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酒馆》介俗

36、地狱

　　特西蕾娅不擅长谈判辩论，谁都知道，露莎才是更加巧舌如簧的那一个。但开门见山未免不算一种手段，至少这一句话换取了足够的主动权。
　　宙斯沉默片刻：“哈迪斯并不久居奥林匹斯。”
　　“我知道，奥林匹斯十二位主神并不包括他，但我也听说您和他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还是说人间所传神话多有谬误，导致了如今如此荒谬的误解？”特西蕾娅并不打算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
　　“但是，你们地狱那边的路西法，似乎也对本次战争毫不知情。”
　　“哈迪斯难道和路西法一样，不直接受理冥界相关事宜，而是由各个分封的地区之主管辖？恐怕不是吧，我听说哈迪斯相当勤政，一直以来将冥界管理的井井有条，这一次的变故恐怕无法用意外来解释吧。”
　　哈迪斯并没有来参与本次会议，怎么编排全看特西蕾娅，反正又算不上骂他，归根到底也就只是一句“听说”。道听途说会有谬误，但又绝非空穴来风，而且……
　　特西蕾娅想到了露莎发来的信件，如果说露莎已经以身入局，而那些所谓的新生恶魔其实还没有能力要挟到六翼……地狱方能信得过的，能够合理地重伤露莎的家伙……
　　“而且，路西法并非毫不知情，甚至，他已经下场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维纳斯扯起笑容：“如果他已经下场，那你又要如何让我们同意将筹码押注于你们这边？”
　　“为什么不？新生的，能力未知的恶魔，想必路西法和你们一样觉得他们说不定有颠覆一切的可能性，所以最开始没有制止这一场混乱的发生——你们也没有。”特西蕾娅同样笑起来，“可是现在他下场了，就说明他和你们最开始的设想已经完全落空了，因为那些未知根本没来得及突破天堂的防线，就已经被露莎解构的清清楚楚。”
　　露莎生出六翼之后，未知就不再可怕了。
　　“但露莎的立场可不坚定。”赫尔墨斯突然开口，“她不敬畏上帝，也不眷恋天堂，她只想要一切未知的背面，最开始成为六翼天使是因为赋予了人类启迪，但实际上……她并不在乎知识是否公开和流通。这样的人，我们很难相信她会坚定的选择天堂。”
　　赫尔墨斯……
　　“不用惊讶，我是神使，负责传信，对于信息的流通更加敏感，比如说，那封书信带着血腥气。”
　　原来如此，特西蕾娅垂下眼睑：“对啊，带着血腥气，露莎确确实实正在为天堂而战，哪怕她并不擅长武力。”
　　赫尔墨斯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一种可能性，他以为，露莎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背叛，毕竟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所想要探寻的问题和展露的野心，可是直指高天之上的父神。
　　“我在这里，诸位，我可以保证，我正在为天堂的命运奔波，她就绝不会让我的努力落空。我们是在彼此血液中混杂了自己气息的挚友，能够通晓对方的思绪和心意，能够感知对方所处的境地……的确，地狱的那些未知已经成为空谈，但她绝不会背叛，至少在本次战役中是如此。”
　　“哼，你知道你的挚友在构想多么疯狂的事情吗？”雅典娜冷声开口，“她很看不上奥林匹斯历代的传承，通过杀死上一任‘王’开辟未来的行为，她并不喜欢，但她自己却又在做同样的事情。”
　　“她和你们不一样，正如赫尔墨斯所说，她所作所为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答案，从来都只有答案。”特西蕾娅对上雅典娜紫色的眼睛，“她的确不在乎知识是否流通，因为她已经将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人类，那就是思想，之后是蒙昧还是探求，就不再是她想要管的事情了。她想要最终极的答案，也势必要放弃对所谓高天的畏惧，越过那一重畏惧只是第一步而已，她要看见的，是上帝身后的真相。”
　　“哪怕那个真相对这个世界而言毫无意义？”
　　“她从来不在乎意义。”特西蕾娅说完这半句话后突然笑了，“不，也在乎，她在乎一些我所不设想的事物对于我的意义。”
　　“如果天堂输了呢？”波塞冬发问，“这才是我们最在乎的事情，利益，利益才是最根本的，最重要的，奥林匹斯的体系和天堂不一样，没有那么多天使前仆后继，要我们下场……”
　　“你们想要露莎现在的进度，所以一直在将话题往这方面引，你们也在期待高天的陨落，和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虽然是完全看乐子的心态。”
　　“你这么聪明，不如直说？”阿波罗没什么耐心，马上就是黄昏，这个世界的时间要交给阿尔忒弥斯了。
　　“露莎走了很远，真的很远。东方造物主是厚德载人，自愿陷入长眠，但秩序于人间留有一眼，维系最基本的安定，那是一个人可以为神，飞升九界的世界，但是天门已经关闭，不会再有人成神，神明尽在人间。”
　　“北欧的土地带着血腥气和寒风，一切都在风雪中永恒，化成凝重肃穆的雕像，混乱和不堪几乎被掩埋，神明的时代因此而遥远和沉寂，但从未平息。可不论如何，神明的荣光已经无法取代人类铸就的辉煌。”
　　“奥林匹斯接壤着纯粹的自然，一切伟力都源于此，你们最开始的造物主是大地与天空，又被你们亲手抹去了痕迹，到现在，沾染上人类的观念——从普罗米修斯窃取火种开始。”
　　“还有埃及至高神努慢慢销声匿迹，太阳神拉接管了权柄，尼罗河托举的过往连带着那份文明一同逝去被掩埋，没有人胜利，他们没能将历史续写，故事传承下去。”
　　露莎去过很多地方，她的视角当然和人类完全不一样，能够看见的事情也和人类大相径庭，她比任何人都更加纯粹地享受着这个世界的真实。那些已经逝去的，和仍旧在驻足的，那些秘辛对露莎来说简直手到擒来。
　　“你还是没说到我们想要的关键……”
　　“我只能说这么多，各位，这是一笔相当合适的定金，不是吗？至于更多的，当然得等交易完成之后，再由露莎本人交付这一切。”特西蕾娅笑笑，“你们对露莎的大脑很感兴趣嘛，难道没有什么想向我要的么？”
　　“你？命运戏弄下的新生儿，我们听说过你，上帝说你是灾祸……这句预言出现的那一瞬间开始，就没有人在乎你本人到底是何种面貌了。”
　　“奥林匹斯什么时候也笼罩在上帝预言的阴云下了？”
　　“我一直不明白，身为唯一一个造物主仍旧在庇佑你们的文明，你们却一门心思的想杀了自己的造物主。你们就算杀了他，也不会像我们一样产生权利的变更和迭代……现在我好像明白了，特西蕾娅。”阿瑞斯，象征着战争和争斗的神明眼睛亮起来，“你和露莎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纯粹。”
　　杀死造物主对世界没有已知的好处和利益，因为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更高层的秩序根本就是镜中花水中月，谁也不明白，谁也没有认识到毁灭真的会降临。而正因如此，在这样的灾厄面前，反而一切都微不足道，因为无从知晓，无从违抗。至于陌，那位以自身意志决定秩序规则和世界运转的存在，更是距离这个世界遥远到荒谬。
　　更何况，特西蕾娅和露莎一开始的目的也确实不是拯救世界，她们一个谋求自保，一个寻求答案，不过是恰好于世间相遇，又走到了目标一致的挚友。
　　“露莎有和你们提起过酒馆么？”
　　“连接人间天堂甚至地狱的产物？但是只有得到认可的人才能进入酒馆，最后又要能够带来利益的人才能获得稳定通道……疯狂的设想和成果，如果不是天堂的律法有严重缺陷，这家酒馆根本不可能开起来。”
　　“的确，但天堂的律法漏洞存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酒馆希望能和奥林匹斯山达成合作。”
　　一时缄默，特西蕾娅耸耸肩：“很难以理解么？我是酒馆的主人，奥林匹斯山诸神已经很久不对外贸易和进行交流了吧，在眼下这个时代，你们已经缺少了追随者和信仰，酒馆可以弥补这一点，为你们进入人间提供中转站。”
　　“在这场战役中，酒馆应该已经……”
　　“可战争总会结束的。利益就在前方，你们该下场了。”
　　露莎感觉自己的一切都在被灼烧，思绪被煮沸成乱麻，什么也理不清看不透。
　　她很痛苦，但她明白，越痛苦，她就离成功越近。
　　路西法问她，愿意为了这最后一步付出什么的时候，露莎看见他的指尖划过木质的书架，心尖一颤：“……你想毁了图书馆。”
　　“这些知识都在你的脑子里，露莎，这一点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如果你不愿意，任何一本书被拿起来都是无字天书。重要的，被保护的，被严密监视的……从来也就不是图书馆。”
　　“但为什么非得是图书馆？”
　　“想要进入地狱，必须不再眷恋天堂，这是最好的机会，特西蕾娅远在奥林匹斯，图书馆是最后的限制，露莎，要不要亲眼看看世界的另一面，选择权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