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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愫(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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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厌的出生不值得庆祝。
她的出生只是因为母亲沈樱的年少轻狂。
沈樱是个多情的女人,也从没想对任何人负责。
于是,刚出生的沈厌就被沈樱毫无顾忌扔给了她的外婆,而沈樱自己独自跑到了国外潇洒。
她名字中“厌”这个字,也是因为外婆讨厌她的存在。外婆不爱她,也不承认她,也只是尽了抚养的义务。
在沈厌初二时,她的外婆因病去世了,她也离开了那个她生前的房子,靠着自己的才华和嗓音做了歌手。
渐渐的,她在乐坛里有了名气,可是人红是非多,身边有许多肮脏的话语,她从没在乎过,甘愿活成一个恶人。
日子也就过得平平淡淡。
直到沈樱回了国,马不停蹄的去见自己的女儿。
她去到沈厌家门口,没有任何动作与话语,只是站在身后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女儿。
沈厌穿着一身黑暗且宽大的衣服,脑袋被连体卫衣的帽子包裹,面无表情扭动钥匙开着房门,并没有认出她。
她的模样,眼里早已没有十几岁孩子的天真。
彼时沈厌十六岁,身高早就超过了她,眉眼间与她十分相似,沈樱流下了悔恨的眼泪。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的女儿能像其他女孩一般,见到亲生母亲也会泪流满面,可是沈厌没有。
沈厌甚至对她没有一点恨意,对待沈樱就像陌生人一样。
至今,她连一声母亲都没唤过。
***
那处街道简陋无比。
沈厌在路上无意间瞥见里面墙脚腐烂的景象,那里透出丝丝令人讨厌的味道。
她不惧寒冬地坐靠在街角,自顾自处理着手腕上的伤口。
酒精浇过了她手腕上的咬痕,产生了很浓烈的痛感。
她微微低下头,又闻见了那只跑远了的猫的声音,它的叫声坚韧又生动。
这时候她也委屈极了,好不容易慈心大发喂了只流浪猫,没成想还被咬伤了。
她当时只是觉得,那只猫没有家,更没有爱,像自己一样。
许久过去,这座城下雪了。
抬眸的瞬间,沈厌的双睫与落下的一片雪吻上。
她眨了眨眼,那片雪花融进了眼睛,随着体温消失殆尽。
终于,她缓缓起身,在街上无目地溜达一圈,走进了街边的商店。
她在店里随手拿了点零食。结账之时,她却又瞥见了那只猫。
它全身都是黑色的,唯有一双蓝色眼睛晶莹似海洋。
它慵懒地在主人背包里探出头来,闭着双眼,真像是个乖猫啊。
然而,这只猫的主人令沈厌眼熟,她记着,他们是同校的,她心思一停,眼看着少年结完了账。
“小妹妹?到你了。”
耳边传来了售货员的声音,沈厌的思绪被打断,只能紧迫地结了账,随后不顾任何追了出去。
大雪不停,沈厌追得艰难。
沈厌喊出声:“喂!”
声线未起,少年低下头,抬手护着那团烈火点了支烟。
很快,一缕青丝随着升起。
他咬着烟,似乎是听见了喊声,回头撇了眼。他没什么表情,甚至,像是懒得搭理她。
和他的猫果然一种模样,凶狠至极。
沈厌与他相望,仍旧毫不畏惧,道:“你是什么混蛋,为什么不看好你家的猫?”
“不好意思同学,何事?”
少年嘴里含糊不清,像是烟抽多了,声音没有清澈,更多的是压抑。
沈厌并不乖巧,甚至骨子里总带着一股清高劲,傲又冷。
像是习惯了外界的恶意一般,沈厌也不怕他,径直走到了少年身前,坦荡露出了手腕处的伤疤。
此刻,那一处的鲜血还在流淌。她说:“它咬了我。”
“……”
穿过那层烟雾,沈厌看清了他的双眼。
她继续质问着:“你他妈死人啊,听得懂人话么?”
少女声音同样雾蒙蒙的,他并未回答什么。
沈厌说:“既然养了这只猫,你就看好行么?这一次它咬伤了我,我不计较,如果遇见别人…”
“你觉得它还能平安见到你么?”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听见了她最后的一句话。
“你他妈就是有病。”
闻见这话,他顿时觉得脑门充血,一丝清醒涌上。
看着沈厌走远,少年闷着嗓子嗯了声。
这只猫…也是他刚刚捡的。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咬她。但有一刻怀疑过。是不是因为她太凶了?
时间静静逝去,他忽的笑了,唇边绕着烟雾,发丝被雪染白,几分不羁。
***
“拜拜了。”
沈厌跟乐队里的人打完招呼,便背着吉他离开了酒吧。
这时候已经是漆黑的夜里,大街上灯光闪烁,却已经没了人。
高一月考刚刚结束,她不负众望考了年级倒数,不过她也没什么值得失落的,毕竟她基本每天都不会留校自习,而是在酒吧里唱歌赚钱,考得很差也在她意料之内。
她还是比较乐观的,早早就在心里想清楚了,考不上学大不了唱一辈子歌,反正赚的钱足够养活自己。
她一步一步踩着脚下的砖块,仔细数着数。
“喵呜——”
一声尖锐的猫叫在这夜里出现,让她停下了脚步。
她抬头看,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有一抹灭不掉的火光,火光在风中跳跃,渐渐映出来一位少年的脸庞。
台阶上还卧着一只黑色猫咪,它一脸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在它面前还摆放着一个小尺寸的抹茶蛋糕,那抹火光就来源于上面的一支蜡烛。
沈厌愣了愣,这是在过生日?
那…生日的主角是谁?
从小到大她都没过过生日,她也不想过,因为她自始至终都认为自己出生的这一天并不值得庆祝。
不过,眼前景象的确让她这个冷血动物看得痴迷。她也感觉好幸福呀。
倏地,那个少年似乎察觉了隐匿在黑暗中的目光,朝她所在的位置偏过头来。
沈厌发觉他的动作,又愣了下。
她突然感觉自己跟个小偷一样,只能默默掐紧了吉他包的背带,硬着头皮出声打招呼:“嗨?”
沈厌也在这时看清了那少年的脸,她突然惊醒过来。
欸?
这不是学校里那个年级第一吗?
他的眼睛太好看了吧。
那只猫…她也认了出来,它就是那只曾经在雪天里咬伤她的小恶魔。
不过,沈厌自认为自己大人有大量,此刻已经并不想和它计较了。
沈厌迈着碎步缓缓走近他,先是看了眼身穿校服的少年,又看了眼猫咪,眼瞧着这么小的蛋糕,她猜测应该是小猫过生日。
而后,她轻声道出一句:“…生日快乐?”
陈炽看着她,莫名笑了下,认真地说了句:“嗯,谢谢。”
嗯,谢谢,这句话为什么听着这么好听呢。
大概是因为,没有半分假意,全是真情。
沈厌一直感受不到陈炽的恶意。他似乎从未相信外界的那些传言。
她也一直觉得这少年跟这世界上的其他人不同。
少年与世无争,但还是强得不像人类,简直跟神无异。
沈厌很平等地看不上这群俗人,但是神就另当别论了。
她想着想着,这时竟鬼使神差地缓缓坐在了台阶上。
半天过去,她面向星空,一直无措地晃动着那双细腿。
这少年同样没说一句话,静静地等待着蛋糕上的蜡烛燃尽。
沈厌第一次知道了尴尬的感觉。
半天过去了,平时少言寡语的她却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静。
她很小心地道了句:“你手腕上的伤好些了吗?”
那天在酒吧里,她看见了陈炽在自残,这少年用细小的玻璃碎片割破了手腕处的肌肤,将流出来鲜血混进了昂贵的酒水里,然后一饮而尽。
那个过程行云流水,陈炽的动作也十分熟练。
沈厌似乎猜测到了什么,不顾身旁人的劝阻,走过去,伸手为他递去了一张创可贴,她冷声说了句:“会死人的。”
“嗯。”
陈炽抬手接过那张细小的创可贴。
他觉得这东西也止不住血。
沈厌又说了句:“陈炽,你别以为天才就可以随便自杀,好好活着才是真本事。”
陈炽问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厌昂扬地回答他:“你既然在这酒吧里,至少先活着听我唱歌,听完以后你就可以再去寻死了。”
……
陈炽静了静,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你的伤好些了么?”
“什么伤?”
陈炽侧过脸,看了眼那只黑猫,对她说:“它咬过你。”
沈厌低眸看了眼手腕,说:“哦,小伤而已。”
陈炽回答:“我的伤同样是小伤。”
哦好吧。
风一吹,那根蜡烛终于熄灭了,陈炽的脸隐匿在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陈炽又抬手递给沈厌大半块抹茶蛋糕,他问:“你喜欢吃蛋糕么?”
沈厌看他,感觉有点受宠若惊。
她眼里有点惊恐,连忙摆手说:“你留给它吃吧。”
“小猫不能吃太多蛋糕。”陈炽又抬眼盯了盯她,轻声说:“但是,大猫可以。”
…地狱笑话么?
沈厌有点无奈,顺手接下了那块蛋糕。
紧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取出了包里的那把吉他,置在了双腿上。
然后,缓慢地为这只猫咪弹唱着生日歌。
她一开始只是弹着吉他,后面情不自禁哼出了声,到最后干脆小声唱了出来。
沈厌轻声唱着,她的歌声细腻,在这夜里十分美妙。
弹唱完,沈厌嘴角还洋溢着幸福的笑,好像这场生日宴会的主角是她一样。
其实她只是沉醉在了自己的歌声里。
陈炽半天憋了一句:“…好听。”
片刻,沈厌低着眼听见了陈炽真挚的回答,她有点惊喜,细声回答:“你很有品味。”
沈厌问他:“小猫叫什么名字?”
陈炽抱起那只猫,放进自己怀里,平静说了句:“陈。”
“…好名字。”
沈厌正品尝着手中的蛋糕,突然又听见了他的问题:“你为什么逃学?”
“这个问题很难思考吗?”沈厌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我智商不怎么高,学不会那些书本上的东西,所以就在酒吧里赚钱呗。”
陈炽问她:“你家人不管你么?”
沈厌静了下,她不是个喜欢随意向别人分享伤疤的人,但她隐隐觉得陈炽似乎与她同命相怜。
而且陈炽不会因为这些欺负她。
沈厌故作不在意,不冷不热道:“我没父母管教。我妈以前一直在国外,我爸…我没见过,所以我姓沈,跟的我妈的姓。”
“……”
沈厌发觉他沉默了,只好开个玩笑打趣自己,她转头看陈炽,问他:“我是个野种对吧?”
陈炽听过这些传言,那群人在外将这些话语传的无比难听。
陈炽一脸纯情地盯着她,倏地微微抬起了手,而后很熟练地抹掉了她唇角的奶油。
他说:“这不是你的错,记得要好好活着。”
沈厌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陈炽微微低头,认真舔舐着指腹上的那抹奶油,问她:“你听别人谈起过我吗?”
看着他这亲昵的动作,沈厌的身体僵得像个木头,她呆呆的开口:“呃…有。”
难道…他和所有女生都是这么相处的?不可能吧,那样的话早就得性病了。
“听说了什么?”
“他们…说你精神不正常。”
沈厌抬眸看他,少年的一双乌瞳不由分说撞进她的双眼,她咬了咬唇。
陈炽坦荡回答:“嗯,我精神有点问题。”
沈厌眨着一双眼睛,轻声告诉他:“没关系,这世上总有人不在乎你的疾病。”
比如我。
“…嗯。”
陈炽狠狠吸了口气,问她:“你活得好吗?”
她每天也是那么孤独,过得好像也不怎么好。
沈厌思考了下,静静地看着他,说:“至少…我不会伤害自己,对吗?”
“……”
沈厌起了身,在他面前蹲下,轻轻牵起他的手,掀开了衣服的袖子。
而后她静静地看着少年皮肤上崎岖不平的疤痕,将指腹覆在那些疤痕之上,动作细致,缓缓轻抚着。
然而,他并没有拒绝。
沈厌问他:“你喜欢拿烟烫自己吗…”
陈炽无言,已经说明了他的答案。
沈厌告诉他:“那就戒烟,好吗?”
戒烟…第一次有人这么告诉他。
陈炽凝望着她,快要出了神。
沈厌又出声补充,说:“或者,我们一起戒烟?”
她也很讨厌被尼古丁支配的感觉,奈何年少时太张狂,染上了极大的烟瘾,此时已经很难戒掉了。
我们,一起,戒烟。这几个名词听起来都不怎么生动,组合起来却又那么惊天动地。
陈炽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很容易多想。
他也知道这是沈厌随口的一句话。
但是…他还是想把这当做情话。
许久过去了,陈炽才终于用勇气说了句:“我也没有父母管教。”
他迫不及待地说出了两人之间的共同点。
“……”
“我父亲走了,这世上没几个人愿意相信他。”
走了?
走去了哪?
沈厌知道自己不能多问,陈炽也只能说这么多。
她思考了一会儿,问陈炽:“你相信他吗?”
“嗯。”
人们对于他父亲的结局众说纷纭,他也开始变得迟疑,但他的父亲亲口告诉过他,他是好人。
“陈炽,我相信你。”
沈厌在他耳边低语。
“你为什么相信我?”
沈厌的话语断断续续,不停掩饰着内心的心虚,说:“…嗯,因为你是个很干净的人,所以我也相信他。”
去了哪里都没关系,只要我还有生命,就能永远相信你。
“干净?”
沈厌微微笑了下,说:“当然了,你都不会跟他们一起欺负我”
沈厌不会说谎,每次说出口的话都是她的肺腑之言。
陈炽听得红了眼,问她:“你也会这么安慰别人吗…”
沈厌答:“不会,他们只会伤害我。”
陈炽心底渗出了些许心疼。
沈厌缓缓站起身,拾起了地上的吉他,道:“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陈炽也再没说什么,怀里抱着那只猫,跟在她身后护送她回了家。
陈炽在这个特别的夜里彻夜难眠,抽了一夜的烟。
他第一次妄图解释相依为命这个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