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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有所思(二) 冉冉拂墙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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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洞箫声悠悠扬扬,吹的乃是一首《梅花引》,高亢之处音调连转三次。听者眼前仿佛可见梅花孤洁之姿,方才她弹奏《子夜歌》的伤怀闺怨之情转瞬即被冲淡。
归梦心中奇怪,不知是哪来的乐中圣手,竟在这般良夜与她琴箫相和?
丹娥亦是好奇,忍不住绕到小楼阑干处向外眺望。
“梦娘,快、快来!你看那是谁?”丹娥连向归梦招手。
归梦心中浮起一个不可能的设想,她飞步奔到阑干前,只见围墙外、后巷里茕茕立着一个颀长潇洒的白衣人影。
他修长的双手持着一支碧绿洞萧依在唇边用心吹奏着,月光温温柔柔拂在他头上身上,照得他周身似乎晕染了一层淡淡柔黄,超然出尘,一如谪仙人,一如她初见他。
归梦一颗心砰砰直跳,明铮怎么会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寻她,还是在这样的夜里……她竟然不知道,他的箫声这样动听……
一曲终了,明铮垂下玉箫,双眸温润,似是仰首望月,又似是望向阑干边的她。
丹娥推了推归梦:“梦娘你傻了?见到明公子不欢喜吗?”这一语惊醒归梦,她蓦地想起白日在陆府门口看到的情形——陆雪鸢与明铮相对而立,谈笑风生。
她心中余气未消,忽地扭过头,回了绣阁,一屁股坐在琴前,思忖少顷,拨弦弹了起来。
这次她弹的是一曲《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狡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她以琴声表意,将心思说得明明白白。归梦边弹边想:从来都是我去寻你,从来都是我追着你,哼哼,恐怕你心里是吃定了我,只当我是个没脾气的。即便你今夜主动来寻我,我也没那么容易消气!
她弹完一遍,却听不到箫声应和,心中又不觉急了起来:糟了,莫不是他听了这曲,觉得我故作张致,竟自走了吗?
她正欲起身奔向阑干前,却见丹娥回头朝她打了个手势。
原来他并没走。
她耐心等待,忽听箫声又起,吹的竟是一曲《出其东门》。
归梦唇角扬起止不住笑意:“算他有些良心。”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
他引宫刻商,吹过一遍,又吹一遍。箫声三回九转,情致绵绵,皆在诉说纵有弱水三千也只取一瓢的决心。
归梦听得心驰神摇,哪里还坐得住?丹娥早取了披风在手,归梦却不许她跟着:“我自己去就成了。”
本是就寝的时候了。整个侯府甚是安静,廊下守夜的下人不知躲到哪去酣睡。归梦钗环已褪,脂粉未施,寝衣外只裹了件紫貂皮披风,走在漆黑夜里竟也不觉得冷。
来到嘉宁阁后园,一墙之隔外便是明铮所在的后巷了。墙边不远处便是一棵古槐,树干粗壮,高逾围墙,若能攀上主杈,倒是可试试跃过墙头。
她摩拳擦掌,正要一试,树后忽然闪出一个苗条的青色身影,唬了她一跳。
“谁?!”
那青影走近,怯怯福了一福:“姑娘,是我……婢子白葳蕤。”
归梦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熟悉的娇美面孔。
“哦,是你啊。”自从还家后,白葳蕤被安排去了别处洒扫,归梦便不曾见过她了。
“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归梦随口问道。她也不顾忌白葳蕤在旁,双手抱着树干就爬了起来。
她脚下无从着力,好不容易抠着树皮攀上一点却又滑了下来。这树皮粗糙老硬,抠得她指甲几欲裂开,蹭得她手臂胸前生疼。
“哎,你过来,托我一把。”归梦唤白葳蕤:“蹲下,让我踩着你的肩。”
“……是。”白葳蕤顺从地蹲了下去,归梦踩上了她柔弱的肩膀:“快快,站起来。”
白葳蕤强忍着疼痛与重量,直起了身,归梦双手终于抓住了树杈,攀了上去。她居高临下,一眼就望见围墙外等候的明铮。
她攀上树杈中心,正要跳上围墙,心里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我这般着急地跑出来,岂不让他得意?
如此一犹豫,她扶着树干慢慢蹲下身,想借树枝掩藏身形。哪知夜深露重,树上湿滑,她足下不稳,身子一歪便向下坠去。
“哎呀——”归梦失声惊叫,只听耳边风声一响,一道白影已掠上了树干,一把将她拉了回去,稳稳揽在怀里。
原来明铮早已听到墙内的说话声,也留意到她悄悄爬上了树杈,眼看她从树上摔下,立时飞身纵起,展开双臂将她接个正着。
归梦嗅到明铮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与男子气息,身子已自酥软了,只想就势偎靠在他胸膛,哪里还有半分气性?
却听耳畔明铮轻声道:“都快及笄了,怎地还像孩子一样顽皮?”
归梦本已涌起满腔柔情,听到这样煞风景的话,不由怒而推开他:“谁要你救我?我摔死了不是正合你意?”
明铮笑道:“你说这话……原来我方才是在对牛吹箫了。”
“讨厌……你才是牛!”归梦好气又好笑,用手捶了一下他:“好啊,你嫌我不通曲中情致,你为何不去吹给那陆雪鸢听?她一定闻弦知意,是你的知音,能和你又说又笑相谈甚欢……”
明铮揉了揉肩膀:“看来那时你果真也在陆府门外了。”
“是又如何?我亲眼看见,你们……”她说着说着,脑海里闪过陆雪鸢聘婷身影,醋意伴着被欺骗的怒火又烧了起来:“你们这么合得来,何必还要解除婚约!”
明铮佯叹了口气:“那也无法,陆家已经决定退婚了。”
“你……你说什么?”归梦面上讶然渐转惊喜:“你是怎么做到的?”她连扯他衣袖催促:“快说快说呀!”
明铮微微一笑:“其实这桩婚事是陆尚书与太子殿下口头拟定的。陆夫人始终不太赞成,只是顾惜陆姑娘身体不好,想要成全女儿的意愿。我打听到陆夫人近来信奉天师道,常去祝祷,还向天师问诊求药……”
“这和婚事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有的。陆夫人对那杜天师的话深信不疑,几乎事事都要烧符求问,自然也包括陆姑娘的婚事……”
归梦兴奋道:“让我猜猜,你不会是在问卜的结果上动了手脚吧?”明铮含笑点头:“聪明。”
“你花钱买通了杜天师?”她问。
“那倒也不用。”明铮笑道:“我只是买通了那位烧符灰的道童。那位杜天师的派势极大,根本不见寻常人。如陆夫人这种贵族亲眷他才肯接见。”他接着说:“我请那位道童将烧出的符灰弄得乱糟糟的,问卜的结果自然好不了。陆夫人一大早去天师观问了卜,午后便匆匆着人请我过府,委婉提出退婚之事。”
归梦吸了口气,有些不敢相信事情会如此顺利。“但……陆尚书和陆雪鸢也相信吗?”
“陆尚书虽然不信,但对自己这位夫人很是顺从,陆夫人极力反对的事,他也不便强为。陆姑娘也向来对母亲唯命是从。横竖陆夫人眼下认定了,若将女儿嫁与我,必然性命危矣。”
“那……陆雪鸢在府门口唤住你,你们笑嘻嘻地在说什么?”她还是忍不住问个究竟。
明铮苦笑道:“她追出来只是为了向我道谢。我无意间瞧见下人端出的药碗里黑糊糊一片,不似寻常汤药的药渣,我猜测陆姑娘一直在服用陆夫人自杜天师那里求得的符水。我不忍见她被荼毒了性命,寻隙托了她的侍女传了话。”
归梦扑哧一笑:“没想到你去一趟尚书府,还给人瞧病……”她也没想到,不过一日的工夫,明铮竟安排了这许多事,成功解决了与陆雪鸢的婚事。她却还疑他怨他,真是有些不该。
她心中有些内疚,可碍于脸面,道歉的话又说不出口,只能讷讷找些话来说:“那……你怎么知道午后我也在陆府门外?”
“王家如此气派的牛车,却悄无声息地停在尚书府外,不是很奇怪吗?”
归梦慌忙解释:“我只是……”明铮却打断道:“好啦,再不下去,只怕枝桠要被咱们压断了。”
归梦观他神色,感觉他并未多想,也不像生气。“这棵古槐比我父母的年纪都大呢,哪会那么脆弱……”她娇声把头埋入他怀里,他没有推开,任由她黏着他。
月色从树梢漏下,在树上二人身上洒下一片碎银。四周静谧而安静,归梦觉得天地间仿佛只余她和明铮,她的心像被一双温柔的手包裹住了,柔软、欣悦而充实。
“远书,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来见我。我好欢喜……”她不管他是为着什么主动来寻她,今夜向她解释这许多,她已心满意足了。
明铮亦有些动容:“是,是我不好。从前总是你来寻我。”臂膀将她拥得更紧一些。
夜深露重,寒意渐浓。过了良久,打更的梆子已响了三声。
明铮柔声道:“快回去吧。当心让巡夜的家仆看见……”
“看见便看见吧……”她将头埋在他肩窝,垂眼见他腰间斜插的竹箫,忍不住取过拿在手里把玩。
“这是用你家后园的竹子做的吧?你的箫艺如此超群,从前竟没听你吹过。”
“自从来了建康,入朝为官,确是许久不碰了。如今在家侍奉汤药之余,打发时光罢了。”
归梦将竹箫递还给他:“再吹一曲给我听好不好?”
明铮失笑:“ 你要把满园的人都吵醒吗?改日你要听几曲都行。乖,快回房睡了。”将竹箫插回腰间,搂住她纤腰,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落了地。
归梦兀自有些依依不舍,拉着他不放,却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靠近唤道:“明公子。”
明铮循声望去,朝那人微笑了笑:“葳蕤也在,近来可好?”
“我很好,多谢公子挂念。”白葳蕤盈盈福了一福。
明铮点点头,转身提气轻轻一跃,已站上了墙头。他朝二女挥挥手,白衣身影旋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归梦回过头,问白葳蕤:“你一直都没走吗?”
白葳蕤怯怯答:“我怕姑娘下来不方便,所以……”
“哦,你有心了。”归梦心情上佳:“我还没问过你,入府后还习惯吗?”
“葳蕤本是卑贱之躯,在哪都能习惯的。何况侯府一切都好……”白葳蕤语气卑谦。
“那就好。是了,你不是都在东厨洒扫,今夜怎会到这里来?”
白葳蕤嗫嚅道:“我……我睡不着,听到这里有琴箫之声,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
归梦笑道:“咦,你也听见了,你觉着如何?”
白葳蕤咬唇道:“我不懂音律,只觉着曲子很是悦耳动人,也听得出明公子和姑娘的情意。”
归梦心中畅快,得意一笑:“你放心,等过些日子我同母亲说一说,还是让你到嘉宁阁来伺候。”
她心潮澎湃,情难自已,躺回床上满心满脑都是明铮俊逸的身影。待得冷静一些,才想起抱朴子的事忘记同明铮说了。
罢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等她自行解决后再告知他便是了。那时他一定大感意外,惊讶于她的智慧,说不定还会夸赞她几句。归梦喜滋滋地想着,及至天明时分,困意袭来才得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