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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是他妈妈呀 纵有千般不 ...

  •   纵有千般不爽,吴邪还是把心里的火儿都压下去了。扛着大包小包,杀出一条血路似的挤上春运的火车,吴邪汗流浃背,觉得自己累得跟傻柱子似的。想起来自己在基地十指不沾阳春水,所有器材都有实习生帮着拿,到现在累得跟民工有一比,待遇简直是一天一地。
      她叹口气:“知道是回北京,不知道还当我流放宁古塔了。”
      袁野听见吴邪这一句了,他没吭声。
      让袁野比较惊讶的是,吴邪居然趁这个工夫上蹿下跳把硬座跟人换了卧铺,当然中间搭了多少钱她是打死也不跟袁野说。在这日子口居然弄到了两张卧铺票,基本上属于神迹了。虽然一个上铺一个下铺吧,总比站满了车厢的同路人强了百倍。在医院人人都看吴邪不好,在火车上群众都不待见袁野:“大老爷们儿抱着孩子躲清静,让个年轻姑娘当扛活儿的。你还是人吗?”
      对面铺位上大妈拿白眼珠眼看袁野,问吴邪:“姑娘,他是你什么人啊?”
      吴邪抹把汗,回答得干净利索:“单位领导!”
      旁边的大爷听着也替吴邪不公:“什么领导啊,这么支使人。”
      吴邪一指袁宁:“领导兼债主子。”
      老两口倒吸一口冷气,偷偷地问吴邪:“高利贷吧?你借了多少钱啊姑娘?”
      吴邪叹一口气,拍拍二位好心人的胳膊痛心疾首状:“大爷大妈,您就别问了……”
      于是六个小时的车程里,同车的旅客传言纷纷,编出来N个版本类似少女救父,卖身为奴的传奇故事。
      袁野哭笑不得,满脸发红:“行,你吴邪,这要是再坐六个小时的车,你就感动中国了。”
      “还中国呢,我连我儿子都感动不了。”吴邪抖索一下车厢里的毛毯,“袁野!把他放下你躺会儿。”
      袁野摇摇头:“车里人太多,你不觉得孩子不习惯吗?”
      吴邪的耐性彻底用尽:“那就学着习惯呗,中国那么多人,火车里这几位都受不了,长大了怎么办啊?”
      袁野说:“他还小呢,身体又弱。看见你都紧张,别提这么多人了。”
      吴邪就彻底没脾气了。
      她话也不说,三下两下爬到了上铺,被子蒙头,不下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袁野试探着问:“娃娃,你睡了?要不要喝水?”
      吴邪硬邦邦地扔回来一句话:“怕您儿子看见我紧张,躲了也有罪吗?”
      轮到袁野哑口无言。
      倒是对面铺位上的老两口窃窃私语:“看来这姑娘也没欠人家多少钱,这也挺厉害的是吧?”
      “对对对!就是债主子太不对了,没有多少账,就更不应该那么使唤人家。看看给使唤急眼了不是?”
      袁野一边听着冒汗一边看表,心说车怎么还不到站?
      倒是乖巧的袁宁糊里糊涂地睡了一觉之后,醒过来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一张陌生的奇怪床铺上。小婴儿紧张地撑起身体左右看,还好……爸爸就坐在不远处,闭着眼睛在养神。袁宁努力地坐起来,朝着父亲的方向摇摇晃晃地爬过去,碰到爸爸的身体,小婴儿终于放下心事。他想一想,抓住爸爸的衣角,放在嘴里“吭哧吭哧”地嚼。
      袁野眼睛都没睁开,抬手摩挲着儿子的头,笑:“不许嚼爸爸的衣服,脏。吐出来。”
      袁宁昂起头瘪瘪嘴,不甘不愿地吐了爸爸的衣服,想一想,改抓住了爸爸的手指头,紧紧地攥着,摇摇晃晃地坐在袁野跟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老爹,一声都不吭。
      对面的大妈喜欢孩子,看着袁宁喜眉笑眼:“真听话。有六个月吗?怎么还坐不太稳当啊。”
      袁野睁开眼,朝大妈礼貌地笑一笑:“九个多月了。”把儿子抱起来用小斗篷裹好,叹口气,“他早产,身体不好。这也才刚能坐着不久。大夫说他骨头还没长硬呢。不过您的话也没错,要是算上早产的月份,他应该才六个月大。”
      老太太当即心软:“可怜的小宝贝啊。是,看着就怜怜巴巴的小模样。”旋即又安慰袁野,“行,能养成这样也不容易了,别着急,长大了就好了。哎,就你一个人带啊,他妈呢?”
      袁野含混了一下:“啊,他妈妈,忙……”
      老太太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捅身边的老头儿:“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人家那姑娘不能是这孩子的妈。亲妈哪能对孩子不闻不问的。何况孩子身子还软。不过这当妈的也真是的,把这么小的孩子放出来她也放心。要是我,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觉。”
      袁野抿抿嘴角,没说话。倒是怀里的袁宁,好奇地拽住爸爸的一颗扣子玩,嘴里下意识地发出几个音节:“呀……妈……妈……”
      袁野亲了亲儿子的小手,教他说:“爸……爸爸……”
      袁宁呀呀地居然跟上:“爸……爸……妈……”
      袁野纠正:“爸爸,爸爸。”
      老太太在一边看着乐:“别管他。妈妈最好叫了。全世界的孩子叫妈的声都差不多。来,宝贝儿,喊,妈妈,妈妈,回家喊给你妈听,她得多高兴。”
      备受鼓励的袁宁咯咯地笑出来,他居然清清脆脆地叫出了一声:“妈!”
      老太太乐得都要鼓掌:“你家宝贝儿说话早,嘴里真干净!”
      袁野勉强笑一笑,亲亲儿子的小脸蛋。
      他打赌,自己听到了上铺吴邪一声极压抑的抽噎。
      也不知道怎么的,袁野忽然想起来:这点宁儿和妈妈一样,哭也不出声。

      即便承载了乘客的各种情绪,火车还是一如既往地奔驰而去。一如时光流逝不会因为我们甜蜜苦涩的青春过往而多出任何停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整整六个小时的车程,上铺的吴邪仿佛一直在睡,除了那一声极压抑的啜泣,她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袁野几次向上探看,吴邪面向里侧,一直在睡。一床很薄的被子只能描摹出她窈窕体形的大概,明媚起伏、沉静端庄。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样的安静给了袁野巨大的勇气。他站在列车的窗侧呆呆地看着她的身影,如此静谧、如此孤绝,有时袁野会错觉吴邪已经伤心到石化而去,只剩下一个躯壳也不肯再看他一眼。
      他很想走上去,摸摸她的脸颊是否依旧温热、颈间是否还有脉动,他很想证明他的娃娃还是那样活生生的,但是袁野终于没有把这些想法付诸实践。因为他那么知道她,在很多人面前,骄傲倔犟的吴邪是不会袒露自己的伤心失态。她的人生太完美,姿态一贯那么漂亮。依稀记得幼时的吴邪忧心忡忡地评述过电视机里的动物世界:“断了翅膀摔到泥塘的天鹅比母鸡还要难看。”
      她那样沮丧地垂下小小的头:“天鹅一定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于是袁野知道:吴邪也一定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思一及此,他倒是宁愿她睡熟了。
      倒是小小的袁宁和隔壁的和蔼老夫妇渐渐混熟,小婴儿会被一条鲜艳的丝巾逗得目不转睛,咯咯笑着地爬来爬去,然后允许老太太抱着自己,叫他是——小心肝。
      老大爷说:“比我外孙子小两岁……现在我外孙子都满地跑了……”

      下车的时候,吴邪还是没有起身。袁野踌躇一下,轻轻地拍了拍吴邪的肩,很低声地叫她:“娃娃,娃娃……起来了……我们下车……”
      吴邪居然真的睡熟了,她似醒非醒地翻过身,慢慢对着袁野睁开了眼:那是十足委屈懵懂的眼神,一张泪痕犹在的清秀面孔。迷蒙中的吴邪神色一如幼儿、稚弱伶仃、楚楚可怜,看到袁野的神气仿佛迷路的孩童看到了亲人,有一瞬间袁野觉得吴邪会对他说:“哥,我好难过……”或者干脆如袁宁那般抱着他哭出来……
      但是都没有,袁野亲眼见着吴邪在涣散视线重新回复清明的那一刹那重新拾起了聪明机智、尊严好强。那一瞬间,武士整肃了盔甲,圣主重整了山河,一切都还愿了它应该的样子……看着这样的吴邪,袁野有一点点失落,他是她丈夫啊,其实他一点都不介意她犯错、她丢脸,即使天鹅摔倒泥塘里,他也会一点点地帮她洗干净每一根羽毛。
      即便再也洗不干净、脏一点,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的人生本就充满了遗憾。

      清醒过来的吴邪迅速恢复了牛人本色,在如织的人流中带着行李、老公、儿子下车出站、抢一辆出租车去快捷酒店歇脚,一切安排得游刃有余。只是这一路她都不怎么说话,非常孤立地安静着。
      让袁野没想到的是,吴邪临时向酒店要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单间。她有点局促地向他解释:“快捷酒店的床太小。三个人挤着,不舒服。”
      袁野体谅地向她点点头:“你太累了,应该好好歇着。”他们毕竟十个月不见,他得给她更多的独立空间、消化这一切。袁野发誓这次他们要慢慢来。
      酒店的房间不是很大,胜在干净明亮,有很好的卫浴设备。脖子上被老奶奶系了一条花围巾的小袁宁少有地不再贪恋父亲的怀抱,他好奇地在大床上爬来爬去探索着属于婴儿的未知世界。那是袁宁难得体力充沛、通体舒适的表现。
      袁野侧头想一想,忽然觉得也许让他们母子多一点相处的时间,也许也不是坏事。
      帮孩子洗一个热水澡、体贴地喂儿子吃饱喝足、防患于未然地换了尿布,再给他戴上一顶可爱的老虎帽,被爸爸刻意打扮了一番的袁宁,白嫩可爱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味。
      被打扮得衣冠楚楚的袁宁好像是有点累了,恹恹地打一个哈切,一下子扑到袁野怀里。
      摸一摸儿子的侧脸,袁野说:“去妈妈那里要乖哦。”
      袁宁含混地叫一声:“妈!”
      于是袁野觉得形势大好,此刻只欠东风。
      满意地点点头,袁野抱起安静可爱的袁宁向吴邪的房间走去。
      如果她活得不开心,那么他应该去安慰她。
      事实证明吴邪比袁野想象得开心。应门的大号娃娃大概刚刚沐浴完毕,半干的长发在肩头松松地绾一个麻花辫,身上随意穿着酒店的睡衣,热气蒸腾的血色脸颊,饱满红润的嘴唇,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棒极了……
      有点意外来访,她几乎有点傻呵呵地仰头看他,一脸不明所以。
      于是袁野情不自禁地低下头,亲她的脸颊。
      吴邪有点怕痒地笑着躲闪:“哥,你到底要不要进?”
      当然要!

      吴邪的房间比袁野的略小,虽然同时入住,吴邪屋里面已经有些乱七八糟,电视机里放着最时新的流行音乐节目,桌子上乱七八糟摆着已经打开的外卖比萨、水果沙拉和一瓶打开的红酒。
      袁野挑挑眉毛,娃娃惬意的单身生活。吴邪随手拿起来一点吃的,递到袁野嘴边:“有没有吃饭?”
      袁野笑着摇头:“太油腻。”
      吴邪就收回手,有一点讪讪的。
      袁宁好像不太喜欢母亲嘈杂热闹的房间,瞪大眼睛四处左顾右盼。
      几乎是同时,袁野和吴邪开口:
      “你……”
      “我……”
      然后一起又住了嘴。
      袁野比较好脾气说:“你先说。”
      吴邪耸耸肩膀,有点心虚:“你不是来找我一起去吃饭的吧……”
      袁野就笑:“我……想找你帮个忙?”
      吴邪说:“哥你太客气。”
      袁野搔搔脑袋:“娃娃,明天就到家了,我想去理个发,然后像你似的好好烫个热水澡。”
      吴邪从善如流:“好啊。不是吧这你也跟我商量。”想一想,恍然大悟,“难道你没带钱?”吴邪的怀疑不无道理,一路上都不是袁野结的账。
      袁野很认真地说:“所以我出去两个小时,你能帮我看会儿儿子吗?”
      吴邪转眼瞪着袁宁:“呃……”
      不由分说地把儿子塞到吴邪怀里:“他吃饱喝足洗干净了现在身心健康应该暂时不会尿尿,你陪他玩或者哄他睡都可以……”袁野鼓励地拍拍吴邪的肩,“两个小时而已。没问题!你是他妈!”
      看着怀里的小婴儿,吴邪就彻底傻住了。

      袁野他觉得自己这决定简直伟大英明正确,该撒手时要撒手,能放权时要放权。自己老跟着,宁儿一辈子都不会跟吴邪亲。
      也许等他两个小时之后回来,这对母子已经难分难舍了。
      他几乎是吹着口哨离开了吴邪的房间:娃娃能把卫星发射上天,还对付不了九个月的儿子吗。

      事实证明,这美好的愿望很少能顺利成为甜蜜的现实。航天产业园和低龄幼儿园的主管好像是平级单位,不存在向下兼容。
      袁野觉得万无一失的准备到了吴邪那里,简直就有了天翻地覆的效果。
      所以当袁野用了一个小时又四十分钟心情放松地理发刮脸沐浴更衣,神清气爽地去找妻子儿女的时候。吴邪的屋里已经闹翻了天。
      还没走到门口,袁野就听到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个穿着酒店工作制服的小姑娘一声声地在门口敲门问:“女士,需要帮助吗?”
      下一秒钟披头散发的吴邪猛然打开了大门:“干吗?”
      小服务员似是吓了一跳:“女士你的孩子……”
      吴邪显然不领情:“孩子怎么了?孩子不能哭吗?”显然也知道自己扰民,吴邪抿了抿嘴,极挫败地说,“对不起……”
      闻到了屋子里的一点酒气,小服务员不可思议地问:“你喝醉了?”
      吴邪皱眉:“没有。”
      “你带孩子还喝酒?”小服务员狐疑地看着吴邪,“这孩子是你的吗?不会是你拐的吧?”
      “是我拐的!怎么着吧?你告我去啊!”吴邪怒极,当着人家的面把大门摔上。
      里面的孩子被巨大的关门声吓到,顿了几秒,然后哭得更凶了。
      袁野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这又是怎么了?
      负责任的小姑娘拿起手机就要报警。
      袁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同志,同志,这是我证件。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好不容易劝走了小服务员,袁野试图善后。
      屋里的惨烈程度超出了袁野的想象:屋里有淡淡的酒味,吴邪坐在沙发上抱膝发呆。
      袁宁被人遗弃了一般,坐在冰冷的木板地上哭到接不上气。目测儿子四肢健全,袁野稍作自我安慰:起码活的和全的还是做到了。看到久违的爸爸,袁宁拼了命地朝袁野伸出小手要抱抱,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孩子是哭到咳嗽。抱起儿子的时候,袁野几乎气得骂人,袁宁白皙饱满的额头上明显地多了乌青红肿,高高地肿了一个包。抓起小手来看,一点点擦破的痕迹。
      袁野扭头,狠狠地瞪了吴邪一眼,眼风杀到:你自己说,怎么回事?
      吴邪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垂着头蜷缩在沙发椅上,可怜巴巴地抱着自己的大腿。
      袁野此刻心疼到有点口不择言:“娃娃你再装也没他可怜,你倒是说到底怎么回事?”
      吴邪两眼通红地猛然抬起头:“我装可怜?”
      看着对方父子同仇敌忾的样子,吴邪百口莫辩地捂住了额头,过了好一会儿,她苦笑:“他不肯让我抱。”
      袁野紧张地检查儿子的伤势:“所以你把他扔地上了?”
      “我没有!”吴邪冤屈至极,“他不让我抱!不让我碰!宁愿往地上爬!他咬我!还揪我头发!你看!我手背都让他挠破了!”
      当妈的显然也没说谎,白皙手腕,血色宛然。
      袁野深深地叹一口气,袁宁极委屈地吭哧着,然后吴邪也没话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袁野沉声问她:“你喝酒了?”
      吴邪点点头:“嗯。喝了。”她很认命地说,“他哭,我喝。这两个小时就是这么过的。”她很坦然地顺手递给袁野空荡荡的红酒瓶子,“你看,都干了。”
      看着这样满不在乎的吴邪,袁野就觉得额头上有一根血管砰砰地跳,浑身热血涌上脑门儿的那一刹那,在没想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之前,他抬手扇了吴邪一记耳光。袁野的手都在发抖:“你……你不配当妈妈!”
      即便这一下袁野并没有用全力,吴邪白皙的脸上也慢慢地浮现了五个淡青色的指印。
      她捂着脸,十分错愕地看着袁野。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就连袁宁都吓得停止了抽噎。
      委屈的泪水在吴邪的眼睛里迅速堆积,但是她狠狠咬住嘴唇,死也不让自己哭出来。吴邪抬起头,满身冤屈地指着袁宁:“我不是妈妈?对!我不是妈妈!那他就是我儿子吗?”
      也许是酒气上涌,吴邪满眼血红地看着儿子:“他凭什么不让我抱?他凭什么不让我摸?我怎么说怎么哄他凭什么看见我就会哭!哭!哭!有你在他不让我碰,好吧,他跟我不熟。火车上的老两口子给他个好脸色他也跟人家笑嘻嘻的!怎么一到我这儿他就变了脸!我还是不是他妈?袁野你告诉我,我还是不是生他的妈!”
      袁野从来没见过这样毒火攻心的吴邪,他抱紧了袁宁:“你吓到孩子了。你吓到他了!”
      可吴邪不想听这个:“我吓到他?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对,他那阵就没有心!他没有长出心来的时候我的心替他跳,他没有长出血来的时候我的血为他流。是,我要他是为了给你治病,我想要的就是脐带血,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是!我没给他在我肚子里长到足月的机会,可是我毕竟生下他了啊。”吴邪很难过很难过地捂住脸,她弯下身子很没形象地蹲在地上,极低声地哭泣出来,“他毕竟在我肚子里从一个受精卵长成一个有手有脚的小娃娃,他毕竟身上有我一半DNA,可他凭什么,凭什么用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哥,你说我不是他妈妈,可是我生的儿子……他凭什么……凭什么……忘了我?他是我生的,我怎么能不难过……”
      这恐怕是认识儿子两天以来吴邪忍耐的极限,骄傲的吴邪、聪明的吴邪,她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做人做事奇迹近乎鬼。也许真有八字不对这一说,吴邪在袁氏父子这里一次次踢到铁板,而且一次比一次摔得惨痛。
      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然没了形象的吴邪,相识二十多年来,袁野第一次觉得吴邪可怜得像一颗尘土。这也是袁野第一次觉得吴邪简直不可理喻。
      儿子在哭,吴邪也在哭,一间屋子里哭声四起,看着他俩,袁野忽然觉得心底成灰、耐心告罄,额头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你说活着怎么这么困难?还是一开头确诊了我就应该一头撞死,这样就省得吴邪献身、儿子受罪?
      怀里的温度有一点点增高的迹象,袁野知道宁儿恐怕晚上又会发热,心头一点点抽痛的感觉,他觉得吴邪对这一切是有责任的。于是那天晚上,袁野紧紧抱着儿子,居高临下地站在吴邪面前,用最慎重的语调告诉她:“吴邪,没错,你怀过他,你生过他。但是你睁开眼睛看看,你怀过你生过的孩子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一管不言不语没感觉的脐带血!你关心过他吗?你照顾过他吗?你知道他早晚吃几次奶?你知道他一宿醒几次?他刚生下来的时候皮肤都没发育全,皮薄到碰到毛巾都疼得掉眼泪,你陪过他吗?早产的孩子除了母乳什么都不能接受,大夫给宁儿鼻子里滴奶粉,他一口口地咳着吐出来,你喂过他吗?这孩子特别怕冷,没有成年人的体温暖着,嘴唇轻易就冻得发紫,从入秋起就得和大人一起睡,你抱过他吗?他生下来才九个月而已,免疫力差到好几回晚上高烧到抽筋,别人家的孩子打针输液是妈妈哄着、抱着,只有咱们宁儿病了没人管,只能在特护病房和我一起输液。我一手输液一手搂着他,一根管子连着他一根管子连着我,他疼、累、烧到四十度都是我在身边,他睁开眼睛不找我才叫有问题。你说孩子和人家那老两口子好,人家抱孩子抱了两代人了,从儿子、女儿一直抱到孙子、外孙,老人家抱孩子的功夫比你上网的时间还长,你不想想自己,你凭什么怨宁儿不懂事?吴邪,我倒想问问你,你给了他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那为什么你不敢回来看看你生的儿子?”缓口气,袁野慢慢地说出来最狠的话,“如果你都能忘记怀他的情分、生他的辛苦,把他扔给医院自生自灭,那么你凭什么要求一个没断奶的孩子记得这些事?何况……他吃的又不是你的奶!”
      顿一顿,好像经过了一世纪的犹豫,袁野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破釜沉舟地问她:“或者你一走九个月,音信都不肯通一声,是因为宁儿只有你一半的DNA?那么……吴邪你告诉我,你到底嫌的是儿子,还是……还是后悔和我在一起?”
      吴邪目瞪口呆地看着袁野,好像她这一辈子从来不认识这个恐怖的人,她张了好几次嘴,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一张脸从涨红变到惨白惨白。想她吴邪这一世,何尝被人数落到猪狗不如之后再被质问一句你是何居心?
      喉咙口发甜,吴邪真觉得整个心血都要呕出来。
      屋子里极度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吴邪这才懂得要吸进一口气来维持呼吸,好容易找到声音的她颤颤巍巍地指着房门:“你走!你走!你们都给我走!袁野!我一辈子都不要再看见你!”
      本来已经慢慢平复哭泣的袁宁好像听懂了妈妈最后这句话,忽然再一次抱着爸爸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大哭了起来。
      那么就是说她后悔了?发冷发硬的感觉交替出现,袁野对自己说:不,不。我不能这么生气,我不能……为了宁儿我也要好好地活着,活着……
      抱紧了袁宁,袁野扭头而去。
      他混乱地想:至少今晚,他们三个人都需要各自安静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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