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小小的袁宁 依旧是那个 ...
-
依旧是那个医院,但是终于进了不同的诊室。不得不说,跨入儿科急诊而非血液科病房让吴邪又巨大的违和感。下一秒她又开始唾弃自己的思维方式,并且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而心急如焚的袁野显然是顾不上这些的。
和其他急匆匆的父母显然不同,他们家的问诊方式是:父亲袁野抱着婴儿向医生倾诉孩子的症状不适和最近的旅途疲惫。当妈的吴邪两手插口袋一脸不能进入状况地在旁边听着,反正袁野一体大拿,她是左右插不上手。
孩子发热不外是那几回事情:冷了、累了、吓到了。据医生说:小小的袁宁躬逢其盛,好像都占全了。
儿科医生总是批评父母:“知道他是早产儿身体弱,就不要早早地把孩子带到公众场合。在孩子已经受惊吐奶的情况下还不好好看着,放任他烧到三十九度才发现。你们这父母是怎么当的?”
袁野讷讷称是,吴邪翻个白眼。不就是急症感冒吗,在吴邪眼里这毛病比白血病来说差太远。吴邪有点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袁野说孩子讨厌医院,这在真正的医院里他不也比今天下午安静了许多?
所以,整个诊疗过程,她就说了一句话:“护士,哪里交钱?”
一针退烧针,一点零零碎碎的小药片和一个疲惫哭泣的小婴儿。
医生说观察一会儿,如果退烧,就可以回家。
观察室的灯光雪亮,袁野试图哄着小婴儿把几颗小小的药片吞咽下去,一点点清水,一点点奶汁,无论面对怎样的挣扎哭闹,年轻的爸爸永远用低沉的声音温柔地哄劝他的孩子。他会拍打孩子的脊背,擦拭孩子的泪水,但是他坚持他必须把苦涩的药片吞咽下去。
在孩子哭到让袁野心酸的时候,他会凝视着他的双眼告诉他:“爸爸知道你很难受,我知道。但是会好的,我的孩子,一切都会好。坚强点,我们不害怕。”
吃过了药,袁野拿着儿子的小手在唇边轻轻亲吻,然后小心翼翼地保证新近可能冒出来的胡楂不会扎到他。
在其他孩子的亲属眼里看来,这位父亲的耐性是圣人一般无与伦比的。反观那位坐在一边只会打盹儿的年轻女子,简直就有后妈的嫌疑。
哪里都有指指点点和背后的窃窃私语。观察室里的孩子他妈们左右事情不多,于是难免有些交头接耳。平生最不耐烦听这些的吴邪,终于皱紧了眉头,一甩手离开了观察室。
袁野抬头看吴邪,张了张嘴,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反正他最后也没开口叫她回来。
望着这个女子离去的背影,观察室的老护士嘟囔了一句:“这就叫当娘的下限!”
吴邪好像听见了,她顿一顿,但是终于没有走回头路。
袁野好脾气地向所有人解释:“让她回车里休息一下也好,她工作了一天很累了。一会儿还要开车回去。”
人家一家人都不说什么,耳边的嘀嘀咕咕自然也就少了起来。袁野叹口气,谣言止于智者,吴邪好像永远少那么一点等一切尘埃落定的耐心。
让袁野没想到的是,二十分钟之后,他家的下限回来了。
吴邪酷酷地把一床新买来的纯毛薄毯披到袁野肩上,然后递给他一个温热的汉堡。
袁野抱着孩子,表示没办法接受这份好意。
吴邪叹口气,怪别扭地帮他打开包装纸,责备又似解释:“你不是没吃晚饭?”
袁野说:“你不是也没吃?”
吴邪摸摸鼻子:“我都是先买自己吃的。”
袁野“哦”了一声,寻思,符合吴邪的风格。
伺候着袁大爷吃了东西,吴邪先一步拿走了袁野企图染指的热咖啡:“就您那衰弱的神经就来柚子茶吧。咖啡给我留着提神!”她顺势瞥了婴儿一眼,“还没退烧哪,你把他放在椅子上吧,老这么抱着不累啊?你都抱了他多长时间了啊?”
袁野说:“宁儿在医院里就紧张,看不到我他会哭。”
吴邪不咸不淡地哼一声:“看你抱出一朵花来。”
好像可以感知母亲的嫌弃,袁宁在爸爸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恼怒似的别过了头。
拍一拍儿子的背,袁野看着吴邪眼下淡淡的黑眼圈,说:“要不然你靠着我歇一会儿?”
吴邪正预备从谏如流,谁料到袁野怀里的袁宁敏锐地觉察出来自陌生的威胁,而对方显然是企图和他分享父亲的关心和爱护,对生下来只认识爹的袁宁来说,爸爸的怀抱就是他不能失去的底线!刚刚恢复了点体力的婴儿立刻哭闹着表示着不满,孩子皱紧眉头看着吴邪,“吭哧”两声,眼看又要大哭出来。
不愧母子连心,吴邪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图。
成年人的好处就是不会跟不讲理的孩子争夺归属权,而吴邪也心知肚明自己抢不过人家。
当娘的随即双手举高,在儿子的视野范围内倒退三步,自动和他神圣不可侵犯的父亲保持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看着儿子确认威胁离去,再次开始瞌睡之后,吴邪朝袁野扮了个鬼脸,然后自己找个旮旯打盹儿睡觉去了。
袁野打赌他有听到吴邪嘟囔:“你有种别喝我买的奶粉!”
小婴儿则果断地把头扭到了一边,一头扎到父亲怀里不出来,假装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母亲的存在。
不可否认,袁野瞬间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觉得自己的行情空前的好。
孩子是在凌晨三点钟被确认可以离开医院的,他已经退了烧,额头和鼻尖上都冒出细密的汗。可能是被一天的旅途和生病耗去了大部分体力,袁宁再一次沉沉熟睡,不过幼嫩的脸上透出一点惨淡的白。被严严实实包在老虎斗篷里的小可怜儿,苍白清秀到让人看了心底就微微地痛。
当然在吴邪眼里孩子的这点憔悴跟他亲爹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尤其这小王八蛋睡得呼呼的,他老子还得劳神费力地抱着他。
吴邪心里火儿大了去了,开车回去的路上,她终于没什么好气地抱怨:“哥,你好歹放下他一会儿,你都快抱了他二十个钟头没撒手了。我就不信车上有针扎他,你一撒手他就能哭到死。你倒看看你自己,脸色白得跟什么似的。”
抱着病歪歪的孩子,袁野内心里很忌讳别人把“死”字和袁宁联系在一起。可偏偏口无遮拦的是吴邪,两个人刚刚好一点,袁野实在懒得说她什么,于是干脆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反正儿子他是没放下,他也放不下。
袁野这厢冷了场面,吴邪心里就挺不是滋味:好像一沾孩子的事,她就罪大恶极。本来要张口再说,想想昨天晚上小两口刚刚春风一度,在这么个节骨眼儿,还是别再吵架的好。袁野本来累到这个德行,自己别再气着他,真病了就不好了。叹口气,她就专心开车了。时不时地瞥一眼后视镜,觉得袁野的脸色累得都快透明了,看得人十足揪心。
一路上闷闷的,回了宿舍天光已经蒙蒙放亮。
一家三口,疲惫至极。
到了吴邪的地盘,万事依旧由不得袁野,三下五除二打发了他们袁氏父子上床睡觉。看着黑沉沉的棉被压到了袁野身上去,吴邪心里才略微踏实,他太累了,应该躺着。
为了袁野宝贝儿子的安眠着想,吴邪本想去旮旯墙角忍足这一宿。谁知道抽身离开的时候,袁野拉住了她的手。回过头,即便灯光昏暗,吴邪也能看出来,哥眼睛里那些软绵绵的情绪……
是谁说的,只要遇见了对的人恶劣情绪瞬间能灰飞烟灭。
抑或说句通俗的话,碰上了冤孽,你就只能当个贱人。
吴邪本能地不想违逆这样的袁野,略微犹豫了一下,她顺从地脱了外套,躺在袁野身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选背对着他,一卧如弓,而且一动也不肯动。
这一天实在太过精彩刺激,以为自己会失眠的吴邪,脑袋挨了枕头,几乎就立即睡去。
朦胧之中,她觉得袁野好像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把头埋到她的长发里使劲嗅。鉴于睡在里面的婴儿占据了太大的床铺资源、再被袁野这样搂抱就构成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吴邪忽然十足懒得动,她迷糊地想:就这样……由他去吧……
陷入昏睡之前,她握住袁野搂着她腰肢的手掌,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吴邪迷蒙地微微翘起了嘴角,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少时候,袁野觉得自己是被照射在眼皮上的阳光晃醒的。懒洋洋地睁开双眼,果然已经有上午的太阳照进了房间。因为太过熟悉这里的房间陈设,刚睡醒的袁野反而恍惚了一下,要认真地想一想,才能明白自己现在正处于生命的哪个阶段。
摸一摸身边,空荡荡的。
不提防自己的心也是空荡荡的,袁野猛然坐起来,发现吴邪已经没了踪迹。
许是被父亲的大动作吵醒,床里面的婴儿攥着小拳头也开始揉起来眼睛,这是他醒来的前兆。考虑到吴邪已经自己会挣钱很多年而儿子离了自己恐怕连饭都吃不下去。袁野决定再一次地把注意力交到身边的小家伙身上。他弯下腰,顶一顶儿子的额头,凉凉潮汗,显然已经退烧很久。而小小的袁宁睡醒一觉,睁开眼睛就看到爸爸关切的眼神就在自己上方,他显然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毫不吝惜地给爸爸一个巨大的笑容。
如果你清晨醒来看到这样一张可爱的笑脸,他是这么依赖你,他是这么容易满足。还有哪个成年人会心情不好?捉起儿子的小脚丫,微笑着亲吻,袁野十分纠结帝想:什么时候,吴邪才能觉得这个孩子好可爱呢?
和儿子在一起的巨大幸福感,其实他迫不及待地想和她分享。
厨房里飘出来一点点熟食的烟火味道,袁野闭着眼睛闻了闻,应该是吴邪唯一拿手的馄饨面,真的有些回家的感觉,抱起来儿子,袁野微微翘翘嘴角。
忙得差不多的吴邪听到了屋里的些许动静,她从厨房里说:“哥!起床吃早点!”
袁野应一声:“你烧点开水给儿子弄奶粉吧。”
吴邪揉着太阳穴在厨房好歹二三应了一声,她心里不服不愤地嘀咕着:看见我就让烧开水,不知道还以为你生孩子。
嘀咕是嘀咕,抱怨是抱怨。
吴邪在厨房自说自话地安慰自己:“沏就沏,弄就弄,冲着我哥也不能饿死您儿子啊。”
袁野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在屋子里扔回来一句:“难道不是你儿子?”
精确制导,点中了死穴。
吴邪一时说不出话来。
等吴大丫鬟端着一瓶子雪白温热的奶汁进了卧室,她就彻底没脾气了。刚刚给袁野端过去香喷喷的鸡汤面还在一边晾着,袁野还没起身,正在床上极有耐性地给儿子换尿布。
吴邪试图讲理:“哥,面凉了,回头吃了胃疼。”
抬头看见吴邪进来,袁野顺手一指:“把湿巾给我拿过来。”
递给他湿巾,吴邪叹口气,她把云吞面端回了厨房又给袁野热了一遍。
这一个清晨,基本上都是袁野在为孩子忙,吴邪搬个马扎在一边托腮帮子,一脸大闲人似的看热闹。直到袁野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支使她给打个下手。
就这样,吴邪还是满肚子的委屈:“想我堂堂拿政府津贴的工程师,我这就混成伺候月子的了。至于嘛,他又不是新生儿。”
总是替儿子打抱不平的袁野也是有点口不择言:“还好意思说坐月子,人家坐月子,孩子至少还有一口母乳吃。咱能宁儿有这福气吗?你没操过心,就别在这儿说风凉话。”
这一句话说出来,火力就有点过猛。吴邪脸色白了一白,不出声了。
袁野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重,有心赔个小心,又着实不觉得自己错了什么。
于是,就一时寂静了。
过了一会儿,吴邪吸了吸鼻子,自己垮着肩膀走出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袁野叹了口气,他俩拌嘴倒是越来越像现代化战争,回合数很少,一招致命,见血封喉。谁都有一腔心酸委屈是对方碰不得的。
比小时候认死扣进步了许多,当了人家妈的吴邪倒是没就此撂了挑子。她还是在管正经事:袁野本来定了下午的火车票,然后转一趟飞机回家。看着不掩倦意的老公和病了一宿的儿子。吴邪就动了延期的打算,可是一打听春节之前票务紧张,这几张火车票要是废了,还真指不上什么时候能买上呢。
揉揉脑门子,吴邪快愁死了。这怎么这么麻烦啊。以前过年回家,早两天晚两天无所谓,把自己平安捎回去就算大功告成。上大学的时候她都试过搭老师的车到哪一站,然后再跳上北上飞驰的列车。吴邪不娇气,有座没座她都能坚持。
可现在不一样了,看着嫩得一兜水似的儿子,这要是上车一挤还不碎了?
这时候就看出来结婚的好处了,好歹有个人商量主意。
于是吴邪跟袁野商量:“要不,你跟孩子坚持坚持,咱就走?”
袁野想一想:“嗯。走吧。”
当家的说走,那就走呗。
要是今天不走,吴邪着急,怕回不去了。
要是定下来今天走,吴邪更着急,一堆东西还没收拾好。
时间不等人,吴邪卷起袖子,乱七八糟地开始收拾东西。她自己没什么行李,反正是回家,没换洗的衣服大不了进门围被子炕上坐着,还省得干活了。搁袁野冷眼旁观,吴邪给家里人带的各种特产货真价实的不少。估摸是糟害了她不少存项儿。虽然说回家的日子老早就定下来了,但是吴邪不乐意琢磨这些,看都懒得看。
所以此刻立刻打包,自有一番鸡飞狗跳的忙乱。
袁野有心帮忙,无奈清晨醒来神清气爽兼吃饱喝足的袁宁忽然对妈妈的宿舍产生巨大的兴趣,挥舞着小手要求爸爸带领参观,所以他只好抱着儿子满屋子转。
吴邪是一边收拾一边脑仁疼。两年多没回家了,跟家里基本上也没怎么通音信,主要是吴邪觉得没脸面对所有人。妈让自己气到了,爹说话她不听。公公婆婆那边本来还拿她当好人,结果去年抛夫弃子估摸也就前功尽弃了。任性妄为的结果就是对抗全世界。可是你能扛一辈子吗?
吴邪心里明白她的生活起居,工作状况顶头上司赵晋没少跟爹娘通风报信。可是……那毕竟不是她亲口说的……
光手净脚地把东西打了包,吴邪一屁股坐在了床铺上,垂头丧气地两手捂住了脸。
袁野抱着儿子慢慢地踱过来。少年不识愁滋味的袁宁很神气地挂在爸爸的脖子上俯视着他妈,还时不时抓一下自己虎头帽上的小耳朵,打个饱嗝。
那神情,十足居高临下。
吴邪没好气地瞥儿子一眼,苦涩地回忆起一年多以前,就在此地自己还享有随时把他打胎的优越感,现在再睁眼看看这客观存在神气活现的小王八蛋,真是觉得沧海桑田世易时移。千般委屈、万种悲凉,心说这还不到三十年我怎么就河了西了……
到底是袁野比较厚道:“娃娃,你怎么了?”
吴邪闷闷地说:“哥,我好像把爹妈都得罪了,不知道怎么回家跟他们见面。”越想越烦,干脆把脑袋埋到臂弯里,当一会儿鸵鸟。
身边床垫塌陷的感觉,应该袁野抱着儿子坐在了她身边。
果然,身边传来袁野低沉缓慢的声音:“其实我过来找你之前,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摸一摸吴邪的头发,“咱俩也很久不见了不是吗?”
吴邪闷闷地点点头。
袁野接着说:“可是咱们不是见面挺好的吗?一点都不尴尬。”
吴邪下意识地说:“有这么一位吃喝拉撒不能自理的祖宗,咱哪里顾得上尴尬啊?”
袁野说:“那你就把这祖宗扔给咱爸妈,让他们顾不上不就完了吗?”
吴邪扭过头,很认真地打量自己的儿子:白白嫩嫩的一个小家伙,猛一瞅跟人参娃娃似的,倒是有几分可人爱。她还是不特别有根:“这……行吗……”
袁野大包大揽:“效果相当的好。”他低头坏笑出来,“我都没想到昨天还有机会跟你小别胜新婚……”
吴邪愣住:“你不是后悔了吗?”
袁野望天:“我就那么一说,其实心里可高兴了。嗯,昨天你表现可好了,保持状态,回家跟爸妈也这么着,没什么过不去的……”
吴邪忽然面红过耳,伸手照着袁野的胳膊狠狠掐过去:“袁野你流氓!我怎么跟你妈保持那状态!你说!你说!”
袁野一边挡一边闪:“儿子,儿子,你碰着儿子了!!”
提起来儿子,吴邪就没脾气了,那可是碰不得的珍珠玛瑙赔不起,她悻悻地收手起身说:“我去看看有几个包。”
袁野拽住了她的手:“娃娃,结婚以来,你都把我当佛爷供着,可是你知道么直到刚才你掐我,我这才觉得,咱俩有点像两口子了。”
吴邪甩出一句:“你贱!”
袁野一撇嘴:“要是都贵,那不净剩下端着了。”
俩人就乐了,吴邪抓抓脑袋,觉得这样还真有点像寻常人家两口子。心里也没那么纠结了,回家就回家呗。儿子也不是她一个人养的,天塌下来砸高个儿,有袁野一米八的在旁边站着,她才一米六几着什么急啊。
下一秒钟袁野反手把儿子交给吴邪,说:“你先抱着他。”
吴邪几乎把袁宁扔回去:“那你呢?”
袁野扭头就走:“上厕所!”
本来心情稍好的吴邪低头看看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着自己的袁宁,心里又有了一番沉重。她就想:这哪是儿子啊,比我爸爸还厉害呢……
于是当袁野方便回来的时候,他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楚河汉界的一对母子。趴坐在床中央的袁宁瞪大眼睛观察着床边的他妈,全神戒备,耳朵都立起来了,就跟个发现鳄鱼的小老虎似的;吴邪眼珠子乱转坚决不和孩子有任何目光交流,她所做的好像就是保证这孩子从床上掉下来就完了。
回头瞟见袁野回来,吴邪如获特赦:“儿子活得好好的,交回给你了。我去要车,咱去车站。”
看着脚底开溜的老婆,袁野也有各种无力,这哪里像话。本要说吴邪两句,想一想又住了口,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俩从来没在一起接触过,哪能就处得好好的?叹口气,慢慢来最保险。
实事求是地讲:吴邪真是个有用的人。甭管是工作是生活,有这么一位在身边挺省心的。本来吴邪对袁野给孩子预备的奶瓶尿布大衣小裤满满当当一皮箱子颇有微词,说:“东西太多。怎么上车啊?”
亲眼目睹二十四小时婴儿的生活方式之后,吴邪做出全方位妥协,凡是袁宁现在用的东西一律她亲自背着;凡是袁宁有可能用的东西每样咱都带着。
用吴邪的话说,这是他们老袁家新时代的两个“凡是”。
给父母捎的东西吴邪当机立断都办了托运。就这样,登机箱里满满当当塞的还都是婴儿用品,吴邪又坚持把袁野的外套、随身的药物、连那条薄毯子什么的也都装上,那么此消彼长之下,吴组长只能带一身换洗衣服就出门了。
袁野说:“你好歹也多拿几件随身的东西。”
吴邪把脑袋晃得跟吃了□□似的:“不用不用不用。我缺点什么也不至于发烧。”
把袁野恨得磨牙:“你老跟儿子比什么?”
吴邪冤死了:“我跟他比什么了我跟他比什么了?我又不用你一天到晚抱着。”
袁野就彻底没话了。
不过摸良心说有吴邪在的时候,袁野真是不怎么操心,楼底下来车他抱着儿子下去就行。背包、箱子吴邪就都管了。到了车站,把老公孩子安置在候车大厅,哪个站台,什么时候上车,到哪里中转,想来想去觉得火车和飞机之间等候时间太长了,她又订一个机场附近的稳妥酒店歇脚过夜。一路食宿,吴邪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袁野总也忘不了那天:一路小跑的吴邪办好了行李托运,从候车大厅外面冲回来,手里还攥着一瓶刚给自己买的热饮。
那时候天冷,吴邪擦着一脑袋汗跟自己说:“哥,你慢慢喝,烫。”
袁野就说:“娃娃,你歇会儿。”
吴邪苦笑着:“没你累,你出门就得抱着他,我也替不了你……”叹口气,“哥,饿不饿?我给你买点吃的去吧,想吃什么?对了,把奶瓶给我,我去找热水给咱家祖宗冲点奶粉。”
看着吴邪远去的背影,袁野对上儿子的眼睛,不轻不重地在他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他数落他:“袁宁!给你妈个好脸儿,让她抱抱你,你能掉块肉啊。”
很少被爸爸这么连名带姓的称呼,再加上一下明显不是爱抚的碰触,小小的袁宁立刻皱起小眉头盯住爸爸的脸仔细看。察觉父亲的神色不悦,小婴儿的眼睛里迅速堆积了潮湿的液体,嘴角也慢慢地垮了下来。看着儿子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子,袁野的心也软了,他低头安抚地亲吻儿子的额发:“哭什么哭啊,她是你妈啊,小傻蛋,你是在她肚子里变成个小娃娃的,你忘了吗?”
得到了熟悉的抚慰,袁宁迅速恢复了平静,他乖乖巧巧地搂住爸爸的脖子,窝回袁野的怀里不动弹,但是会有眼泪掉下来,不过只要袁野抱着他,袁宁就是哭也不出声。
袁野没有办法否认:他的宁儿和普通孩子有差别。他总是不够重、不爱动、容易哭。好像这孩子生下来就有天大的冤屈不可诉说,只要有机会就默默流泪。
依稀记得没出生的袁宁是如何茁壮而快速地顶起吴邪了的肚子,忘不了贴在吴邪身上都能感觉到没出生儿子那顽皮有力的胎动。
袁野坚信:是自己太早地拿走了属于袁宁的血,所以从根本上毁了他做个健康人的机会。
胸前泛起淡淡的潮热,袁野知道儿子一直在流眼泪。他的孩子骨子里没安全感,总是哭得越凶就把自己楼得更紧,生怕被扔了似的可怜巴巴。
袁野叹口气,脱下来大衣把孩子盖住,希望自己的味道能让他安心地睡一会儿,他慢慢地拍着孩子的脊背说:“不哭,不哭,爸爸在这儿……”
他想一切都慢慢来吧,起码……别让孩子再着凉……
于是吴邪端着一堆热乎乎的吃的再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有点悲伤的情景。本能地皱眉头,她就不明白,儿子到底算不算温血动物?袁野你以为自己是钢铁战士吗?大冷天脱外衣冻死怎么办?我还有本事救你第二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