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怪气》具体

30、夜航

　　“其实我们间的距离很短，慷歌。”送她去机场的路上，喻桐留下这句话。
　　“慢慢会长”慷歌只简短回答
　　喻桐无法反驳，两个都不会妥协的人。是随机的两个原子，要组合成新的分子，得按照正确的方向和能量碰撞。即使有幸，天时地利人和，机会也不会是百分百。他追求自己的事业，就要别人妥协，说起来连自己都心虚。
　　那年她说的，可以有县城的医生，可是不会有县城的莎士比亚。好像命书宣判两人的结局。
　　他只是在赌，用自己的忠诚赌慷歌的不变。可是这本来就不是公平公正的交易，没有人要为你的忠心就孤独一生。实际上就算你把一切都付出，也有许多“人贱物亦鄙”的故事。但是要他心甘情愿又谈何容易呢？
　　是不容易，如果容易，慷歌不会让自己做这种优柔寡断，藕断丝连的事情。其实想你的时候有很多，一天里边大概也会有好几次，至于为什么只联系你一两次。
　　“那是情感输了理智的时候”慷歌在飞机上看着窗外斑驳的灯光自言自语。
　　红眼航班，她坐得不少。学生时期为了省钱，她也在机场过夜过。
　　凌晨四点，有机务人员开始上班。凌晨四点，也会有菜农出门卖菜。
　　这个世界的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有人在生活。人和人的时差，并不完全由地理因素决定。
　　“人呐，只有自己成全自己。”慷歌轻叹
　　慷歌给国内的基金经理发了条消息：“你好，我想了解下个人设立公益基金需要什么条件？”
　　约了时间面谈，慷歌决定近期回国一趟。
　　回国的路程要比记忆中的远。从都柏林飞到北京要十六七个小时。等她到家，发现父母已经来过，帮她收拾好了家里。
　　父母住的离她不远，两代人默契地不住在一起，不去挑战情感的有效期。她疲惫地坐在摇椅里，晃神自己刚到北京的时候。
　　一家人挤在民房里，她被迫从浙江口音转变成北京口音去适应同学，也需要去周末去跑单，去帮父母摆摊，有时生意忙起来，偶然的大订单要赶工期，她便要去帮着安排临时工人和一家子的两餐。市场里边，有北京人，有浙江人，有外国人，形形色色。人的一生好像也可以在这里开始，有小小的幼儿园，饭馆，甚至后来已经能买到浙江本地的食物。江南的东西出现在北方干燥的空气中，好怪，像她一样怪。
　　她后来知道，那个地方，被外界叫做“浙江村”，而她感受到的隐隐约约的排挤，却早已是几次进退的尾声。已经是协商后的结果。浙江村里有自己的规则，就像浮萍一样，浪来就走，浪退便回，从不负隅顽抗，只是顺应时势。便那样在缝隙里求得了一线生机，最终得到了财富。
　　喻桐，我们不一样。我知道每一分钱的重量。你在意你的理想和抱负，你来体验人生，因为你从小富足。你不知道我们在国外一年的花销，可能是许多人一辈子也挣不到的数目。多少人为了一份工作就得起早贪黑，忍气吞声。多少人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生活的村庄。贫穷，疾病，教育。这些话题总是提了又提，可是吃进嘴里的谁会愿意吐出来。喻桐，这些事情，不是我说你就会理解的。你读书，你演戏，你以为生活里边的坎坷你已经有所涉猎，你以为那些深刻的思考已经能帮助你看穿。可是许多人，不过困在那些名著的第一句。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白天她收拾好，到了对方的办公室。落地的玻璃窗往外望，人确实小的跟蝼蚁一样。
　　“为谁辛苦为谁忙”不知道怎么脑海里面就冒出这句话。
　　慷歌说明来意后，对方询问她是否想要进一步利用基金会避免一些税务支出。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她明白了，对方是把慷歌当作利用基金会避税的那一类了。
　　“您误会了，我没有这种打算，我的想法是我拿出一部分钱投资，每年的收益作为运行资金，捐助到农村教育，医疗这些项目上来。我自己没有建立公司的打算。我的职业比较稳定，能接受10%的年亏损，我想大概设置一个最低限度的数值，如果缺钱的话，就从我的本金中出。其次我还希望通过您，联系到一些比较正规的公益组织或者已经运行中的公益基金会，我可以并入他们。”
　　谈话进行得很顺利，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是真理。不过缺乏了监督，什么专业也容易走上监守自盗，敷衍了事的岔路。慷歌留了些心眼，换了家公司。大家的大方向类似，便放心交给他们两家分头去做，收益对比看看反馈，好的就继续合作，差的就及时终止。偏信则暗的道理多摔几跤很难学不会。
　　处理完事情，她联系父母吃饭。
　　虽然早就将商场的专柜出租，两个人还是四处寻求生意的门路。不提前约，还真容易吃闭门羹。
　　母亲做饭毫无章法，小时候一忙起来，甚至宁愿她饿着肚子也不愿意挤出时间做饭。抠，给她钱下馆子是绝不可能。慷歌大一点就自己做，也总是敷衍了事，味同嚼蜡。所以几人约吃饭，总是顺道就约在饭店。

　　“你最近身体还好吗，感觉比上次回来还要瘦”
　　“还好，可能春天会瘦一点。”
　　“你和爸爸体检去做了吗？医生我已经约好了，钱也交了，你们记得去做，不是浪费了”
　　“做了，你爸爸就是脂肪肝有一点，我嘛好得很，就是膝盖有点毛病。叫我多晒晒太阳，吃点海产品补补。”
　　慷歌抬起头看看父母，最近每年回来都感觉他们衰老了一些，好像整个人总是肿胀的，也许是胖了，也许是心脏的问题。不过既然体检问题不大，她也就放心了些。”
　　“爸爸脂肪肝，还不是喝酒吃夜宵搞得，叫你们肥肉不要吃那么多。三个月复查，必须控制下来。”
　　“好” 父母对这种要求，从来都是唯命是从的。毕竟难得回来，有什么好吵的。
　　“你打算继续在国外呆多久呢？”爸爸还是忍不住发问“我和你妈妈如今年纪一天天大，身体跟往日总是有差别，我们就你一个小孩，总不好一直在外边的。”
　　“你的事业，妈妈理解的，回来做医生嘛，太累了。你的身体吃不消，现在咱们家也有些积蓄，你手里也有些钱，我们的想法么，回老家那个房子休息休息，随便做点事情都好。”
　　“再攒点就回来，没钱我心里不踏实，那边最近我也快能申永居了”
　　“一个小地方，跟我们两个县城大不了多少，还是回来好，回来吃的用的都方便。”
　　“我知道，我会考虑”
　　爸爸还想多说，妈妈拍了拍他的手，“女儿说了会考虑就是会考虑，你别问了。”

　　饭吃过了，回了小区，在不同的单元楼分开。
　　慷歌和父母，亲近算不上，可是要天天吵架倒也不至于。什么都是淡淡的，她从小就知道，谁都有苦衷，谁都不会把其他人放在第一位。所以她父母不把她放在第一位，她理解。喻桐不把她放在第一位，她接受。
　　可是爱，谁不希望自己得到的爱多一点，多得超过理智预料的范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