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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赏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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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后面的黛玉抱着暖手炉,同宝钗正探讨着王摩羯诗词里的‘无我’与‘禅意’,正聊得起劲,偏听得前面两人道宝玉灵玉又在闹,便忙抬首去看,果真见得宝玉垂头丧气,靠着亭柱,无甚精神,而贾灵玉却坐在亭中石凳上,满身松弛,这一幕,可不便是宝玉又“败”给了灵玉。
众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眸里尽是欢笑,异口同声冲两人喊道:“三妹妹,”“三姐姐”,“宝玉”——
亭中对峙的二人闻声抬头,眼见着几个姊妹便是要出发的节奏,便不再闹腾,贾宝玉冲从软垫中坐起的妹妹小声嘀咕道:“待会儿去了宁国府,若是真有什么太虚幻境,你便要记得唤醒我……”
“那可是仙姑,又是仙境,你便舍得?平常人可没有你这样的奇遇……”贾灵玉笑靥如花,挑了一下眉梢,嘴里说些调笑的话,复又倾身向前,仔细打量着宝玉脸上的神情。
贾宝玉微微侧头,耸耸肩,避开妹妹认真打量的眼神,“自然好奇,在你那里,太虚幻境便如龙穴虎潭,我自是要亲眼看一看才是,尤其里面记录了姊妹们的生平,我自然在意……只是后面的倒也大可不必……”
他轻“咳”了一声,脸上渐渐染上一层红霞。
贾灵玉笑得直打跌,神情微妙:“哦~哥哥原来打得是这番主意~”
她摩挲着下巴,思索着开口:“可那岂不是坏了哥哥的好事儿!”
“什么好事儿?”此时,黛玉几人也步入了亭中,闻声眨巴着眼睛,好奇问道。
“自然……”贾灵玉拉长音调,惹得贾宝玉神情不由紧张起来,“嘿嘿,是赏梅的好事啊,‘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句诗写得可真美,虽是白日,可我却已惦念起夜色朦胧里的梅花了……”
迎春最是单纯,掩帕轻笑,自然地接过话头:“不如今晚,我们在府里再赏一场便是。”
贾灵玉心内一乐,挑眉应道:“好啊,你说呢,哥哥?”
贾宝玉无奈轻叹,“你说得,我又岂敢反驳?”
几个姊妹们捂嘴偷笑起来。
“少爷姑娘们,夫人吩咐让你们快些个儿,马上要午时了……”
王夫人身边的嬷嬷隔着半条湖高声唤道,姊妹们连忙老实起来,相互推搡着道:“快走!是母亲派人来寻我们了,少不得又要挨母亲骂!”
果然,一众人都已聚在前厅,就差贾母和她们几个小辈了。
小辈们连忙告罪,王夫人又气又恼,虚点着宝玉和灵玉的脑袋,“方才是怎么交代你们的,便是属乌龟的也不该来这么慢才是,”她又问,“宝玉,可是你又在哪里贪玩了?”
“娘~”宝玉拉扯着王夫人的袖子撒娇,甩锅道:“都怪妹妹,走到半路,说想要饮梅花酒,还想月下赏梅,耽搁了片刻功夫……”
“娘,休听哥哥胡说,明明是他功课没做完,出发得晚了,耽搁了我和姐妹们的时间……”面对哥哥突如其来的诬陷,贾灵玉应对自如,她窝近王夫人怀里撒着娇,轻轻松松把‘锅’又扣了回去。
王夫人轻柔抚摸着亲昵偎在她怀里的灵玉,眼神里满是疼爱,上手给她整理了一下头上有几分歪斜的珠钗,而后抬头轻瞪了宝玉一眼,“你妹妹说得,岂能有假,回来了赶紧补上功课,否则看我不告诉你父亲!”
宝玉眼神“含冤”,对上灵玉望来的意洋洋的眼神,紧握拳头,这便也是他既信又不信那书中所载内容的缘由了,明明那书中的宝二爷那般威风凛凛,众星捧月,祖母宠溺、母亲疼爱,可到了他这里,便是连妹妹都比他受宠几分,可真是对比参差啊!
贾灵玉听得他的心声,唇角不由上扬,冲他又做了一个鬼脸。
这时,贾母坐着软轿从廊下过来了,众人连忙迎了上去。
“大家都上软轿,这路滑,都小心着些,”王熙凤跟在贾母软轿旁侍候着,仔细嘱咐抬轿的小厮们。
等众人都坐上轿子,便一抬一晃入了不远处宁国府中。
尤夫人自是一番茶酒款待,携贾蓉之妻秦可卿,陪同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在会芳园中走了一圈,赏了一番梅花景致,但贾母毕竟年龄大了,众人担心她受寒,游玩片刻,便簇拥着贾母回屋坐在炕上取暖,留下小辈们在花园里赏梅玩乐。
姐妹们打打闹闹,心情颇好,半晌,有人提议在梅林亭中作画吟诗,不负这风雅景致,大家都颇为赞同,欣喜应下。
秦可卿忙吩咐丫鬟们取来画具、文房,又吩咐身边的嬷嬷去厨房备些点心、茶水,又挪了几个暖炉放在亭中,一时间,梅林中热热闹闹,贾母隔着窗子,听他们喧嚷,不觉得吵闹,心头只觉欢喜。
见贾母心情好,尤氏在一旁不迭夸赞道:“府中的几个姊妹兄弟,真是个顶个的聪慧灵秀,气韵不凡,方才在园中,就觉得他们与这花儿一般,真真是百花齐放……”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她年龄大了,平日里就喜欢姊妹几个围在膝下,精神也舒展些,打心眼里赞同尤氏的话。
王熙凤自是在一旁奉承着,凤眼轻眯,拉着尤氏的手亲切道:“便是这满府的花儿呀,也不及您这儿媳妇半分,瞧瞧,方才灵玉见着儿可卿,眼睛都瞪大了,她最是喜欢美人,说不得这会儿正缠着给可卿作画呢~”
尤氏也喜欢她这漂亮能干的媳妇儿,闻言一乐,“可卿是漂亮,但若论及能干治家,便是十个也不抵你凤辣子一个!赶明儿若你得空,让她跟在你身边好好学学!”
这时,邢夫人却道:“凤姐儿能干,那是世间少有的,我看你这媳妇儿,乖巧听话,大方得体,很是配蓉哥儿,只是,好些时候,府中没有好消息,可找医师看过没有?”
一听这话,王熙凤心中“咯噔”一下,但她素日里威风要强,此时面容尚能保持冷静,只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几分。
王夫人瞥了邢夫人一眼,唇角下来一些,视线掠过凤姐儿一眼,没有吭声。
尤氏轻甩了一下手中帕子,叹息一口气,“也是没有缘分,她和蓉儿平日里亲热,可就是没有好信儿,前几日方才说,过些时候,等天暖活了,便去拜拜送子观音,求送子娘娘保佑。”
邢夫人不知是有意无意,望了王熙凤一眼道:“说来也是,链哥儿房里也没有信儿,赶明儿一同拜拜才是!”
这话儿尤氏可不好接,瞥见凤姐儿神色不太好看,心内也有几分埋怨,她其实并不着急,毕竟可卿也才成婚几年,贾珍素来又是不着调的,就可卿陪在她身边,可心又懂事,她不是那种爱为难人的,素日也很少提起这茬儿。只邢夫人非要提起,她只好应和着说,可非要扯到凤姐儿身上,倒让她难做了。
这会儿子功夫,王熙凤也看出来邢夫人的心思了,心里直委屈,她整日的在贾母面前讨好,不也是为了大房,王夫人不耐处理,邢夫人又眼高手低,小门小户出身,她掌管着家里事务,说来体面,可那大大小小的事儿,都要张罗仔细,小心谨慎地,才不让人看贾府笑话。
贾母心里清透,知道邢夫人是不满意她这个儿媳妇掌管贾家,自己反倒成了闲人,可邢夫人糊涂刻薄,又是大儿子的续弦,若她掌管,贾府还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这事儿她不好插手,只看向老二媳妇儿。
王熙凤明面上是在帮她管家,王夫人自然要维护她的面子,张口道:“前几日才听老爷说链哥儿长进,如今正是用功的时候,凤姐儿与链哥儿都是身体健康的,不急于一时。”
贾母也跟着道:“我看啊,好饭不怕晚,咱府里什么时候缺过孩子,哪一家不是枝繁叶茂的,说不得过些时日便有了。”
“是啊,都是好孩子,自然有这个缘分,”尤夫人连忙就着贾母的话,圆滑着带过了一笔。
正屋里,几人闲聊,邢夫人时而带点机锋,所幸几人也知她那性子,刻薄愚钝,不与她计较。
而梅林这边,却是自在雅趣。
迎春与惜春在作画,对着亭外梅花描绘着孤俏枝芽,数朵寒梅,沉静自得。灵玉在黛玉的“压迫”下,勉强写出一首令她满意的诗,方才允许她饮茶。
贾灵玉牛饮几口,便也拿了画笔,在白色的宣纸上挥洒勾勒,贾宝玉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她这个妹妹,真是“好色之徒”,旁人不晓得,他却知她此刻心理正念叨着“手如柔夷,肤如凝脂”,不觉耳朵尖也跟着红了。
贾宝玉做了一首梅花词,自觉精妙,可看了黛玉与宝钗的,却是不吭声了,默默将手中宣纸揉做一团,丢在了桌子下面。
他自觉动作极小,可亭中就方寸大,谁没注意到他这“自惭形秽”“掩耳盗铃”的举动呢?
林黛玉半掩面,在帕子后偷偷笑开,宝钗亦是温婉一笑,口中却挤兑道:“宝玉,你且拿来看看才是,这儿正有才女给你润色呢!”
“瞎胡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黛玉聪慧,立刻便听出她话里的暗指,脸颊染上一层粉意,站起来笑骂道,又去扯宝钗的衣袖。
两人打打闹闹,倒一时忘了让宝玉拿出他的“愚作”。
宝玉松了一口气,一时却有几分倦怠,他揉了揉眼睛,觉得头脑昏沉,不觉又去揉太阳穴。
秦可卿立刻察觉到了,忙上前关怀,“宝叔,可是困了,去房中休息一会儿吧,昨日便收拾了干净的屋子。”
宝玉心里一激灵,心中道了一句:“来了——”
看来便是这一次了,他点点头应下,没有叫几个姊妹,自己并着嬷嬷丫鬟们,去了安置客人的房间。
虽是客房,却是装置精美,摆放物件,无一不精,宝玉却记得书中所住是秦氏的房间,他有些犹豫,要不要纠缠着去侄媳的房间,可又觉十分不妥。
心中转了几圈,宝玉定下注意,便先在这处歇着,若是不入那幻境,便再换房间便是。
奶娘嬷嬷侍候宝玉躺下,宝玉挥退众人,青烟袅袅,如缕如丝,香甜醉人,片刻,他便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