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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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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有人向生,也有人向死。
可是,死亡就是死亡,根本难以解释。
陈炽被送到医院时,他的心跳已经停了。
这是沈厌此刻听见的回答。
也就是意味着,手术室里一群医生此刻拼尽全力抢救的是一具尸体。
在医院走廊里,空调吹出的冷风与酒精味纠缠了起来,永不停息…
沈厌已经难以察觉自己一寸的呼吸。
许淋森看着她,心里也很心疼,他还是想沈厌能不为任何人伤心。
他勉强说了句:“沈厌,你回去吧。陈炽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他的生死跟你无关。”
“跟我无关?”沈厌艰难地发问:“沈忱是我的女儿,跟他明明没有半点关系,他为什么要舍命进去救沈忱?”
许淋森倒吸了一口气,仰在身后长椅上,尽管一脸痛苦,但还是含糊地回答她:“他早就不想活了,你以为他两次自杀是闹着玩呢。”
许淋森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也知道陈炽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够死亡的契机,他拼命阻拦了,可还是无济于事。
沈厌难得红了眼,颤着声音问她:“我怎么办?”
她那么爱自由,却要一辈子活在悔恨里了。比这更难受的,她已经爱上了这个将死之人。
“陈炽要是真死了,祝福他吧。”
沈厌闻声抬头,江文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尽头,他昂扬着声音,告诉沈厌说。
“淋森,放手吧。”
江文又看向了女人身旁的许淋森,边走边说:“我亲眼看见了他在美国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他的病很难治,终身都有复发的可能,我们都知道他活得很痛苦。”
他在许淋森身旁坐下,哽咽道:“他生病了,不知道我们爱他,但我们不能太自私。”
他们只能眼看着陈炽如此支离破碎得活着。除了一切的罪魁祸首,谁又能活得自在呢。
江文不恨沈厌,他不了解一切,也没心情去了解。
但他心疼陈炽,陈炽是个活生生的人,却被一段感情折磨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放手?”
许淋森眼底一片死寂,身心的巨大悲痛席卷了这个轻狂的男人,他低吼着:“老子也他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陈炽是我的亲人,你让我怎么放手?”
谁又能决定他的生命呢。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就是他的爱人。
许淋森一怔,沉郁地看向了沈厌,说:“沈厌,我要你的答案。”
江文质问他:“你也疯了?”
江文了解了许多,也疑问沈厌的目的不就是要陈炽的一条性命?江文在心里猜测,这女人可能都懒得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我?”沈厌又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她勉强说着:“我不是他妻子,也不是他的女朋友,我的话有什么用?”
许淋森又说:“你早就是他的妻子了。”
沈厌不明白许淋森话语里的意思,但她没有时间去思考,只能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我想要他好好活着。”
她一直都很自私。
许淋森低下头,咬牙说:“…好。”
江文又想说什么,被许淋森苦涩的眼神打断了。许淋森看着他,对他说:“江文,到时候我会告诉陈炽真相。”
他们为什么要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
许淋森这才意识到,世人似乎都在拦着他们相爱。
无论是他,江文,还是林栖迟,对于这对爱人来说,就像是挣不脱而且布满荆棘的的束缚,一旦妄想挣脱,就必须让世人看见滚烫的鲜血。
许淋森一字一句:“他们都该好好活着。”
他们都在挣扎。
这个真相…也是惊天动地的。
……
陈战很晚才从外地赶了回来,到医院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陈炽已经在手术室里呆了几个小时。
陈战急匆匆出声询问:“陈炽在哪。”
许淋森这时候站起了身,走到了陈战面前说:“您先做好心理准备。”
陈战一时心急,发现了许淋森脸上绝望的神色。
陈战问他:“淋森,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许淋森低声,说:“准确点说,陈炽到医院时就死了。”
话音落地,陈战双腿变得瘫软,差点倒了下去,许淋森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陈战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玻璃碴子般的疼。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却什么也看不清。
清晨时父子两个还在谈笑,怎么半天不见就要天地相隔了。
这他妈是他唯一儿子啊,陈战觉得自己的心脏疼得要死。
他这么拼命活着回来,不是为了来承受丧子之痛。
他是一位视死如归的人民警察,更是父亲与丈夫。
世间烟火寻常了,悲痛却还在延续。
“妈妈不哭。”长椅的的另一头,沈忱踮起脚,轻轻地为沈厌拭去了眼角的泪,她说:“陈老师说过了,要我保护你。”
几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向了这个小孩。
许淋森看着她的模样,脸上硬是挤出一个笑,问她:“小忱,陈炽还说了什么?”
“…老师不让我告诉别人。”
许淋森半哄半骗着她:“…他都死了,说出来也没关系。”
他自己也想知道陈炽最后留下了什么话。
“他只说了一句话,只是想让我妈妈不再受欺负。”
话音落地,许淋森低下头笑了下,右耳耳坠上细钻也随着摇晃了下。
他不知道陈炽怎么想的,最后连句告白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厌听着她的话,锁骨处的伤口突然刺痛,痛的她说不出话,她也莫名开始哭的撕心裂肺。
这时,陈战才慢慢注意到角落里低低的啜泣声,他随着看了过去。
她那熟悉的背影让陈战觉得不可思议。
她剪短了头发,可身上的气质却是很难得的。
陈战怔了怔,问:“…沈厌?”
沈厌闻声,转过头看他。
陈战一时看清了她的脸,她脸上的妆容已经哭花了,眼神却仍旧锋利。
他一时竟然说不出来话了,只能断断续续问着:“你…你怎么在这?”
陈战知道沈厌活在国外,但她早已经和屈科恩断了联系,陈战也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她。
沈厌微微皱眉,只觉得眼前人很陌生。她话里带着哭腔,问:“你是?”
她难道失忆了,陈战有些不可置信。他哑着嗓子,平静地说:“我是陈战。”
…听见这个名字,沈厌不自觉看向了他的眼睛。
只一眼,透过那双眼睛,她心神一沉,好像再次看见了那些失而复得的过往。
酒吧里,出租屋里,学校音乐室外,这些是少年与她的笑与悲。
再然后——是B市。
慢慢到了那间暗黑的屋里,她毒瘾发作了,但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没有把玻璃碎片插进颈动脉里。
她不能死,因为他还没有活过来。
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谢谢你爱我,也谢谢你让我爱上了这个世界。
…我不后悔,因为我的世界也亮了,它永远不会再被恶充斥了。
最后,一切定格在战火纷飞的那处天台上。
随着记忆的恢复,她的心脏传来了钝痛,每一次的呼吸都好像要取了她的性命。
她失忆了两次,为什么没人愿意让她记起来。
许淋森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急忙去扶住她。
他的手刚扶上沈厌,她却像是被尖刀刺了一样,直直地后退,到了最后,她低声说:“滚——”
许淋森收回了手,话语平淡:“沈厌,你记起来了。”
沈厌铮铮看着他,道:“怎么样?你要我去死么?”
陈炽已经没命了…
所有发生过的一切,她都懒得向世人解释。
只要他们一声令下,沈厌就能像在冰岛时,毫不犹豫去死。
她不服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只是单纯活不下去了。
她即便拼死拼活,他的病也还是没好。
许淋森呼吸越来越重,片刻,他回答说:“你不能死,我都知道了。”
沈厌倏地抬头看他,不过一秒,她微微皱眉,脸上的表情变得委屈极了。
许淋森也说不出来话了。
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受过的伤害根本不会减轻。
一旁,陈战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还是不明白沈厌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难道说…陈炽救下的小孩是她的女儿。
缘分还真是命中注定。
“沈小姐,林总我们带你回去。”
一群黑衣保镖出现在了这里。
沈厌不回话,结果被他们硬生生拽离了。
沈厌恼羞成怒,恶狠狠地骂道:“有病啊!”
“林总让你回去。”
沈厌问:“回哪去?”
“回伦敦。”
沈厌说:“让他来。”
“林总就在楼下,他说,如果你不跟他回去,他会做出更实际的事情。”
沈厌快没了理智,她心爱的人生死不明,他人已经想着来拆散他们了。
她阴冷地说:“威胁我?滚远点,知道么。”
话音落地,沈厌察觉背后突然变得阴森。她稍稍一顿,转过头看。
林栖迟此刻正傲然站立在她眼前。
他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的轮廓被高定西装勾勒得利落分明。
他唇角勾起弧度,却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压迫感,然后淡淡地出声:“你说什么?”
沈厌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我让你滚,这次听清了么。”
话音落地,沈厌便挨了他一巴掌。
林栖迟的怒气不易外露,今天他却也没能忍耐下去。
这一巴掌不并重,对沈厌来说只是个对她大逆不道的警告,沈厌受住了这一巴掌,她侧着脸,渐渐冷静下来。
林栖迟侧头,轻佻地看向许淋森:“许先生,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林栖迟。”许淋森冷笑一声:“你怎么不等沈厌死了以后再来当她哥?”
林栖迟身上气压很低,问他,“我们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管了?”
“家事?”许淋森问他:“沈厌什么时候有家了?她的家他妈的躺在手术室里!”
陈炽是沈厌少年时唯一的家人。
原来,他们还是对抗不了这个世界吗?
那就不挣扎了,死在一起吧。
沈厌思考着,最终却还是妥协了,她抬头,笑着看许淋森,笑得分外诡异,说:“北冰洋太冷了,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再去第二遍。”
最后她跟着林栖迟走了。
……
许淋森目送着沈厌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穿着高跟鞋,步伐轻飘飘的。
他回过了神,这才有心思向陈炽解释了一切,他说:“沈厌是陈炽的女朋友。”
“她——”
陈战听着,刚想反问什么,许淋森却率先开了口:“她去B市就是为了陈炽,她想要救陈炽的命。”
许淋森又感慨说:“两个人都太极端了。”
潦草一句话,带过了他们那荒诞充满戏剧性的故事。
许淋森轻笑了声,问陈战:“陈炽如今变成这样,您恨她么?”
沈厌没陈战想的那么高尚,她自私冷漠,倾尽全力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一己私欲,仅仅为了她的爱情,但却还是那么惊天动地。
陈战缓缓反应了过来,低下了眉,缓缓道:“陈炽都不恨她,我又有什么资格。”
“……”
“陈炽…如果他活不下去了,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