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怪气》具体

32、原来过得很快乐

　　英国的天气，总是多雨。
　　大英的衰退肉眼可见，日不落帝国的余晖迟迟掩饰一个全盛时期早已落幕的真相。
　　伦敦是否还有空气清新的时候？自以为傲的英国绅士忙着处理尴尬的秃头危机，脏乱的街道也不允许淑女再穿上维多利亚长裙。慷歌特意规避了伦敦的医院，她对大型城市有着难以抗拒的厌恶。
　　英国的口音还是让她有些迷惑，不过医院同事也非传闻中那样刻薄。她每日规律地跟诊，学习。下班也不过是傍晚，天色尚早，有时灿烂的晚霞霸占整个天际线，她仿佛又回到那些宁静的日子。
　　人的痛苦，大多来自人际关系。她认可。上一辈成也关系，败也关系。到了她这儿，她看清，利益是永恒。所以不执著于礼尚往来，也不为别人的夸奖和贬低动容。
　　她安静又坚韧，好像一棵树，在荒原之上，默默经历日月星辰的轮回。
　　有天她坐在阳台上，望着窗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很幸福。
　　父母还算健康，事业也算稳定，收入比较客观，外貌也说得过去。她还有时间，可以探索，而别人能给予的伤害，竟然动摇不了她的根本。她已经安全地离开了那些漩涡，虽然她仍习惯性地日日规划，害怕一步踏错。但是实际上，她已经安全。
　　慷歌心中一颤，看着窗外，她突然意识到她可以每日都迎接幸福了。
　　“原来过得很快乐，只我自己未发觉”
　　一滴幸福的泪不知不觉流落。
　　人对幸福，也是后知后觉。

　　国内同学的工作强度，她始料未及。本科毕业，部分因为想要远离家庭，部分因为外界的收入更加客观，慷歌便直接来到了爱尔兰读书工作，和国内同学联系的不多。偶尔刷到朋友圈里边他们的工作日志，实在非常人能为。医疗透支医生的生命，评级制度迂腐，患者用药难以保障，这是许多国家医疗的通病，她时常感受到作为一颗螺丝钉，能掌控的实在太少。只能先保护自己，再礼待患者。大风来临的时候，无论以什么姿态，扛过去，才是根本。
　　她忽然感觉到，和喻桐在一块的这些年，好像孩童置气，只一味地刁蛮任性。随情人漫游天地，忽略自我亦有骨气。
　　若不是离开，恐怕自己仍是要浑浑噩噩。从前以为恋爱脑不过是讨好对方，被对方的情绪牵动，实则想掌控感情，忽略外界责任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恋爱脑呢？她空长年岁，竟然现在才意识到从未负起一个成年人的责任。

　　上次咨询过之后，慷歌感觉到对于她一个大多数时间呆在国外的人，成立一个个人基金会手续实在过于繁杂。不如找到信得过的组织，直接捐款给人家。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网上搜索，大型的基金会资源众多，倒也是不缺她这一笔。有没有哪些小型的，针对性比较强的呢？医疗和教育板块，是她最看重的。接触得多，发现这两方面对一个人，对一个家庭的打击往往最大，说是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也不为过。不过身在国外，好多信息总是半真半假，钱亏损是一方面，没有落到实处就违背了做这件事情的初心，慷歌总是慎之又慎。爸妈劝她回国的话，虽说是人老了拼命想找些寄托，忘了从前对她的种种，不过基础的照顾，总是应该的。两年之后是否要在这边定居，她也还在犹豫。
　　云南风光好，气候佳在她心中远胜南法，山东有海有雪，人文气息浓也不失为理想住所。她有时也会顺道看一看房子，也许有一天也会回去。从前总觉得人生不过江上浮萍，自己能控制的少之又少，每天战战兢兢，害怕一步踏错万步错，到最后一无所有，现在居然已经远超从前的预期。也是时候该大胆些，看看不同的世界了。别再那样悲观，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自己，可以自我保护得很好了，有这么好的力量，应该更乐观才对。
　　和喻桐之间，她已经想好。可是对于人家，接受总是需要时间。何况从前自己天天折磨对方，只管自己刁蛮任性，想来也是让别人错过了拥有正常爱情，共同成长的机会。上次在电话中聊，他的情绪波动很大，还是应该去当面说清楚。慷歌实在不愿意，大家带着怨气过人生。别增加人生的痛苦。

　　查了查他们巡演的时间，她拨通了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喻桐犹豫不决。上次打完电话，他不记得自己在长椅上坐了多久，也不记得是怎么到的机场。回到住所一夜无眠，第二天强撑着用冰水让自己清醒。他从未意识到，这次慷歌是真的要和他分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完全把她当作自己固有的一部分：节假日要带慷歌休息，好吃的要给她带一份，好看地方要记住带她来，好笑的笑话要马上分享给她，委屈了要跟她说，受伤了要去她在的诊所，很冷的时候要拥抱她，遇到拿不定的事情要和她商量。他的朋友早就习以为常从他的脸色判断最近他们是不是吵架。两个人在一块太久了，分开就像要把一部分从身体和脑子里拿出来，再高超的技艺，也是活生生把人变得残缺。在即将挂掉的最后一刻，他按下接听。
　　“喻桐，是我。”
　　“今天不忙吗？”
　　“还好，最近每天挺规律的。你好吗？”
　　“老样子，最近还是在巡演，快结束了。”
　　“我，我来看你演出好吗？”慷歌想了又想，还是只得迂回委婉。
　　放在从前，慷歌要来看他演出，喻桐能高兴地把她抱起来往天上抛。可是这一次，他高兴不起来。她专门请假来看演出，又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呢？可是好想见她，好想拥抱她，好想谢幕的时候看见她。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好，让我见一面吧。喻桐在心里祈祷。
　　“好，我给你留票。早晚凉，带件外套。”
　　“好，注意身体。到时候见。”
　　见吧，总是要面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