的目光巡过一张张仰望的脸:“打仗从来不是什么荣耀,不打仗才是。”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和掌声。

      行至城门最热闹处,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人群簇拥着上前,恭敬行礼。

      “将军功盖寰宇,圣上说您要卸甲,不知有何打算?”

      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好奇和期待。

      姜幡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在马背上微微欠身还礼,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她伸手从后腰处掏出一把锄头。

      她掂了掂锄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回盘山村,种我那十亩薄田去。”

      “将军!您该受封为王,安享富贵啊!何苦再做农人受苦。”有人高声劝道。

      姜幡低头,看着手上的锄头,木柄硌着粗糙的手掌,竟奇异地让人心安。

      她嘴角牵起极淡的笑:“我从盘山村来,那里的风水养人,我打算回去养个俊俏夫君,生几个娃娃,这也是好日子。”

      国家战乱,她浴血而战,但太平盛世,她功成身退,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后来圣上劝说姜幡多次,她执意要走,不要封赏,不要摆宴,只要了那匹老马。

      于是圣上亲自送她出城,在她走后,一道旨意传遍天下。

      “诸州郡即于通衢要地,敕建姜将军战神庙,铸金身,四时飨祀不绝。”

      然而那些喧嚣荣辱,姜幡早抛在身后。

      眼下她只希望顺顺当当归家,平平淡淡种地。

      归途漫漫,姜幡走得也慢。

      她见战火消弭,一切都在复苏,心里很高兴。

      只是各地建起战神庙,颂着将军神威,又让她难为情,索性弃了官道。

      自此她驾马翻山穿林,打猎摘果,倒也清净。

      偶尔她独坐山巅,看云涛舒卷,河山壮阔,心境也变得开阔。

      半月后,她抵达南方一座小镇。

      刚坐在茶寮,就听到当地人在议论一件奇事。

      说七日前,从北边来了位僧人,一身粗布衣裳,头戴斗笠,手握金杖,样貌清秀,瘦瘦高高,但见人都是一副冷脸。

      跨袋里背着一只橘色的猫,油光水滑,也不给人好脸色,人和猫都冷冰冰的。

      他来这里,不住寺庙,不给人传道,就在林子里露天席地。

      第三天,这人忽然进城,单枪匹马灭了一个家族,将近五十口人。

      听说最后只逃了个九岁孩童。

      人们这才知道,这哪是什么僧,分明是个邪物。

      姜幡当时只觉得这世间作恶的人各有千秋,她还是头一次听说僧人为非作歹。

      说来也巧,她出城在山林的一条小道上,正好遇上了那僧人。

      他实在太好认了。

      瘦瘦高高的身形,清俊的样貌,着一身绛红色僧衣,一个巨大的竹斗笠,金色禅杖,肩上还有一个旧褡裢,里面鼓鼓囊囊的。

      僧人对面的树底下,有个受伤的少年,背靠老树,看起来已经毫无还手之力。

      他也就八九岁的样子,身形单薄,衣袍破破烂烂,只是那眼神,又静又死。

      僧人离那少年十来步远,斗笠阴影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声音传出。

      “可有遗言托贫僧转达?”

      姜幡听到这话,心想都要杀人了还要问这个?这算是有礼貌?也太虚伪了。

      那少年抬头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空茫。

      “可有未尽之事,需贫僧帮忙?”

      少年又摇头,僧人又说:“金杖一击,你就会消散,从此不入轮回,灰飞烟灭。”

      僧人静静地站着,垂眼看着少年。

      少年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好。”僧人只回了一个字,而后金杖化作一道金光,直刺少年心口。

      就在金杖触及那少年衣衫时,一道银光重重击向金杖。

      “铛”的一声,杖尖偏了一分,贴着少年肩膀扎进旁侧树干里。

      僧人垂眼看向拦截他的东西,是一个铜制的酒壶,葫芦状,上面刻着一个安字,酒水撒出来,酒香浓郁。

      他再看向少年时,树根下已经没了人。

      只有一位红衣女子拎着龙头银枪,在不远处看着他,而那少年被她护在身侧。

      僧人视线落在她的枪上,“银枪龙脊,永安姜幡。”

      姜幡手握银枪,冷声道:“欺凌弱者算什么,有本事,跟我打。”

      那僧人收回金杖:“我已修身成神,你不过血肉之躯,我不杀你,让开。”

      “神佛之力,就用来欺凌弱小么?”

      僧人说:“你敢对抗神?”

      姜幡冷笑一声,没说话。

      她将少年推上马背,提□□向僧人,嗡鸣声中,枪尖寒芒乍现,直刺僧人咽喉。

      僧人侧身,金杖急转,杖头铛一声,精准磕在枪尖侧方,一股浑厚的力量自金杖传来,震得姜幡虎口剧痛,整条臂膀瞬间失力。

      姜幡咬牙挥力一刺,却见僧人的褡裢里冒出一只猫,枪尖一偏,避开那只猫,扫向一侧的树。

      而僧人的金杖却雷霆般砸下来。

      姜幡急挡,五脏六腑仿佛移位,逆血上涌又被她硬生生咽回。

      僧人斗笠略抬,露出一双无悲无喜的桃花眼,紧接着是一张清净的面孔。

      林风吹动他破旧的僧衣下摆,他忽然收起金杖,越过姜幡看向那少年,说了句:“他日再会。”

      僧人转身离去,姜幡觉得奇怪,他怎么就忽然收手了?

      但她又觉得庆幸,真打下去,他们都得两败俱伤,到最后如何去救那少年。

      她随意裹住自己震破的虎口,翻身上马,带着那少年直奔城中医馆。

      但少年入城后,却拒绝姜幡为他寻医治伤。

      姜幡也不勉强,便拿了些碎银给他。

      “不必费心。”那少年背着手退了一步,哑声道:“我已恶疾缠身,时日无多了。”

      姜幡皱眉,不赞同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治不好?”

      “可我不想活。”他抬眼看过来,明明是少年,可那双眼里只剩冷寂。

      他望着姜幡,缓缓道:“我一无所有,一无是处,活着又有什么用?”

      姜幡垂眼看他,静了片刻,她扯下腰间的旧荷包,取出一块拇指大的红色石子。

      她将石块放入那少年手中,“这是盘山村后山顶的一块石头。”

      “人人都觉得它无用,我却觉得它是山灵,一路护我死里逃生,护我铁马冰河,护我安然无恙。”

      “我不知你遭遇了多大的苦难,只想告诉你一句话,‘石承万劫,心灯不灭’。”

      少年垂眼看着石子,鸦羽般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他低声说:“你是将军,还信这些?”

      “当然,信则有,信才能活啊。”

      姜幡俯身蹲在他身前,将荷包系在他腰间,温声道:“今后,你不是一无所有了。”

      她整了整少年衣衫,指向身后正在封顶的战神庙。

      “倘若你不知为何而活,就来还我对你的救命之恩吧。”

      “用你的命做香火,你多活一日,便多为我燃一炷香。”

      “只要这里的香火不灭,我便不算白救你,做得到吗?”

      少年望向山野间新起的战神庙,他收起石头,没有应承可不可以,只是望了一眼姜幡后,便转身走了。

      姜幡只当是一次奇遇,也未放在心上。

      同一日便继续南下,一个月后总算回到盘山村。

      当看到村口等候的村民时,她瞬间踏实下来。

      如果能种地到一百岁,该是多好的日子。

      乡亲们热情地迎接她,家里的房屋一直有人清扫,除了有几分荒凉,都还结实。

      她去祭拜了亲人,大战数年,为了国家战事,家人死去她都没来及归乡,再次听闻,他们已经成了一抔黄土。

      姜幡在坟前坐了许久,而后回家换上一身短打,扛着农具便去了自家的地里。

      之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夏逸冬眠,她活得像个最普通的农人。

      日子如山涧之水,缓缓淌过三年光景,那晚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雷雨天气。

      人们正在家中准备晚膳,忽见东边的天空骤亮,升起一片冲天白光。

      一道带着煌煌天威的巨雷,向着姜幡那小小的院落,轰然劈落。

      轰隆隆……八道天雷接连落下,地动山摇之势,宛如天谴。

      直到雷光散尽,姜家上空已黑烟滚滚,村民们急忙提了水具跑去。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那几间土坯房连同院墙全被劈塌了。

      姜幡头顶冒着灰烟,红衣炸成了碎布条,而她端坐在劈成一半的桌子前吃面。

      半碗鸡蛋饼丝,一碗素面,两碗大骨汤,三碟不重样的绿叶小菜,再配上老崔家的香潞油,这是盘山村家家户户过生辰必吃的寿面。

      她将那些覆着黑灰的配菜夹到碗里,喃喃道:“鸡蛋滚成金银线,青葱剪作翡翠片。竹筷挑起三尺绵,灶王爷前许长愿。”

      她挑了满满一碗面,“生辰面里藏福报……岁岁,挑不断。”

      众人这才记起今日是姜幡生辰,见她只是狼狈,性命无碍,纷纷回家准备饭菜,想邀她吃个热闹的百家饭庆生。

      也就两碗茶的功夫,他们再派孩子去姜家找人时,姜幡不见了。

      只剩下劈成一半的茅草屋,还有拴在东厢房旁的那棵梨花树下的老马。

      祖祖辈辈生活在一起,村民不识外面的乾坤世界,只记得姜幡浴血奋战后,换来的太平日子。

      于是不久后,村民们在山上起了座新坟,坟前开了一亩地,春夏秋冬都起硕果。

      姜家的茅草屋也被修缮,檐下挂着的灯笼一直亮着,像是为归家人引路一样。

      后来有村外的人来打探姜将军的消息,村民们都会说,死了,死了,别打听了。

      几年后,天上地下都知道了一位从凡间飞升到天上的神,那人正是姜幡。

      她一步登天,成了天上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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