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里德尔]衔尾蛇的诅咒》Oielen

57、第 45 章

　　在伦敦这样寸土寸金的大城市里，那些未处于市中心的老旧房屋无论宽敞还是狭窄，总是错落拥挤、臃肿不堪，而伍氏孤儿院蛮横地扎根于它们之间的缝隙里。如果说这些房屋就像皱巴巴皮肤上冒出来的一颗颗大小不一的痦子，那么寄住于伍氏孤儿院的孩子们大抵就是从痦子上破肤而出的一根根长毛，就算拔掉也还是会再长出来。所有人都会觉得痦子和上面的毛发丑陋又恶心，这份顽强的生命力也过于碍眼，只想将它们掩藏起来不见天日。

　　恰巧伦敦鲜少有阳光明媚的日子。阴湿泥泞的街道被周围工厂不断排放的刺鼻烟雾所笼罩，一天里能开窗通风的时间少得可怜。房间里更是阴暗幽冷，蜡烛和电灯也是一大笔开销来源，基本不被允许在脱离院工们监督的情况下擅自使用。

　　因此每日只能趁天光最明亮的时候，抽出空暇把房间里那套破旧桌椅堆叠在一起，再往椅子上垫一只小木箱，以便能爬到墙壁高处的窗台边读书。只是目光透过窗户的玻璃，再越过庭院的铁栅栏望出去，会发现轻淡的日光同样照不亮庭院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楼房。它们聚拢在一起，阴影攀附着墙体随处滋生，看上去更像成堆的陈年痦子了。

　　蜷缩在窗台边的金发小女孩被自己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痦子论”给恶心到，她无法继续专注于阅读，小心合上手中被翻阅到书脊轻微脱落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厚实的内页对于已经开始有散架前兆的书脊来说，每一次翻页动作都会给予它不小的压力。女孩很珍惜这本书…这本聪明又充满想象力的书做到了让一件件匪夷所思的凶杀案和一具具尸体的死状清晰展现在读者眼前。

　　更别提亚瑟·柯南-道尔的超前想象力——书中对于“推理演绎”和“大脑阁楼”的精妙描述，让她忍不住每天观察生活中的细小痕迹，然后学着偷偷在自己10岁的大脑里尝试去重新描摹。可惜右眼上新增的青紫淤痕让她更容易感受到眼睛的疲惫，女孩用包裹着冰块的干净棉布轻敷在肿胀发热的眼眶周围，试图让皮肤的温度降下来。

　　房门被缓缓打开，早已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短促尖鸣。

　　“汤米……！”女孩惊喜地看着这个6岁小男孩怀抱一本旧书推门走进来。眼眶的淤青丝毫没有影响女孩的轻盈动作，她直接从窗台上跳下来，稳稳落地后又飞速迈开几步走到男孩身边，把他瘦小的身躯一把抱起来转了一圈。

　　“我就知道你会来陪我的！”女孩贴在男孩的白皙小脸上使劲蹭了蹭，把他稚嫩柔软的脸蛋给蹭得发红，原本梳理齐整的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也被弄乱。

　　里德尔用空余的那只手撑在女孩肩膀上，以便能在女孩怀里直起身体和她对视，然后板起漂亮的脸蛋，严肃地说：“不可以总是撒娇，安娜。”

　　“好吧，真严格。”安娜斯塔西娅装模作样地瘪嘴，抱着他走到铁床边，将小孩放到不怎么柔软但洗得非常干净的床铺上，又瞟见他手上这本破旧到书脊与书页都已经折皱到看不出原本的样式的书，随口背诵道：“Helium(氦)，Neon(氖)，Argon(氩)，Krypton(氪)……瞧，我也能记得不少化学元素了！”

　　“Well,Good for you(嗯,不错)，”小汤姆细声细气地表达简单的夸赞，用词成熟：“期待你下回至少应该记得一些公式。”他扑腾着比起同龄人长许多的细胳膊细腿，一直挪到靠墙才停下，又将那手中本破破烂烂的中学化学课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几页。

　　“好，我试试看，想来也没什么特别难的。”她也爬上床铺，和小孩靠在一起取暖，道：“可是书上说过，我们必须要亲手做实验才能更好理解那些杂七杂八的化学原理。”

　　“怎么——？你总不能指望我们伟大的、和善的科尔夫人专门从她珍贵的资金里挪出一部分钱购买不能吃也不能穿的珍贵器材和化学原料，只是为了用来给两个不讨喜的‘怪胎’做实验？安娜，别太强人所难了。”小孩阴阳怪气地嘲讽道。他现在说起话来拿腔拿调，语气和用词是与他年龄完全不相符的“优雅”，甚至显得过于老气横秋。

　　安娜斯塔西娅微微皱起脸，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斟酌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还在模仿伦斯特公爵的说话方式吗？”

　　从爱尔兰远道而来，准备在伦敦住上一段时间的第七代伦斯特公爵(Duke of Lenister)——爱德华·菲茨杰拉德(Edward·FitzGerald)①为了贯彻家族所热爱的慈善事业，曾在百忙之中抽出下午的一个小时来到伍氏孤儿院进行参观。院工们还私下讨论过爱尔兰人的口音有多难听。可见到他本人时，无论是他与科尔夫人的对话，还是他抚摸孩子们的头顶以示宽慰，所吐露的言语皆是优美婉转的词汇。更别提所谓的爱尔兰口音了，简直比生活在伦敦富人区的那些绅士们的公认发音(Received Pronunciation)②还要讲究动听得多。

　　孩子们则打扮得很干净，穿上统一的束腰灰色袍子，十分默契地静立在人群后方，把这场成年人的交际活动看在眼里，等着伦斯特公爵用类似电影台词般的优雅长句，面对媒体的相机说他将从基金里拨出一笔款项资助给孤儿院，直接把科尔夫人感动得当场潸然泪下。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位心地善良而且值得受人爱戴的尊贵老爷。

　　“我才没有模仿！”汤姆立刻提高声量，恼怒地反驳她：“我向来就是这么说话！”

　　他拥有与年纪不符的聪慧，所以即使听一遍就能掌握贵族老爷们常用的口音，却实在难免违和感。孤儿院里的其他男孩也因为他突然变得讲究的用词和高贵的口音，嘲笑说里德尔整天都在做贵族梦，尽幻想着能被哪位老爷或者夫人给领养走，以后就能过上大少爷般的舒坦日子。

　　她倒是不会担心孩子们的闲言碎语。他们之间的矛盾大多是小打小闹，想要治住他们并不难。

　　“可是小孩子是不能这么说话的，”女孩将小男孩半搂进怀里，柔声劝慰他：“万一被科尔夫人听到，只怕她又要怀疑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然后找借口关你禁闭。我自己都还没有结束禁闭呢，到时候可没办法帮你送饭。”

　　汤姆听到这话，没有再继续反驳她。他抬起比冬夜还要暗沉的眼睛直直看向她右眼眶的淤青，声音回复到原本的轻细，“他们说你冒犯了那个新来的男老师③，这是你被关禁闭的原因。”

　　“嗯，算是吧。因为一个含有小数点的除法。”安娜斯塔西娅耸了耸肩，语调轻快地说：“他在课堂上教我们先拿掉小数点，再进位除整。可我觉得除法后还要列一堆减法太麻烦了，干脆按照自己的方法把被除数乘到100，再将除数同比增加后，直接除以100就能得出答案，对我来说这种算法更省事儿。”

　　“所以你当众反驳了他。”汤姆咧出一道轻蔑笑容，“让他丢了脸面。”

　　“严格来说，还真算不上反驳…我只是想要快点完成作业就能回房间读书。当我第一个把习题本交上去给他批改时，他问我是谁教给我的这个算数方法，我回答说，‘没有别人，先生，是我自己。’”安娜斯塔西娅摸摸自己的左脸颊，继续说：“他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抬手给了我一记耳光，骂我是撒谎精。”

　　汤姆表情阴沉地收紧手指，把手上的破书抓得更皱了。

　　“但是很奇怪，我并没有因为被当众掌掴而感到羞耻难过。因为他盯着我的那几秒钟里，眼神实在是太难以言喻了。就好像我使用自己琢磨出的算法却不使用他教授的方法是一件非常可怖的事。我觉得越想越有趣…觉得特别好笑，脸上的痛感也没能抑制住我的想法——于是我笑出了声。”安娜斯塔西娅的手移到眼眶的淤青痕迹上，用一种遗憾的语调说：“可我真没想到能让他生气到用书本的脊角砸我的右眼，亏我还因为自己笑出声的行为主动和他道歉呢。”

　　“你给他道歉——？”汤姆拉长声音质疑道，明显对她的妥协行为感到不满意。

　　“是啊，我说‘对不起，先生，我没忍住。’”安娜斯塔西娅耸耸肩，略带点嘲笑的意味说：“显然他觉得我的这句道歉也是在讽刺他。”

　　“很明显，因为他认为我们比庶民(commoners)还不如。”汤姆冷笑一声，他用词尖锐地说：“在他们这些自以为高等的人(high born)眼里，比庶民还低下的人就和破抹布没什么区别。而你的小聪明却把他拉到了和你平等的位置上，安娜，你让他认知里的那道象征着与我们不一样的安全边界消失了；一个贫困的孤儿，居然能够不听从他的教导，而是有自己的想法。你让他感到害怕了。”

　　“呃，好的…谢谢你的夸奖，亲爱的。以及重复提醒我的‘卑微身份’，尽管我对此已经有足够的认知。”安娜斯塔西娅苦笑着轻捏小孩的下巴。

　　“他打了你，你就应该千百倍的还给他，恐惧才能让他知道分寸！”汤姆一把抓住安娜斯塔西娅的手腕，用恶狠狠地语气说。尽管才6岁，小男孩的手指却已经细长到能勉强圈住她的手腕。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已经是今年换的第二位老师了，还会主动给孤儿院捐赠许多没见过的书籍。”安娜斯塔西娅用另一只手拍拍汤姆腿上那本中学教科书和自己手上的《福尔摩斯探案集》，无奈地说：“而且他也不会像上一个牧师老头那样对你动手动脚…谁又能保证在他之后的下一位老师会是什么德行呢？”

　　汤姆听过你的话后微微眯起眼睛，室内惨淡的光线在黑色眼瞳里聚焦出点点森白寒光，让他此时看上去像一只充满警惕的小型猛禽。他自然比谁都清楚那个恶心的牧师是怎么离开的孤儿院——后脑勺上的血洞呼呼冒血，满身鲜红地躺在担架上被人们抬出去。如果不是因为这座建筑材质比较老旧，如果从天花板上掉落那块砖头再完整一些…他就能直接要了那老家伙的命！

　　“不过你做得很对，那老家伙应得的！”安娜斯塔西娅想起那个老头第一次见到汤姆就露出垂涎的恶心表情，还想当着孩子们的面把汤姆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就算汤姆当时不准备出手给他点教训，她也会想办法给那个糟老头使绊子，把他给赶出去。

　　安娜斯塔西娅心疼地将汤姆纤瘦的幼小身躯往怀里拢了拢，又在他光洁白皙的额头上轻吻一下，转移话题安慰他道：“前几天院工们都在兴高采烈地讨论那笔慈善基金的款项，想来这几天就能到位。也许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们每天都能喝到热乎乎的肉汤。”

　　“肉汤”这个单词的诱惑力让汤姆也不禁睁大眼睛，流露出隐晦的期待神色。尽管身为院长的科尔夫人和院工们不会故意让孩子们饿肚子，可要是想吃得再好些却也不可能了。

　　这两个孩子靠在一起继续读书，时不时因为各自阅读的书籍内容交流几句。直到一阵熟悉的轻柔呓语伴随蠕动的沙沙声让汤姆直起背脊。他朝墙角的一处缝隙望去，看到一条细小的身影从墙缝游曳进房间，又从地板挪动到床脚，沿着铁架爬到自己主人身边。

　　汤姆摊开手掌，以便这只暗色小蛇缠绕上他的手臂。

　　“嘿，是你的新朋友。”安娜斯塔西娅饶有兴趣地打量这条看上去像是刚刚出生不久的小蛇，顺手挠了挠它下巴的鳞片，差点把它怼得歪倒在汤姆掌心里。小蛇再次努力扬起脑袋，竖瞳往她这边瞟了一眼，又吐出蛇信略过她的手指皮肤，就再没理会她，专心和自己的主人“说话”。

　　“It seems the broth is set to go sour.【看来肉汤是要泡汤(变酸)了。】④”汤姆冷笑地讥讽说，抬头和她对视。

　　安娜斯塔西娅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他这句双关句，还在疑惑地看着他，这时窗户外边的庭院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寒暄声，听上去很熟悉。她这才意识到什么，轻巧滑下床铺又爬上那堆家具来到窗台边，从玻璃里往外张望。

　　汤姆也放下书本离开床铺，走到桌子旁边仰头喊她：“安娜。”

　　“嘘——汤米，这里对你来说太高了。”女孩劝慰下方的小孩。

　　“安娜。”汤姆还是盯着她，又喊了一声，朝她的方向伸出双手，

　　她拗不过小孩的脾气，只好又从高处跳下来，将他抱起来护在怀里，单手再次灵活地攀上高处，将汤姆稳稳放到窗台边。这次她看到科尔夫人正神色恭敬地站在庭院里和一位神父交谈，神父身后还跟随着几位修女。他们着装正式，十字架持在手中，这副熟悉的架势看来是打算再为孤儿院的孤儿们进行几场非常正式的祝祷仪式。

　　“好极了…听到公爵捐献了基金，就都像老鼠一样聚集过来。”安娜斯塔西娅愤懑地说：“不知道这次科尔夫人要挪出多少钱为这些圣洁的神之代言人准备他们钟爱的‘圣餐’。”

　　(注*基督教的圣餐通常为面包和葡萄酒，即《新约圣经》中耶稣称“饼/面包是我的身体，葡萄酒是我的血。”而在伦敦，品质上好的面包和葡萄酒从来都不便宜。)

　　汤姆细长的黑色眉毛拧起来，他厌烦地看着庭院上那些被玻璃模糊成一团的身影和面孔，突然又展开冰冷的笑意：“他们所钟爱的主，赐予他们以圣餐，为他们降下福音，让他们穿着体面地接受众人朝拜，趾高气昂地四处散播所谓神召，满嘴都是所谓的全知全能全善，就好像他们自己已经做到了一样。”他的用词仿佛淬过蛇毒般寒凉，好像下一秒就能注进那些老家伙们的凡胎□□，让他们七窍流血，四肢扭曲地死去，“这让他们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实际上他们和被关在动物园里四处拉屎撒尿，又把排泄物抓在手里把玩抛丢的蠢猴子们没什么区别。又或者就是因为有一处庇护所才让他们这么自豪，自以为高高在上。”

　　女孩因为他的这番话笑得肩膀不停耸动，她把双手围在嘴边做出呐喊的姿态，“去你的神父！”她无声地朝窗外大喊：“去你的耶稣！”

　　随后一切就这样安静下来。孩子们依然趴在窗边。只是从窗户透进来的光越来越强烈，足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女孩似乎对此无动于衷，继续望向窗外。

　　只有男孩慢慢转回头，和头发一样乌黑的眼睛仿若洞悉一切，直直刺向你的眼睛——

　　你猛然深吸一口气，惊醒在一片黑暗中。

　　① * Fitzgerald(菲茨杰拉德)：源自诺曼底贵族，12世纪进入爱尔兰和英格兰，在英国首次获封基尔代尔伯爵(Earl of Kildare)，是盎格鲁-爱尔兰贵族代表。14世纪时家族因叛乱罪被剥夺头衔，又在16世纪重新获封伯爵。18世纪时因与皇室联姻获封公爵。

　　② * Received Pronunciation（公认发音）：简称为PR；是英国公认的最标准英式发音，又被称为女王音。此发音概念最早由Daniel S·Jones(丹尼尔·琼斯)在1917年出版的《English Pronouncing Dictionary(英语发音词典)》中提出。

　　③ * 关于孤儿院的教育：根据英国在1870年确立的《初等教育法》，5岁-13岁的孩子皆可免费享受初等教育，这是由社会福利体系提供的基础保障。但是当时的孤儿院基本不会纳入公立体系(孤儿无法进入国立学校读书)，而是在孤儿院内开设场地，邀请一些教师(修女、神父、需要积攒教学经验的毕业大学生)轮流担任，书本靠社会捐赠(更多是无法二次出售的旧书)。孤儿们的分班会很粗糙，很可能5岁-8岁进行认字之类的启蒙教育，9岁-13岁进行正式的初等教育(比正常孩子的教学进度落后)。而且底层儿童遭受的体罚量要比正常孩子多上许多倍。

　　④ * It seems the broth is set to go sour.是一句英语双关句式；“go sour”直译是饮品坏掉、变酸的意思，也可以比喻计划/情况/关系的告吹或者失败(类似原本说好的事情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