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怪气》具体

31、出发，去英国

　　喻桐站在公寓下，望着慷歌漆黑的房间喃喃自语“又走了，怎么老是我等你呢？”
　　不过这次他没有苦等，记得打电话了
　　“住址都换了？赵医生，走得挺决绝。总不能是为了躲我吧？”喻桐找到街边一把长椅坐下。
　　“躲你还不换号码，反侦察意识也不怎么灵。”慷歌习惯性先给出绵绵回击。
　　“我在楼下呢，出来吃饭好不好？”
　　“出不来”
　　“怎么说？谁限制了你的人身自由。”
　　“地理距离。”
　　“在哪儿？我开车来接你。”
　　“英国。”
　　“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申请来英国做心内科专科培训，要在这边呆至少两年。”
　　“那你在爱尔兰的工作？”
　　“跟诊所辞职了。”
　　“之前没听你提过，早知道今天就去英国找你了。临时决定的？我以为你想一直呆在爱尔兰。”
　　“跟你见面之后，我回国了一趟。后来就打算继续在心内深入学习，感觉自己的医术实在还有很大提升空间。再做几年GP，怕是更难适应专科训练了，所以就一鼓作气面试，申请了。运气好，没多久就定下来了。”慷歌没有隐瞒，对于喻桐，她的细微用词差距都能被捕捉到背后的心理改变。所以真诚，真诚是最大的武器，它让人无坚不摧。
　　喻桐不语，他知道她不会轻易变动，中途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跟叔叔阿姨有关吗？”喻桐小心翼翼地问。在一起几年，慷歌不怎么说家庭，不过他能隐约感受到，慷歌的情感似乎没有在家庭层面得到极高的满足。她游离又渴望家庭，常常漂泊又喜欢安稳的原因也许就在此。
　　“和我父母关系不是很大，你不用担心，这次回国没有受到什么打击。我回国，主要是为了问一下成立个人基金会的手续。”
　　“怎么突然想起来去办基金会？”喻桐顺藤摸瓜，越问越发现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慷歌已经发生太大的变化。他暗忖自己仿佛已经跟她越来越远。从前他以为距离不过是几张机票就能弥补，现在点点滴滴仿佛都在宣告他的判断有多幼稚。

　　“喻桐，其实咱们分开之后，我想了很多。你有你的事业，你为了它可以四处奔波。但是反观我自己，我虽然一直说我要的就是安稳，我要的就是别人对我绝对的服从。可是扪心自问，我又何尝不是一天天懈怠，平静的生活里，我好像忘记了我从前到底是为什么出发。我那时候念医学，当然有阴差阳错各种原因，可是我读到后边，我发现像我这样的人，医学作为职业不算太坏的选择。”
　　“慷歌，你怎么了？”喻桐越听越不对劲，他好久好久没有听到慷歌这么理性地对他解剖自己所有的想法。她从前闹他，刺痛他，冷淡他，他都习以为常。可是今天她好像要把什么话都说到底，要把自己的心完全剖出来给他看。这是不是好的预兆，他不明白，他慌乱。这样冷静的慷歌，她的冷静是否提示一种决不可挽回的离开。
　　“我只是讲一些从前早就该说的话，你不用紧张。你的选择给了我触动，和你分开之后，我有了更多时间独处。我好像一直把早该想清楚的事情拖延。就像你我之间的问题，我很清楚结局，却依然选择回避。但情感只是我们生活中的一小部分，我的事业，我的理想，我的责任是我应该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的东西。我说过，我觉得人来到这个世界是很痛苦的，我自己认可要得到，要学习到东西是需要吃苦。但我总是希望这个世界上的苦难可以少一些。我从二十岁开始，仿佛就一直认为“减少痛苦“，就是我的人生目标。从前你笑我是工作狂，其实不完全如此。我想如果结束在岗位上，那我这些自毁倾向就会成为职业道德而不被人唾弃。 ”慷歌讲到这里，声音已经渐渐颤抖。
　　喻桐的心顿时沉入海底，他自以为每日陪在她身边，竭尽所能地爱她。但她居然日日都希望结束自己。他的爱原来对他的痛苦那么微不足道。
　　“我对你隐瞒了很多，实话讲对你不公平。不过如今你我已经分开，从前的过错就停在过去吧。我这次回去，很多回忆突然涌上心头。那是我遇见你之前的故事，故事太长了。长到如果不回去亲眼看到那些熟悉的东西，我把自己也误认为了一个旁观者。喻桐，我清楚地看到了我们想法的不同。你没有什么过错，可是我们的想法太不一样。我们对痛苦的感知不同，对人生的态度不同。我不是一个乐观的体验派，我无法把摆在我眼前的苦痛归为人类历史的必然进程。我无法用宏大的历史观去冲淡这些悲惨。”
　　慷歌终于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想要好好把话说清楚。这些本质上的不同，一次次地被她强行忽视。因为她从前太渴望陪伴，她太想留住喻桐。所以她选择不去思考这些问题，选择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可是人怎么能做到背叛自己？她对自己的怨气，一天天变成对喻桐的折磨，每一天都要确认他不会离开，这样自己付出的代价才有意义。甚至到后来，她已经不要平等的伴侣关系，她要他完全成为以她为中心的仆人。
　　面对慷歌的自陈，喻桐久久地沉默。从前他以为那只是她的任性，他把她当作一只傲娇的黑豹。一只大型的猫科动物。他甚至可怜地认为是自己的爱让她越来越娇纵。娇纵有什么不好，她只要我，对别人什么时候不是退避三舍，礼让有加。他曾经沾沾自喜，以为她终于在自己的呵护下，变得自由自在做自己。可是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
　　“慷歌，你别急好不好？什么差异，什么不同，从前的事情你什么时候有空了都可以从头讲给我听。你等我明天过来好不好？ ”喻桐只能慌张地开口，如果今天不打断慷歌，按照她的个性，恐怕他和她从此陌路。她的心好像正在倒计时关闭，她要回到从前三缄其口的慷歌，她要回到眼里只有工作的慷歌，她要走了。
　　“喻桐，不用这样。其实你真的挺好的。你只是不习惯没有我，但是没有我你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变化，你不用害怕。 ”慷歌知道他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是事实就是事实。喻桐的生活，确实不需要她赵慷歌，不需要一个畸形的爱人，他只是想来体验这场人生游戏而已，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
　　“我不接受，赵慷歌。我不接受你单方面说走就走。我承认我不够了解你，我不知道原来你有这么多想法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当然我自己也没有发现，算我蠢。我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我只是想让你出来吃饭，我就突然得接受你要离开我。我不接受你自作主张。你说我们不同，那又怎么了，到底世界上谁和谁相同？你又要离开我，你到底还要离开我几次？还是... ”喻桐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但他不敢问。还是其实你已经找到了和你相同的人，所以我被抛弃？他问不出口，他问了，万一是真的呢。慷歌从前为什么留在他身边，如今就可以为了同样的陪伴留在别人身边。谁要等一段没有承诺的感情呢？
　　“喻桐，我知道我应该跟你当面说，电话里告别不是好做法。今天你好好休息，先忙巡演。我之后会来找你。”喻桐在气头上，慷歌不愿意再让他难受。飞了这么久，又饿又累，她也于心不忍。可是有些话，永远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口子不消毒就会化脓，说了也好。
　　沉默，像街道上的青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