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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有所思 新酒又添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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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们在药铺内胡乱打砸,将药材丹丸尽都推倒撒了一地。一旁等着取药的人们登时与之冲突起来。
王如芝秀发蓬乱被挤出人群,多亏身旁侍女扶住才不致跌倒。
“我的驻颜丹!”她气得面皮涨红:“反啦,反啦!哪里来的狗腿子,竟敢来这里撒野!”转头看见高高坐于马上的夏侯权:“哦,是你这家伙。你凭什么来这捣乱?”
夏侯权丝毫不理会她。转眼间,差役们已从药铺里押出一老一少两个人带到夏侯权面前。
那少年口中叫嚷不迭:“为何抓我,我犯了什么法?”
“大人,就是他!”差役回禀道。
夏侯权懒懒跨过腿下了马,走到那少年面前,眯起眼道:“你昨日午后可曾到长干里一户姓马的人家去出诊?”
那少年昂头道:“有啊!他家小儿患病,我给看了诊,开了药。那又如何?”
夏侯权冷笑:“那就是了!你医术不精,医死了人了。昨个夜里,那小儿服了药后忽地暴毙了!”
那少年双目圆睁,楞了一会儿:“不可能!不可能啊……”他辩道:“我开的都是疏散缓和的药,用量极是小心,服用后决不会伤及性命……”他说着拼命挣扎起来:“我不信,我不信!”他求救似的看向身旁老者:“师父!你最清楚我了,我一向都很谨慎……”
那苍髯老者眉头紧锁,卑谦拱手向夏侯权道:“这位大人,这其中或许有误会。小徒……”
夏侯权不耐烦地打断他:“徒弟犯事,你这师父也难逃干系!”他环视四周,朗声道:“你们师徒俩本领不济,还敢开药铺炼丹行医,分明是招摇撞骗,害人不浅!来啊,一块抓回去审问!”
师徒俩连喊“冤枉”,几个差役掏出锁链粗暴地将二人锁上拉走。
周围众人一听说医死了人,原本还为没有抢购到丹药而失望,此时也都转为怀疑和后怕,窃窃议论起来。
归梦在旁瞧得又惊又急,她方才乍然见到这少年便觉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直到她看到那老者,赫然便是当日在寻阳城中开药铺,赠她丹药、医书与金针的抱朴子,那少年就是他的徒弟木尹。
没想到她当日只是随口一提,这师徒俩竟然真的来到了建康,而人们口中的“葛仙翁”竟然便是抱朴子。这药铺名为“见素”——“见素抱朴”……她早该联想到的。
事发突然,归梦来不及多思考,正欲阻拦,却见身旁王子野轻摇羽扇,笑着上前一步:“上街拘拿嫌犯本是六部尉的事儿,何时还要劳烦夏侯兄你了?”
夏侯权懒懒道:“谁叫这位马乡绅与桓公的家臣有些来往,不然我也不至于亲自跑一趟。”
归梦闻言心中一凛。这事竟连桓超也扯上了,看来并不简单。她忽地回忆起当日,那时她是女扮男装,此刻贸然出面相认,一则抱朴子师徒未必识得自己,二则她与夏侯权没有交情倒有过节。若是强出头,被夏侯权知道了自己与抱朴子师徒有旧恐怕反为他们惹来麻烦。
“哦,原来如此。”王子野含笑道:“不妨碍夏侯兄执法了。”
王子野拉起王如芝,王如芝却撅着嘴不依。方才她辛苦挤入人群,正与葛仙翁说着话,丹药还未拿到手,差役便冲进来砸了药铺锁走了人,叫她如何不气恼?
王子野好说歹说安抚好了妹妹,转头去拉身旁的归梦,却是拉了个空。他四下望去,哪里还有归梦主仆的影子?
“这小野猫……真令人捉摸不定。”他喃喃自语。
归梦眼瞧着抱朴子师徒被差役押走,忍不住跟随在后。丹娥不知她为何要跟,问了几句她也不答,只得紧随身侧。
二人襦裙斗篷,一路上走走停停,还要留意不被差役们发现,颇觉吃力。且归梦衣饰华贵,显是士族女郎,她不乘车,这般抛头露面在街上行走,不免引来路人侧目。
如此跟了一程,虽是冬日,却也密密地出了一层汗。一方绣花绢帕伸过来为她擦拭额上汗珠,归梦只当是丹娥,自然地伸手接过:“我自己来。”
耳旁传来一个声音:“累吗?”
“累啊!”她下意识回答,忽地发觉这声音并不是丹娥,扭头一看,竟是王子野步行在旁,见她望来,他好整以暇地露出一丝促狭的笑。
归梦低头一瞧手上绢帕,竟绣了一幅鸳鸯戏水图。哪里是丹娥的手绢?她万分嫌恶,赶紧丢还给他,拉起丹娥拔腿就走。
王子野闪身拦住她:“这些升斗小民,岂值你一顾?你就那么喜欢多管闲事?”
“要你管。”归梦要绕开他,他却伸手来拉她。她急忙回避甩开王子野的手。
王子野笑笑,不以为意:“你不必跟啦。看这方向,像是要抓他们去南狱关着。”
“是吗?你怎么知道?”
王子野笑道:“我不但知道这个,还知道他们多半是被陷害的。”
归梦一怔:“你还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岑公子是在开口求我吗?”王子野笑眯眯地凑近。
归梦看到他那双狭长上扬的凤眼,没来由地有些心慌。她俏脸发热:“你爱说不说,不说我也能查出来。”
王子野道:“自然自然,有绝顶聪明的明铮在,有什么事能难得住你。”
归梦给他说中心事,她本正打算去找明铮商量。
“呸!你少来小瞧人了。谁说我要找明铮帮忙了?”抱朴子师徒本是她的旧识,她就不信,她不能靠自己的本事摆平这件事。
王子野佯叹道:“说得也是,我想此时明兄大约也没有空去理会这些小事。毕竟男人娶妻可是头等大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才我家家仆在路上瞧见明铮带着随从骑着马经过,似乎是朝陆尚书的府邸而去……”
“不可能。他说过,这几日都会在家侍疾的……”归梦忽觉自己失言。她何必要跟王子野解释这些,倒显得她心虚了。
“是与不是,去看看不就清楚了?”王子野招了招手,身后一辆牛车缓缓驶上前。
王子野朝她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归梦咬着唇瞪着眼道:“我才不要与你同车。”
王子野苦笑一声:“早料到了。”他走上前吩咐仆从:“你先回府。”接过仆从手中竹策,坐到了车辕上。
归梦这才拉着丹娥上了车,将车帷放下,用帷帐隔开王子野的背影。
“你妹妹呢?”
“亏你还记得她。招呼也不打就自己走了,方才街上混乱无序,她还当你被人掳了去,喊着叫人来寻你。”
归梦不想王如芝对自己尚算有情有义,心下微感歉仄。
王子野接着又道:“放心,我同她说了,叫她不必担忧。‘如岑公子这般彪悍的女郎,即使落难,遭殃的也必是那坏人’。你说是吗?”
归梦气得七窍生烟,真想隔着帷帐从背后给他一脚。
这拉车的牛儿许是不习惯忽地换了驭者,竟有些倔倔地不听使唤,王子野连抽了几下竹策才掌握好了方向。
“喂,你到底会不会驾车,慢吞吞的!”帷帐后传来归梦的抱怨。
王子野嘲笑道:“方才是谁不信我的话,这会儿倒急不可耐了。”
归梦反驳:“我是不信啊!所以要去一看究竟……”其实她早已心慌了。
“是吗?但愿你心口如一……”
“……讨厌!到底到了没有?”
陆纳的府邸在青溪东岸附近。牛车停下,归梦掀起车帘望去,果见陆府门前拴着两匹骏马,瞧着倒像是明铮的坐骑。
她心中一沉,明铮来陆府是做什么呢?如他所说,不是要想法子让陆家主动退婚吗?
她正想着,车帷却忽地被掀起,王子野已钻进了车厢。
“你做什么?!”归梦惊呼一声,挨紧了丹娥:“出去!”这牛车虽然极宽敞,容纳四五个人也是绰绰有余,但是王子野一进来,顿时显得逼仄不少。
王子野自坐到车厢另一头的车帘旁,理了理衣襟:“我好歹也是王氏儿郎,若是被人看到我驾着车在陆府门口窥伺,我的面子往哪搁去?”
他含了缕讥诮,瞧着她悠悠道:“再说,你那明公子也识得我呀。你若是不介意被他发现,我自也乐意与他打个招呼。”
归梦拿他无法,只得忍了下来。
不多时,便看到明铮与靳风从门口走出。明铮走了几步,正欲去树下牵马,却又忽然转过身去。原来是一名女郎从门里追了出来叫住了他。
那女郎瞧着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窈窕,举止文雅,正是陆雪鸢。
只见陆雪鸢嘴角似乎微微含了笑,向明铮低语了几句。明铮也同样微笑着。靳风早就识趣地走到一旁,陆雪鸢的侍女也隔了一步之遥,并不打扰主人的谈话。
他们对话的内容虽听不清楚,但是二人交谈的神态却刺痛了归梦的心。这样娴静的淑女,他从前所求的,是不是就是以这样的女子为妻?
一种难受钻心的感觉蔓延了全身,归梦感觉浑身冰冷,她宁愿自己没有来过,没有看到这样的场面。
王子野似笑非笑道:“看清楚了?”
丹娥也有些忿忿:“这明公子怎么回事,为什么对谁是一幅温柔亲切的样子……”她看到归梦神色忽地闭口,转而安慰:“梦娘,你别难过。没准是误会呢,明公子不是说他会……”
“好了。我累了,回府吧。”
回到嘉宁阁,归梦也没有大哭大闹,只是遣走下人,自己一个人呆着。用晚膳时,谢氏问起她今日怎会与王氏兄妹出游,她只淡淡道:“与王氏相交有何不好?总不至于辱没了士族门楣吧。”
谢氏瞧女儿神色有异,人又忽然安静许多,便知她心情不佳,也不多问,只吩咐下人更精心看顾。为让她放松心怀,更允诺她明日起,出行不拘,只要多带随从。
是夜,归梦心绪烦闷不能入睡,索性推枕揽衣,取了琴来弹。她离家许久,不曾弹琴,手上甚是生疏。这时心之所至,信手拂来竟是《子夜歌》。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她反复弹奏,初时指尖尚还滞涩,断断续续,后来渐弹渐畅,借乐发心,十分投入。
丹娥本被归梦嘱咐了不必起来伺候,但被琴声所扰,也难以安眠,索性起来加炭添香。
屋子被炭火煨得气闷,丹娥将绣阁的绿窗开了一丝透气。这一开,竟隐隐听见远处有轻微渺茫的箫声传来。
归梦不觉停了手上琴声,凝神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