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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独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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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奢华的别墅里,处处压抑着难得的绝望。
落地窗前,沈厌正坐着抽烟缓解思绪。
她脚下没有烟灰缸,直接将烟灰磕在了半空中,烟灰化成了飘雪,纷纷坠落在洁净的地板上。
良久过去,沈厌缓缓道出一句话,问着正在身后办公的人:“为什么不让我记起来这些?”
她不是个感性的人,这世上有很多她理解不了的事情,可她也懒得去学着变感性。
“为什么?”
林栖迟随手摘下了眼镜,手下合上了电脑,道:“我让你记起来跟陈炽发生过的一切,然后亲眼看你嫁给一个疯子?”
疯子就是疯子,尽管他是个物理天才,但他终究是个病人。
沈厌那时还太年经,分不清是非对错,林栖迟始终不能狠心让自己唯一的妹妹坠入深渊。
林栖迟说:“你为什么偏偏要为一个疯子拼命?如果他是个正常人,我或许就允许你们在一起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疯成这样么?”
沈厌缓缓吐了口烟圈,青烟缭绕在她眉目之间,她说:“我跟他分开了,他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林栖迟不语。
沈厌抱着腿,黑色裙尾随着平铺在了地板上,沾染了很多灰尘。
她问:“你们为什么只看到了他是疯子…他明明是这世上很伟大的物理学家啊。”
“沈厌,你记得你自杀过么?”林栖迟质问她:“你知道我怎么度过那段日子的吗?我知道,你在那种脏乱差的环境里长大避免不了变得自私,但你现在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
“……”
林栖迟问她:“你曾为了一个男人丢下生命一走了之,你考虑过我们吗?”
考虑你们…
“哥,你指望我至死方休地深爱你们么?”沈厌按灭了烟头,又点了支烟,直白道:“别幻想了,我现在做不到。”
沈厌一直活在冷漠的世界里,鲜少体验到爱的滋味。她从来不是个大度的人,她对这群曾经不管不顾她的的人不爱也不恨,已经很宽容了。
林栖迟说:“我不怪你,也没有资格怪你。但我不允许你后半生也过得不幸福。”
对她来说,幸福太难了。十五年浑浑噩噩地过去了,对他们来说,谁都不好过。
沈厌微微笑着,机械地说:“我已经没有后半生了。”
“……”林栖迟一怔。
“我不想独活于世,也不想孤独终老。陈炽一个人死去太悲哀了,我爱他。”
林栖迟一时心中发慌,说:“沈厌,你清醒点。陈炽是自己要死,跟你没什么关系。”
她又要因为这男人自杀了。
林栖迟不可能放心把沈厌交给这男人。
“北冰洋的海水太冷了。”沈厌并不理睬他的话,又一次落了眼泪,她哭红了眼,也像是疯魔了,说:“他等不到我还会发病的…我的心会很疼的。”
她只要记起陈炽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就难过地想死。
她不爱他,他也活得不好,甚至,陈炽临死前还记着她的那些曾经,还在担心她会受这世界的欺负。
林栖迟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了沈厌身后,满眼心疼地看着她瘦弱的背影,他问:“沈厌,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记起来了吗?你一记起来,就会为了他去死。”
林栖迟从来都觉得,沈厌受了这么多伤害,一直以来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林栖迟继续语重心长地说着:“沈厌,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的家人才是这世上最不会害你的人,我们爱你,是骨肉相连的那种爱。”
“爱?”沈厌冷冷地笑了,直白地说:“陈炽是第一个爱我的人,他爱我的时间比你们任何人都要长。”
她十七岁那年,沈樱活在忏悔之中,林栖迟也没有跟她相认。
她的家人,仅仅只有陈炽一个人。
“……”
沈厌回头盯着林栖迟,问他:“你愿意用你的命换你前任孩子的命么?你的这个前任骗了你,她不爱你,还跟着别人一起欺负你。”
“……”
“你下跪求她,用身体求她,她甚至都不会难过,还喜欢出言刺激你,爱看你疯疯癫癫臣服于她的模样。所以…你没去治病,临死前你都还是个世人皆知的疯子。”
“……”
沈厌说:“他不恨我…你知道吗。”
林栖迟思绪一僵,一时说不出话了。
在他看来,陈炽是个心底孤傲的男人,他不应该做出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沈厌说:“哥,换做别人早就恨我入骨了,但他还是这么爱我。”
林栖迟说:“你们也许不合适。等你们在一起之后,你把一切都告诉给他了,他得知了你对他的感情,就没之前这么喜欢你了,他可能都不愿意珍惜你了。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情足够打败一段感情。”
“…在这之前,他自杀过两次。”沈厌痛得皱眉,哭的稀里哗啦,说:“十五年了过去了他身边都没有别人,你还觉得他不够爱我吗?”
“……”
沈厌细腻地说着二人的点点滴滴:“我们在一起了二百八十八天,我脾气这么差,他从没跟我吵过架,因为他太疼我了,从来不会让我委屈。”
“……”
“即使每晚不睡觉,他也要为我补课,让我喜欢上了物理这门学科。这不是爱是什么?”
他们之间永远轮不到别人评头论足。
林栖迟倏地记起了沈厌车祸以后,她手机收到了两条来自陈炽的信息。
【你今晚有空么。】
【或者说,你想做吗。】
林栖迟呆愣地看着这两句话,视线渐渐下移到沈厌留在对话框里的一行字。
【我爱你,再见。】
或许,林栖迟心想,他不该插手他们的感情。
沈厌不是个天真烂漫的公主,也不会轻易臣服于一个世俗之人,她想要的只会是一生的感情。
林栖迟错了,他本以为沈厌跟谁都能过下去,但事实并不是如此,她会恢复记忆,无论是早还是晚,他们也终会有个结局,致死不罢休。
陈炽也不是个蠢人。如果他们之间仅仅只有普通感情,他如今肯定不至于疯成了这样。
林栖迟不自觉握紧了拳了,头脑风暴过后,他还是妥协了:“行。沈厌,我希望你以后别哭着回来找我。”
但你找我,我一定会在家里等你。
林栖迟又说:“如果你跟着他一起死,我不会管沈忱,她是你们的孩子,我会让她自生自灭。”
“…嗯。”沈厌应了声,心中暗叹林栖迟拙劣的话语。
他怎么可能会这么狠心呢。
林栖迟一直存着四年前她沈厌指上的那枚戒指,今日他才有了机会还给了沈厌。
***
距离沈厌离开医院已经过去了四五个小时,此时她正开车疾驰在回医院的路上。
她想起自己曾经看过一本医疗书,上面说,一个人的心脏如果骤停超过了三分钟,大脑便有了不可逆的损伤,即使救过来了也可能是植物人的状态。
他不说话,也不会笑,再也睁不开那双黑色的眼睛,跟死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想想就后怕。
此时的一分一秒都过分煎熬且痛苦。
很快,她的手机弹出来一条短信,她没什么心思去看,但余光却瞥见了熟悉的手机号。
她拿过手机,点开了那条许淋森发来的短信。
【复活了。】
“……”
沈厌一时有些愣,有点反应不过来这条短信。
不久,许淋森又发来一条信息:【现在躺在在重症监护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沈厌抬头看了看眼前红灯,正慢慢倒数着,时间流逝得很快。
她鼻子突然一酸,这才慢慢意识到陈炽没死。
上天也可能觉得他过的太苦了,所以给了他这么多活着的机会。
沈厌没再等待,很快给许淋森发去了消息:
【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许淋森:【这么快搞定林栖迟了?】
沈厌:【我他妈哭的真情实意。】
这时候不算太晚,天色刚刚黑下来。
沈厌到了指定楼层时,ICU外面只有陈战落寞的身影。
许淋森已经离开了,他的工作很忙,今天呆在医院的的几小时也是好不容易抽出来的。
沈厌慢步朝陈战走过去,有些心虚,低声唤他:“陈叔叔。”
“嗯。”
陈战本来正透过玻璃看着ICU里的人,却突然被一道女声断了思绪。
他听着这说话语气,很快猜到了是谁。
没过几秒,他又意识到了什么,转过了头,问她:“你当年落下什么伤了吗?”
为他挡子弹那件事,还是那场车祸?
不管是哪一次,沈厌在神经方面的确落下了伤。在那次车祸之后这伤就愈加明显了,她现在几乎弹不了钢琴,也拉不了小提琴。
可她还是嘴硬地不愿意分享伤口。
沈厌笑了下,冷淡地说:“没什么伤。反正都活着出来了,在意这点小伤做什么。”
她永远这么吊儿郎当。
陈战却又戳破了她:“撒谎,屈科恩跟我说了,你失忆了两次。”
沈厌自知没理,只能说:“…哦。”
陈战吸了口气,说:“你当初救下了我的命,我好奇是为什么,但你什么都没说然后就消失了。我猜了这么多年,竟然也没猜到你是陈炽的女朋友。当时在B市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厌自认为很正确地回答了一句话:“早恋很光荣吗?”
一个混混勾搭你的天才儿子,沈厌觉得自己都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陈战抬眸看她,眼里很晦涩,问她:“你就是不想让我有什么顾虑对吧。”
沈厌一直想让她自己做那个替死鬼,但还害怕陈战会念着任何有可能的情分,只能一直撒谎。
“随便您怎么想吧。”沈厌不承认,却也不否认。
陈战红了眼,又问:“你跟他好好谈恋爱不就行了,去B市干什么?”
沈厌愣了愣,又笑着说:“我想要父债子偿。”
“……”
“人生那么长…”沈厌说:“陈炽不可能只对我一人动心,所以…我要您活下来,为我撑腰。”
她怎么这么倔呢。陈战一时只觉得这女孩惊奇。
他问:“那你现在还觉得陈炽会变心吗?”
“不了…”
他被您教育得很好。
“好。”陈战又问了声:“这孩子是封启的?”
沈忱四岁,四年前刚好是封启回国来找她时。
沈厌无奈反问了句,说:“你看他们长得像么?”
“不像。”陈战思索了下,又问:“你把封启的种打了?”
沈厌也不是善良的人,更不可能生下杀死挚友的人的孩子。
她怔了怔:“没有啊,我当年是逗你的,我没怀孕。”
陈战听完顿时瞪大了眼睛,他问:“你没怀孕?”
沈厌面色平静地诉说着:“嗯,没想到那老东西这么轻而易举就相信了。”
她本来还觉得骗了封九龙自己是耍小聪明,最后却成了一个能够让陈战活下来的完美计划。
陈战到现在还觉得后怕,沈厌的嘴很硬,对任何人都是。
陈战一时结巴了,又问她:“那个孩子是谁的?”
沈厌默默吐出了二字:“陈炽。”
陈战:“……”
沈厌很认真地问了句:“不像吗?这双眼睛都传了三代了。”
陈战说:“像…”
沈厌又补充说:“如果他醒了,您先别告诉他这一切,我想给自己和他一个缓冲的时间。”
……
沈厌应了陈战的要求进入ICU探望陈炽,病床上,男人满脸憔悴插着呼吸机,好像下一秒就能悄无声息离开似的。
李念安告诉她说,陈炽也可能醒不来了,也可能很快就能醒来,这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欲望了。
可是陈炽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活下去。
沈厌坐在病床边,缓缓抬起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处,她言语着:“陈炽,你醒醒好不好?”
男人闭着眼,冷冰冰的,第一次没有回答她的话。
沈厌吻了吻他指上的戒指印,说:“陈炽,我爱你…”
陈炽仍旧没有任何的反应,沈厌的声音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她道:“你不是也爱我吗?我自己一个人活在这世界很害怕,你不在他们都会欺负我的。”
沈厌越想越难过,也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最后哽咽着道了句:“我是阿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