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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太虚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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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袅袅,悠悠荡荡,仿若轻柔温润的梦,不觉间勾得人愈陷愈深。
宝玉只觉耳畔隐隐传来一道仙乐,渺渺绰绰,他追随而去,而后便如坠仙境,好似来到一片灵境之所在。
深山无人,香草馥郁,渐闻依稀鸟鸣,再然后,他看到一抹“仙女”的身影,如梦似幻,莲步轻移,蹁跹向他走来。
如春花照水,似秋月映霞,她的美,远超凡人,宝玉不觉一呆,欢喜上前迎道:“仙姑,不知此为何处?可是仙境天宫?”
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乃警幻仙姑是也……”
如《红楼》演绎那般,宝玉欣然忘却一切,伴随警幻仙姑前往“太虚幻境”一游。
而此时的灵玉,则已打发走了客房里守着的丫鬟、小厮,来到了陷入“昏睡”中的宝玉身边。
灵玉深深叹息一口气,柳眉轻蹙,她作为外来者,异乡客,进入此界,变数已然生成,而宝玉还是逃脱不了入那太虚幻境的命运,也不知他这一遭会如何?
那《红楼梦》仙曲十二支是否还是原来的模样?又或者已然改变?
她内心忐忑不安,只默默攥紧手心,紧张地盯视着宝玉的神情。
而似乎感受到灵玉的不安,宝玉似有所觉,捂着额头,有几分怔然,他摇摇脑袋,望着眼前仙气飘飘的画面,觉得好似有哪里不对劲,可却怎么也寻不出哪里不对。
步入一道道宫门,配殿的匾额吸引了宝玉的注意,“痴情司”“结缘司”“薄命司”……尽是些风月情缘、不吉利的词语,他皱着眉头:“难道就没有如‘良缘司’‘好命司’‘长寿司’的地方吗,怎偏生尽是些情仇短命的?”
仙姑微微讶然,神瑛侍者走这一遭,入了凡胎,果真有几分不同了,她笑而不答,只道:“向来痴男怨女,风月债难消……”
宝玉不愉,心头浮上一抹异样,世间虽有“痴男怨女”,却也不乏“一往情深”“长相厮守”的恩爱夫妻,何以如此“刻薄”!
他瞬间对这天宫失去了几分兴趣,觉得有些乏味。
警幻仙姑眼神生出几分波澜之意,步入“薄命司”门前,笑道:“此司中存有普天之下所有女子的名册,尔可一观……”
宝玉心头一震,好似有几分清醒过来,“命册”?是了,那是他的“目标”,是妹妹灵玉所说的记载有他们贾家女子命数的“命册”!
也就在此刻,宝玉听到了一抹焦急的声音在唤他,他知道那是妹妹灵玉,趁警幻仙姑转身步入“薄命司”,他连忙在心中默默回应灵玉。
这头的灵玉神情骤然一松,担心宝玉会被察觉,快速传递道:“不必回我,万事小心!”
宝玉简单应下,心思逐渐清明起来,感觉到虽在梦里,但自己的手脚都仿佛真的一般,行动自如,不觉感叹,真是神仙手段!只是想到红楼中诸人的命运,又觉无限可悲。
在这些神仙眼中,他们便如蝼蚁一般,何必做这一出戏呢?若真想助他们改变悲剧的命运,多少法子不可,偏生做这大梦一场,梦醒后偏又不叫记得……
宝玉心生悲愤之时,警幻却将他引入了一处箱子旁,望见那熟悉的“金陵”二字,宝玉神思恍惚,他脚步微有踉跄,默然上前揭去那箱子上的封条,取出那“金陵十二钗正册”,手心微微颤抖。
那头灵玉也神情恍惚,跟随宝玉的眼睛,仿佛也看到那幅画着枯木、玉带,还有雪堆与金簪的画儿,她一字一句跟着默念道:“……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她的眼角微微湿润,宝玉握着正册的手掌仿若千斤重,重得他仿佛拿捏不住,却又万分轻,轻得好似一口气便能把其吹落。
他快速翻过,一页又一页,他在里头,灵玉在外头,两人的心声相应,他念了多少,灵玉便陪着念了多少。
“子系中山狼……一载赴黄粱……”画中恶狼扑向一美女,欲将其吞食,宝玉瞳孔不由大睁,心中大恸。
这时,警幻仙姑似有警觉,怕泄露天机,忙掩了卷册,不容他再看下去,笑着道:“何必在此看这闷物,且随我去园中游玩一番!”
园中自然不乏异草仙花,馥郁芬芳,宝玉却仍沉浸在方才的书卷中,心思不属。
警幻仙姑却不以为然,轻拍掌心,顿时一道道仙女模样的身影从珠帘玉幕中走出,几人欢声笑语,聊了起来,宝玉努力撇下方才看到的那些命簿,分神去听。
原是警幻仙姑在解释自己的来历,道宁荣二公之灵所托,为使后代子孙警醒……
其间所言,宝玉在妹妹那里已知悉大半,他默不作声,只牢牢记住,复述给妹妹听。
灵玉冷笑,“先以情欲之事诱之,而后导入正路,这是哪门子的方法?”
灵玉气极之时,宝玉这头却入了一间幽室,闻了那合宝珠玉树之精华的“群芳髓”,品了那仙花宿露凝聚而成的“千红一窟”,更有众美人作陪,饮馔斟酒,声色动人。
宝玉虽一时迷了眼睛,却很快醒了神魄,见他清醒了,警幻却又召了十二个舞女上前,开始演绎那《红楼梦》十二支。
曲目悲凉,词语凄怆,宝玉痴痴地看着,听着,不觉,泪流满面。
警幻却觉不够,道了一声:“痴儿……”
她命丫鬟将其送至一香闺中去,宝玉定睛一看,心中骇然,房中竟坐着一女子,那女子竟神似宝钗,形似黛玉,楚楚动人。
忽而薄雾轻掩,宝玉心生几分缱绻之意。
他恍惚走向那女子,神色间流露出一抹痴醉,那女子妩媚含笑望着他。
正当宝玉的手快要触及那女子之时,却有一抹火辣辣的刺痛直直地钻入左臂,他眉心蹙起,快速吞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痛意,连连退后几步。
那女子温声软语唤道:“公子~”
宝玉避而不见,转身便快步欲走。
警幻仙姑想要阻拦,却惊诧地望见一道金光直直立在宝玉面前,那金光径直裹了他而去,携他离了此地。
宝玉骤然惊醒,满头大汗,脸色难看至极,却下意识地拉过俯身候在一旁焦急望向他的灵玉的手臂,他低头关切问道:“疼吗?”
灵玉连忙扯下袖子,试图遮掩,却早已被宝玉紧紧拉住,不容她逃避。
“灵儿……”话语里满是疼惜之意。
“哥哥,你忘了,我可是药王谷之人,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她眉眼灵动,话语里满是轻松,可宝玉却觉心头酸楚。
这一遭,他走过,也见识过,却原来,这红楼梦,当真是如梦一场!那词那曲,还有那画,竟全然如妹妹所言!
何其荒唐,他贾家儿女的命运,便当真如此可笑可悲吗?
从前,他不懂妹妹的急切,贾家虽不是一等的王族,可在这偌大的京都,俨然是顶尊贵的人家,何须她如此拼命,甚至弃他而去,前往那前路未知、风雨漂泊的江湖,寻那所谓的生机。
可如今,这一遭太虚幻境走过,他什么都明白了,若命运当真如此,便是踏过千难万难,他也要陪她一同,逆天改命!
两人眼眸里染着火一样的光亮,眸底里是愤怒、不甘还是野望……谁也分辨不清,只那一刻,两人心灵相通,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将这一遭且记下账来。
“……二爷和三小姐可在里面?”
外面传来丫鬟和婆子们的交谈声,灵玉扯过袖子,用手帕绑住,掩去手上的伤痕,宝玉不赞成地瞥她一眼,“妹妹!”
“嘘——若是我在此处受了伤,怕是会惊动娘亲和祖母,届时我身边的丫鬟怕都要受罚,甚至下次出门便没这么轻松了!”贾灵玉耸耸肩,无奈道。
宝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抿抿有些殷红却又透着几分干裂的唇,眼神里充满紧张,却犹带几分命令之意,“那你回去好好上药,万不可留疤!”
“知道了,哥哥~”灵玉拉长音回应道。
似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白术轻声敲击几下屋门,柔声唤道:“主子?”
“进来吧。”
白术这才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打开房门,一众丫鬟们捧帕端盆鱼贯而入,为宝玉灵玉二人梳洗。
眼见着天色渐晚,久不见二少爷和三小姐,贾母与王夫人都有几分着急。
得知二人在客房歇下,虽是知晓宁国府里也是安全的,但也牵挂着几分,且平日里两人最爱叽叽喳喳,缺了两人在身侧伴着,众人都觉有几分安静,愣是少了几分欢快之意。
此时,见天色有些渐暗,王夫人特意派身边的周嬷嬷过来看二人的情形,吩咐道:“若是宝玉和灵玉还睡着,便轻声叫起来,否则白日睡多了,晚上怕是又走了困,闹得第二日不精神……”
一片慈母之心,可见一斑。
坐在一旁的王熙凤不由心生几分羡慕,她这姑母确实是有些福气在的,一般如她们这样的官宦之家,少有儿女双全的,偏她姑母,愣是打了一手好牌,凑成了一双“好”字。
就冲她生下的这四个钟灵毓秀的孩子,她在府中的地位便稳如泰山,这些年西院的赵姨娘愣是一点儿水花也掀不起来,早些年,甚至若不是府中族学大改,贾环怕是一辈子便被养歪了也没人管。
也不知,她何时才能开怀。
想到此,王熙凤不由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平平的肚子,心生几分期许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