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9、身入局 少年侠气, ...
-
晌午时分,建康县狱门口。
两名狱卒凶巴巴地将男装打扮的归梦与丹娥推走:“走走走!方才和你们说了,除了亲人眷属,任何人不能探视!”
归梦怒道:“岂有此理!那抱朴子师徒乃是修道之人,哪里会有亲属?你这摆明了是不许任何人探视!”
狱卒之一懒懒掏了掏耳朵:“是又如何?实话告诉你,是上头……”另一狱卒忙打断他:“嘘……和他们说这么多做什么!快走吧!少在这胡搅蛮缠。”
丹娥拉着归梦走远一些。“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方才掏银子给他们居然不收……”
归梦冷笑道:“你当他们不想?只是不敢而已……”她一手握拳拍了下另一只手掌心:“软的不行,就给他们来硬的!”附到丹娥耳旁说了几句。
丹娥听了瞪大双眼,面露难色:“这……光天化日的,能成吗?”
归梦笑道:“怕什么?这种招数我试过多次了,保证万无一失!紫芽那温柔性子都能与我配合得来,你就更没问题了。你只要冲他甜笑就成了。”
丹娥喃喃自语:“真不知梦娘出这一趟远门到底经历了多少事……”
日头渐至中天,县狱之内忽传出一阵欢呼声:“放饭啦,放饭啦!”
守在大门前的狱卒之一对另一人道:“我先去,一会儿来换你。”哼着小曲入里朝伙房走去。
留守的那名狱卒嗅了嗅里头飘出的饭菜香气,将手上械具靠墙一放,仰头伸了个懒腰,再一低头时,忽地发现地上多了几粒金灿灿的珠子。他举头四顾,不见周遭有人,有些疑惑,却又心痒难耐。于是伸脚将地上金珠拨近一些,飞快地弯腰捡起,吹去灰尘揣入怀里。
他捡完面前几颗,心里美滋滋的,忽而发现前方地上还有一颗金珠滚来,一颗,又一颗……引着他弯腰低头盯着地面一步步向前。猛然间,地上出现一双小而秀气的脚。
狱卒抬起头,他面前是一位长发披肩的女郎。女郎冲他羞涩一笑,笑颜如花,瞧着有几分眼熟。“你是……”他有些迷糊,话未说完,忽觉脖颈一痛,伸手去摸,却摸不到血,只是眼前蓦地一黑。
“倒,倒,倒……”归梦手上捏着银针,有些紧张地默念。那狱卒身子晃动两下,果然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归梦将银针随手扔掉,满意地摸了摸头上的发簪:“远书给的武器果然好用。”她笑着推了推目瞪口呆的丹娥:“做得不错!别傻站着了,快帮我把他拖到墙根边上!”
这狱卒个头虽不高,身子却肥壮。二女合力将他拖到一旁,已累得气喘吁吁。
两人手忙脚乱地扒去狱卒身上皂衣。
丹娥掩鼻道:“狱中到底何人这般重要?梦娘去求一求主君主母,或是去找谢小郎君、明公子帮忙不就成了?何必自己做这等腌臢事,怪危险的……”
归梦伸手摘掉那狱卒头顶的黑帻,强忍着油腻与汗臭味戴到自己头上:“你懂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自然要自己解决。寻他们帮忙虽然方便,但这件事别有内情——我可不想他们为我的事招惹是非……”
“好了。看我像不像?”她将狱卒的一身皂衣套在外袍之外,低头看了眼地上兀自昏迷的狱卒:“这家伙估摸要睡上大半天呢。我进去了,你去马车上等我,自己小心。”
南狱仅有一个入口,四周皆是高墙。进了门,左侧一列矮房,飘出阵阵饭菜香气,里头传出人声嬉笑。归梦低着头,快步经过烧饭的伙房。趁着狱卒用饭之时,她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监舍去寻抱朴子师徒。
她穿过外围,越向里走,气味便越混杂,看来里头应当便是监舍了。忽听身后一个浑厚的声音道:“嘿,这位兄弟,放饭了,怎不去用饭?”
归梦背脊发紧,不得不停下脚步。她并不转身,背对着那人,压粗嗓音道:“多谢了,我不饿。”抬脚欲走,那人却又叫住她:“你等一等。”
归梦双腿僵在原地,心跳如狂。此时逃跑业已来不及了。
她低下头,一手掩住口鼻,另一手悄悄将一枚银针藏在掌心。
那人大步走了过来,笑道:“我怎么瞧你眼生?”说着伸手来搭她的肩膀。归梦心慌意乱,挥手朝他戳去。那人反应敏捷,反掌一格:“你作甚?”
二人手掌相触,抬眸对视,却是同时一惊。
“咦,怎么是你?”那人看清归梦容貌,脱口而出。
归梦亦道:“是你!”原来这人竟是不久前,她与明铮返回建康途中,在新丰酒肆内遇到的,偷过她钱袋的那名醉汉。
她依稀记得他自称姓“郎”。
郎姓少年松开手,看了一眼掌心,像是丝毫不曾察觉。他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番,忍不住笑道:“你何时做了狱卒了?”
归梦见他一身皂黑短打,看模样是这县狱中的狱丞。归梦心道:他晓得我是女儿家,这一下可拆穿了……怎生是好?
还有,方才她指缝间夹着的针尖分明刺入他手掌之中,为何他全然无事,并不晕倒?太也奇怪……
“你这只醉猫都能在这,我为何不能?”她瞪着眼掩饰心虚。
郎姓少年哈哈一笑:“好好好,当我问错了。”此时二人身后不远处的伙房里,一些差役狱卒用完饭渐渐朝这里走来,醉汉见状伸手拽着她,钻进一间无人的屋子,将门掩上。
“我就知道在建康能再见着你,这是第二次了……”他大笑着车过一张板凳,大剌剌在桌边坐下。
归梦奇怪道:“什么第二次?”
他打了个哈哈:“没什么,我是说,咱们果真有缘!”掏出随身的酒囊,咕嘟咕嘟饮了几口,又从桌上取过一个空碗,斟了一碗酒递给她:“来,干一杯!”
真是个酒鬼!归梦一眼望去,桌上已有数个空酒壶。墙角还堆着几个酒坛,满屋都飘着酒气。又已过去片刻了,他竟然还是毫无晕倒的迹象,看来要么是他天赋异禀,要么是他手掌皮糙肉厚,那针尖刺入不深。她有些失望,一击不中,再下手便难了。
“我不喝。”她两眼一翻:“你在这县狱做什么?”
“我啊,混口饭吃咯。”他眨眨眼,两条浓眉下的眼睛如猫一般圆而亮:“你也是吧?只是不知建康县狱何时开始招收女狱卒的……”
归梦看出他眼里的戏弄,不悦道:“你明知道我是乔装的。好啊,你去告发我啊!”
他笑着放下酒囊:“我告发你作甚?你这身皂衣也不知是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扒下来的,我把你告发出去,那个倒霉鬼可就要更倒霉了。我还不如当作没瞧见。你来这要做什么,不妨说出来,我帮你想想办法。”
归梦微一犹豫,答道:“我要找人。”当下将抱朴子师徒的事简要说与他听。她也不知为何会信他,只是凭直觉认为,他会帮她。
郎姓少年听完,爽快站起:“走,我带你去见。”
“真的?”归梦没想到这般容易,她有些怀疑地审视他:“可……听守门的狱卒说,上面不让人探视。你有这个权力吗?”看他的服色,顶多是个贱吏,若是连累上他,她倒有些不忍了。
“姑娘是担心我吗?”他笑眯眯看着她道。
归梦啐道:“我只担心你成事不足,误了姑娘的事!”
“哈哈哈……好,你且等着。”他将酒囊塞好悬于腰间,转身走了出去,从外面将门掩好。
归梦不知他去何处,等了一会儿,有些焦躁。抱朴子师徒是夏侯权亲自逮捕的,这中间曲折必不简单。她是否不该轻信这萍水相逢的少年?
就在她即将按捺不住时,门被推开了。郎姓少年端着一盘饭菜走了进来。
归梦松了口气。
“咦,你果然还在。”他双目晶亮:“你就那么相信我,不怕我刺探了你的来意再出卖你?”
归梦哼了一声:“既然决定信你了,什么结果我自然都接受。再说了,你方才就可唤人把我抓起来拷问,何必多此一举呢?”
“好,痛快!”他哈哈大笑,将托盘交予她:“你拿着,低头跟着我。咱们去给那师徒俩送些饭菜。”
监舍阴暗潮湿,气味刺鼻。这里的犯人并不多,偶尔有几个被拷问过,窝在草堆里发出闷闷的呻吟。归梦有些奇怪的是,姓郎的少年所到之处,经过的狱卒与差役竟然都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全不曾过问一句。
他引着归梦到了抱朴子师徒的监舍:“你自同他们说吧。”笑着摘下酒囊,转去一旁。
牢栅里老者盘膝闭目打坐,旁边一名少年躺在草垛上。归梦放下饭菜,轻声朝那老者唤道:“先生,先生……”
抱朴子睁眼望来,目色迷茫。归梦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物从牢栅间隙递了过去:“先生请看,这是什么?”
抱朴子接了过去,借着监舍墙上气孔投下的一点天光翻开了那本薄册。
“这是我亲手编撰的《肘后备急方》。”抱朴子振作精神:“你是……”
归梦抿嘴微笑:“先生或许不记得我了。但寻阳城中,先生相赠医书、灵丹、金针之情,我至今不忘。”
故人重见,抱朴子大喜,絮絮诉说别情,说着说着复又一叹:“不承想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相逢。”
归梦一笑,将自己昨日见他师徒被人抓走和混入南狱之事简单说了。
归梦压低声道:“我此来便是为救你们出去。只是这事疑点不少……”正欲详问,忽听一旁草堆上的少年低低叫唤了起来:“冤枉,我是冤枉的……”
抱朴子叹了口气,俯身过去托起少年的脖颈,摸了摸他额头:“木尹,可好些了?”他对归梦道:“昨日一到此处,木尹便被拖去拷问,打了几十棒子。亏得他年轻体壮,否则……”
木尹双目睁开,逐渐清醒,想是压到了伤处,皱眉露出痛苦之色。他看到归梦,“咦”了一声:“你这娘娘腔怎会在这?”
归梦有些意外,他居然还记得她。想必是对当初抱朴子将金针赠予自己耿耿于怀,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抱朴子扶着木尹靠坐在牢栅边。“对这位小兄弟说话客气些。人家甘冒大险来此探视,便是为了救咱们出去。你快将这件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木尹委屈道:“我和县令、和师父你都说了好几遍啦!前日晌午,长干里马士绅家的下人来药铺,请我上门为他不到两岁的小儿子诊病,来人很急,但口气极是客气诚恳,我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带着药箱随他去了。到了马士绅府上,看到那孩子躺在榻上,面色无华,小腹鼓胀,睡得昏沉,身上有些发热。我为他号了脉,脉象细滑,感觉他脾虚火旺,腹内积滞。问了他的饮食,也无不妥。我有些拿不准病源,便先开了一些疏散清热的药。那几味药药性缓和,绝不会致人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