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长篇〗不负》坤醍

7、第七章、魂牵梦系

　　自此，乔儿便与老奶奶相依为命，在这偏僻的地方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这种平静也只是肉眼所见的平静而已。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乔儿的内心都不平静。她害怕见除了老奶奶之外的任何人，有时她在山脚下砍柴，听见有人赶着牛唱着嘹亮的山歌从山那头走来时，便会扔下镰刀冲回屋里紧紧地把门关上。
　　假如有时不期然地在山间小道上碰到迎面而来的陌生人时，她会低下头急急地走过去。她总会出现幻象，觉得对方就是那个长着一双邪恶眼睛的剽形大汉。她总担心对方随时会拿出刀来捅她一刀或把她往死里折磨。
　　从那以后她厌恶一切有着邪恶眼神的男人。

　　她怀念朝颜哥哥那纯粹、英勇、充满正义感的眼神，那眼睛曾让她看到如此多的美好，也会让自己下意识地更爱自己。
　　她想，这世界上或许再难找到有那么纯净眼神的人了。那是从美好的内心折射出来的两潭清亮的湖水。
　　她千百次在梦中默念着他的名字，她觉得那是最动听的名字。偶尔从别人的嘴里听到朝颜这个词汇都会让她心中震颤许久。昔日那个谈笑风生、为人豪爽磊落的翩翩男子，无论乔儿睁眼闭眼，都会随时感觉到他的微笑迎面而来。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她对他魂牵梦系般的思念。她知道如果没有了他，自己的生命再精彩也补不了那残缺。

　　她要打探朝颜哥哥的下落，她总是有种直觉，觉得他并没有死，只是下落不明而已。
　　但熟悉那一带地理环境的人告诉她，从那悬崖顶部到悬崖底部是一百多米的高度，悬崖下面是石头堆和深不可测的水潭，正常人摔下去之后都必死无疑，何况是一个背受两箭又被殴打过的人。

　　乔儿便要见尸。
　　只是那悬崖底部全是石头堆和一些深潭。地形非常险峻，一般人根本无法到达那里。
　　她只好到潭水的下游去询问当地人，向他们打探最近有没有见过从上游流下来的尸体。当地人纷纷摇头。

　　这下该死心了吗？尽管乔儿无数次幻想着他意外地被天外飞仙所救，但这不是可让人信服的理由。但她依然心存着一丝希望。

　　乔儿爬上那险峻的岩石堆，望向前面那一段更险峻的神秘地带。却怎么也无法过去。
　　“朝颜哥哥，朝颜哥哥。”她往那岩石堆深处喊，期望着他会微笑着向她走过来，如果他能听到她的呼唤，她知道他一定会来的，无论要踏过风踏过雨要跨过多少的阻碍。可是没有回应，只有周围的山谷回荡着“朝颜哥哥，朝颜哥哥。”的回音。乔儿竭斯底里地喊，直到声嘶力竭。
　　“朝颜哥哥，你在吗？我来带你回去了，你在吗？”乔儿坐在岩石上，一遍一遍地对着那边的岩石堆喊。可是整个山崖除了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之外，只有无边的空旷。
　　最后，她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奶奶的家。

　　“你不要想太多了，孩子，生死有命啊 。”老奶奶温言安慰。
　　“老奶奶，我很想念他，你相信么？”
　　“我相信。”
　　“老奶奶，我看到过比死还要恐怖的事情，你相信么？”
　　“我相信。”
　　“坏人作恶时比死还要恐怖！”乔儿把头埋在膝盖里，叹着气说。
　　“我知道。”
　　“我要为朝颜哥哥报仇，我要去抢回那镖车上的东西。蓬州等货的人一定会骂我们的，说我们独吞了那些东西。”
　　然后她就病了，一连数天地昏迷不醒，只要一醒来就念着要报仇。

　　“孩子，你现在先别想那么多了。等你长大了，如果好命的话嫁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再叫他帮你报仇吧。”
　　“不，我不会嫁给任何人的，除了朝颜哥哥之外。”
　　老奶奶轻轻地摇了摇头。

　　冬去春来，一年很快便过去了。乔儿也逐渐从感伤中走了出来。
　　她跟着老奶奶开山种地，种下了很多庄稼，多到一年也吃不完。乔儿总是轻轻地把煮好的食物端一碗给老奶奶之后，自己才开始吃。路上遇到一群蚂蚁，她也会轻轻地绕道而走。从来不会亲手杀灭任何一个生物。她见过了太多的残忍，便不愿自己也残忍。
　　她虽然才八岁多，但处处知书识理，且通音律、擅书画。如此天赋出众，老奶奶便知她以后绝非平凡之人。对她很是疼惜。

　　“奶奶，我爱过一个人。”
　　“QUE，你那么小怎么懂得？”
　　“我懂，他难过我也会难过，他开心我也会开心，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幸福。这算不算？”
　　“你是个懂得感情的人，孩子。”老奶奶搂着她道。

　　乔儿的好奇心也越来越强了，整天追着老奶奶问东问西，老奶奶自知这个小孩对这个世界有满心的疑问，也有兴趣去了解更多。可是老奶奶无法满足她的所有提问，于是便知道她是时候离开这僻静的山村了。
　　老奶奶去了城里找女儿商量。女儿有一个儿子，已经成家。女儿的家境也不富裕，儿媳妇就快要生小孩了，正好需要一个帮手，便问能否让她来当丫鬟，管吃管住，但没有工钱。
　　老人家心疼乔儿，自然不答应，只好败兴而归。又怕送到其他家更受欺负，故不再有把她送走之念。但老让她跟着自己，学不到新的东西，又怕埋没了她。老人家心里便搁着了这么个心事。

　　如此又三年过去了。乔儿十一岁了。她和朝颜哥哥已经分别了整整四年。
　　即便是穿着乡村里的土布衣裳，依然掩不掉乔儿身上那越发夺人的明丽秀色。她的刺绣产品每次拿到集市上都会被人一扫而光。她把卖到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给老奶奶，一份存起来等以后有机会去蓬州还给铁匠的亲家和赔偿给知县那两百把镰刀的损失。再有一小份，她用来买书，那时候集市上很少有人卖书，但她有次在一个茶馆里认识了一位曾经在朝廷做过文官的老人，老人的家里有很多的藏书。老人曾经送给她几本。她看完之后还想再要点，又不好意思再要他送，便会拿着钱去买。老人也会挑点好的书打个折头卖给她。不管什么书，她都如获至宝般拿回家来看了又看，看完之后小心地保存着。以前朝颜哥哥教她识过不少字，加上后来又送她去学堂专门学习过。尽管学习时间不是很长，她也学到了不少字，所以基本上能够把一本书看得下来，尽管有些地方连猜带蒙。

　　老奶奶自从去年上山砍柴时不小心摔断了一条腿之后，从此除了拄着拐杖帮忙做做饭之外，其他屋里屋外的家务事都开始由乔儿打理。
　　“我长大了，让我来照顾您吧。您收留了我，我来照顾您，这才公平嘛。”老人最近总爱埋怨自己成了老不死，拖累了乔儿。乔儿便笑嘻嘻地逗着老人笑。老人愁苦的脸才有了笑容。

　　某日，来了一位路过请求借宿的中年男人。男人衣衫整洁、面容清善。乔儿和老奶奶便盛情接待他。
　　老奶奶与他聊天，得知他姓张，名道明，家住在蓬州城里，开了一间文房四宝的店铺，偶尔还帮别人写写对联。
　　蓬州这个地名使乔儿的心里扑腾地震颤一下。她便走了进去。
　　“这位大叔家住蓬州？”乔儿行礼之后问到。
　　“是的，姑娘也识得那地方？”
　　“听说过。那敢问大叔您知道蓬州十里桥西这个地方么？”
　　“知道，与我家很近。”
　　“那大叔可认识那里有户人家姓孔，主人叫孔杰隆？”
　　“认识。难道说姑娘你与他们有亲戚关系？”男人有点吃惊。
　　“并无任何关系，只听说过四年前从咸阳所押的一批货物是发送到孔府的。但是镖车在路上被土匪所劫，货物便落到了土匪手中。不知孔府家后来知晓事情始末么？”
　　“啊，那件事情听说过，没了下落，镖局的人也全部没了下落。所以估计是在途中出了事情，也有一说是可能那些护镖的人分赃之后隐居乡野了。咦，小姑娘你如何知道是被土匪所劫？”
　　“因为我听我爹说的，我爹当时在山间砍柴亲眼所见的。”
　　“哦，怪不得。孔府家当年为这个事情没少烦忧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