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烟》雨怎么了

13、再见

　　门铃声响起了。

　　沈厌走近门口，她缓缓抬手按明了房内的灯。终于，她的心跳恢复了平常。

　　她走上前开了门。

　　门被缓缓推开，她缓缓探出了头，瞬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烟味。

　　她仔细打量周围，并没有人。
　　她没关门，走出几步，果然，回眸时看见陈炽面色平淡站在门后。

　　沈厌定睛看着他，发觉他的白发如野草般横生。

　　半晌，他终于有了意识出声：“你喝酒了。”

　　沈厌一直是个酒鬼。

　　陈炽面无表情，目光不移，稳稳落在她的脸上，慢慢悠悠走出了阴暗处。

　　“不行么？”此时，沈厌盯着他，有些发愣。

　　陈炽低下眸，避开了她的目光，说：“你找我做什么？”

　　沈厌眉眼弯弯，因为醉酒了，她的语气比平时更温柔了，她撒着娇：“我很想你，这个理由可以吗？”

　　她今天真的算是被欺负了，被人硬生生扯下了对世界的伪装，而那人却不知错，对她也没有一句道歉。她越想越委屈。

　　然后，陈炽跟着她进了公寓里，他四周观望，发现这里的装修简约至极。在一个陌生环境，他仍旧会感到生理性胸闷。

　　沈厌挽着他的胳膊，拉他在客厅里坐下，说：“你是不是不上网啊？”

　　“嗯。”
　　如今的时代，人们离不开网络，而他内心却仍然是一片净土，除了学习和研究物理，他找不到做其他事情的意义。

　　沈厌随口问了句：“那你怎么听我的歌？”

　　“买实体专辑。”

　　这回答令沈厌有些意外，原来，陈炽真的会去听她的歌曲。

　　她张了张唇，还是不可置信，道：“你…”

　　陈炽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沈厌干脆仰头去吻他。

　　陈炽闭上了眼，很安静地被她吻着。

　　半天过去，沈厌冰凉的手指爬上他的鼻骨，她软着声音问句：“陈炽，你想我么？”

　　男人闷着嗓子，隐忍地回答：“想。”
　　每时每刻，他都想她想得如同被抽筋剥骨。

　　沈厌望着他，眼里仍旧泛着星光，她道：“三点多了，洗个澡休息吧，我去二楼浴室。”
　　陈炽闷着嗓子嗯了声。

　　五六分钟过去，他在浴室里将浑身用冷水冲了个遍，这才缓解了烦闷的心绪。随后他点了烟，两分钟过去，烟渐渐地燃尽了，他这才穿着浴袍走出。

　　沈厌穿着睡裙站在楼梯上看他，白纱之下浅浅露着白玉般的胸脯。
　　她的眼神细致入微，快要将这个心爱的男人看穿。

　　她的心绪渐渐飘得遥远，她心想，这是她曾幻想过与爱人的婚后生活。
　　湿发，浴袍，手中的烟蒂，这些名词都在此时适宜出现。

　　终于，她怯怯开口：“你来我房间里睡吧。”

　　闻言，陈炽掐灭了烟。

　　沈厌的卧室在二楼，房间内装修十分简约。
　　房内点燃了烟熏，暧昧的氛围无处可藏。

　　陈炽看着她的背影，问：“开始么？”

　　沈厌有些发怵，反问他：“什么？”

　　“……”
　　他盯着她的眼睛，并没有回答。答案显而易见，沈厌也似乎记起来了。

　　她急忙解释：“陈老师，我没想别的。”

　　陈炽目光灼热地看她，说了句：“我爱你。”

　　沈厌喝醉了酒，与平常的模样很不一样，她歪着头看向陈炽：“陈老师，我也爱你。”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看来…她好像真的不记得他们的曾经了。

　　沈厌解开脑后的发绳，乌发顺着垂下。

　　她平静地在床上躺下，缓慢地缩进身边男人的怀中，仔细嗅着他身上沾染的烟草味。

　　陈炽没有随身携带安眠药的习惯，注定了今晚他只能清醒着。

　　沈厌脑子晕乎乎的，不停追问着幼稚的问题：“你妈妈很漂亮么？为什么把你生的这么好看？”

　　陈炽淡淡回答：“不记得。”

　　因为此时所患的病症，他已经不想回忆任何，甚至，亲生父母的模样在他脑中已经模糊了。

　　她吸了口气，继续问：“你从A大辞职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继续这么浑浑噩噩的，他这罪恶的一生很快就会结束。

　　沈厌问他：“我陪你治病，好么？”

　　“有意义么？”陈炽似乎释然，反问她。

　　这些虚伪的情话，都是在骗他，究竟有什么意义。
　　治病？
　　陈炽觉得沈厌巴不得自己疯一辈子，这样他就能一辈子臣服于她。他也活该活成这样。

　　沈厌问他：“你爱我，有意义吗？”

　　意义？
　　漂亮或是才华？

　　皮肉与骨骼融合，远远比不上消逝的灵魂。

　　***

　　陈炽记起了。
　　他二十六岁那年，从美国深造回国，在A大任职物理系副教授。

　　那时，他正在办公室里备着课，无意间听了李云海给他发的语音。
　　李云海说想见他。

　　他犹豫一瞬，随手点了支烟，拾起了挂在身后的外套去到办公楼三楼。

　　路上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少人流连忘返，观察这男人的面部表情。
　　他也察觉了这些恶意的目光，但只是默默承受着。他不想反抗，也没资格反抗。

　　办公室门外，陈炽看着眼前烟雾袅袅，正踌躇着要不要开门。

　　突然，门被打开。

　　面前，李云海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转过了身，道：“进来。”

　　李云海是一位将近五十岁的物理系教授，每天的工作也就是出去拉拉项目，如今看着他的模样，脸上的皱纹稀少，竟然比陈炽显得年轻多了。

　　陈炽咳了声，掐灭了手中的烟，抬脚走了进去。李云海拾起桌上的文件，自顾自问着：“中国跟美国的工作模式有差别，在这里工作能适应吗？”

　　李云海并没有提起什么。

　　陈炽闻声，心脏像是坠入平地。他回答：“能适应。”

　　李云海问：“那些学生对你的态度怎么样？”
　　陈炽回答：“嗯，还可以。”

　　李云海问他：“没什么想说的么？”

　　李云海果然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话音落地，李云海转过了身，他凝望着陈炽，问他：“陈炽，你要清楚，你是作为老师留在这个学校的。”

　　最近，学校里掀起了阵阵风云。

　　物理专业的一名学生保研选择了陈炽作为导师。这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却因两位主角间的关系变得人尽皆知。

　　学生们皆知，陈炽教授学术能力很强，但他的工作繁忙，带了不少研究生。很多人都反映很难与他交流，他也基本不会管本科生。
　　但那名学生还是一腔孤勇地选择了他作为导师。

　　这位少女很幸运，她的勇气也被上天眷顾了，一进课题组便陈炽教授“偏爱”，这个冷漠的男人甚至会亲自指导她的高分论文。

　　许多人感叹，也难怪，学生赵烦年轻漂亮还天赋异禀，十分惹人心动。
　　他们当然能在一起，只不过多了师生一层身份的束缚。

　　闻言，陈炽倏地心生烦躁，屈身坐在了身后沙发上，坦荡回答：“我知道。”

　　李云海心情沉重地发问：“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我们能干什么？”陈炽冷笑了一声。

　　李云海无奈地叹了声气，道：“陈炽，照片已经传到我这里了，你还想跟我装糊涂？”

　　陈炽回答：“如果真干了什么，你现在提起的就该是那段视频。”

　　李云海看着他：“你只比她大了四岁，我也没有身份反对你们恋爱，但是，你应该知道最近国家严查师生恋吧？你们可以在一起，但要等到她毕了业，你能明白吗？”

　　“……”

　　“你要想清楚，她年纪还小，做事不成熟，指定觉得爱情比天高，很多事情，你要替她考虑。”

　　终究，世人还是戳破了这脏事。
　　世事兜转，陈炽的身边竟然出现了与那个女人相貌如此相似的这么一个人。

　　此刻，陈炽的确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和可笑，他什么也没解释，从不想向任何一个人提起那段过往。

　　陈炽平静地说：“给她换个导师吧。”

　　抽空，陈炽又摸了摸口袋，点了支烟。然而，他转头就看见了办公室里贴着的禁止吸烟的标识。

　　李云海看他这样，也没了硬脾气。

　　他也没想到陈炽这个人表里不一。
　　他表面沉稳谦逊，像极了学生时代老师心爱的乖学生，但内心却比常人孤傲得多。仅仅因为他智商太高，在外人面前表演得天衣无缝，所以常人根本发现不了他的真实性情。

　　李云海回过了神，出声问他：“那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不顾名声，不顾世俗眼光也要这么做。

　　陈炽吸了口烟，静静地说：“你我都是男人，很多事还需要说这么清楚么？”

　　李云海问他：“你有生理需求是吧，这世界上漂亮女人多得是，你非得找你的学生啊？”

　　“……”

　　“我看你也不缺女人啊。”李云海仔细回忆了下，说：“你那个心理医生，也我们学校毕业的，这你都看不上啊？”

　　陈炽不紧不慢抽着烟，抽空回答说：“李鸢是我的挚友，仅此而已。这件事我认错，我已经写好辞职信了。”

　　“因为这破事你要辞职？”李云海快要气昏了头，问他：“我知道，你年轻有为，心气高很正常，但是这里没人想针对你，也不敢有人针对你。”

　　陈炽铮铮地看他：“我得治病，不然，我他妈得死在这。”

　　李云海：“什么病？”

　　半晌，陈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回答：“精神分裂，行么？”

　　李云海拧了拧眉，问他：“你有精神分裂？”

　　陈炽抬手掸了掸烟灰，烟灰随着肆意坠落在地板上，他倏地抬眸反问李云海：“怎么？我看着不像？”

　　“……”

　　“年少有为，呵。”陈炽眸里没有颜色，他道：“李教授，你知道年少有为的代价是什么么？”

　　李云海答不出什么。

　　陈炽站起了身，眼底是黑色的。他抬脚走出办公室，擦肩而过时，对李云海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