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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要活下去啊 不必呼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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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呼吸的感觉比想象的要轻松许多,死去的灵魂原来可以轻盈地飞舞。如果可以把一切难堪、背叛和不如意都甩得远远的,那么谁还在乎自己是否还活着?
濒死感觉仿佛穿越漆黑漫长的隧道,心中莫名地柔和安定下来。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场面似曾相识。
大概可以追溯到足够久远以前,久到我们尚未从父母那里获得生命这份神奇的礼物。有人说濒死体验是人类作为细胞记忆的终极爆发回溯:我们都曾经是一颗肉眼不可见的渺小精子,承载着生命的密码,活泼地在母亲黑暗温暖的子宫拥挤争渡找寻一生的机会。
曾几何时,也是在如此漆黑不见尽头的甬道里,我们获得此生最大的成功,完美地进入了生命的载体。
那一瞬间精卵结合,细胞分裂,发出第一道属于自己的生物电。
有什么可怕?在母亲的腹中,我们享受了这一生最安然、舒适、被极度保护的珍贵时光。
那时候,一切都刚刚开始,什么都还来得及……
死亡让所有回到了最初状态,把我们过于复杂的一生瞬间清零。
过往的爱恨纠缠也许并没有我们相信的那么重要。
在我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谁又能告诉我,我原本从哪里来?最终要到哪里去?
极度的混乱里,袁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浮了起来,越升越高……
他迫不及待地想结束前尘过往,以至于不在乎自己将葬身何处。
最后的时刻,他仿佛听到了婴儿的哭声,极细幼的、低微的、不成声调的简短啜泣。
那样孱弱、那样委屈,包含着巨大的痛苦,又无力到仿佛下一声就无以为继。
瞬间心悸的感觉,就算没有□□负累,他还是会觉得心痛如绞。
没有任何理由地,袁野就是知道,那是他的孩子在哭。
濒死的瞬间,瞬息产生巨大执念,他张皇失措: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孩子,会哭得这么可怜?宝贝,你的妈妈呢?
噩梦中惊醒一般,袁野心头一震:不!我不能死!
有人大声呼喝:“三百焦!第三次!”
电流通过身体的巨大的疼痛随即汹涌而来,不可遏止。三百焦耳的电流作用让袁野的上身高高挺起,在病床上方僵硬悬停,又重重摔落。
陡然从高处跌落的失重感,意识再一次和躯体重合,跌回尘世的瞬间,痛楚难当。
是谁在如释重负地大声叫嚷: “有心跳了!”
凶猛咳呛的感觉,口鼻端都有湿润的液体涌出,胸口如溺水一般疼痛难忍。
不知道哪李来的力气,袁野猛地撑开了原本有一千斤重的眼皮,他狠狠地盯着自己视力所及的随便某个医生,用尽全身的力气看着他,生死一瞬,他拼了命地想知道:她还好吗?他们……还好吗……
那样急切,那样自责。我怎么……怎么能忘了她!
可也就是这样了,重回身体的代价是再一次被疼痛、疲惫和虚弱俘获。在那个被刚刚还阳的病人盯到毛骨悚然的医生领会病患死不瞑目般执念之前,强弩之末的袁野再一次陷入了阴沉而长久的昏迷当中。
急救医生如释重负地摘下手套,临去前的一瞥,他到了那个死里逃生的病患眼角流下一行晶莹的泪。
这不稀奇,对于临床医生来说,也许那液体并不能代表悲伤和痛苦,有的时候泪水只是人类在肌肉失去控制时的生理反应。
怎么这么疼,怎么这么疼?头痛、胸口疼,袁野甚至觉得他能感知每一根骨头的深处都有酸楚的疼痛在叫嚣。他整个人如被凌迟,如被肢解。呼吸都是困难的,那为什么还要呼吸?可是呼吸这事仿佛也不由他做主,脸上覆盖着沉重的装置,有源源不断的气体向唇齿扑来。
袁野痛苦地闭上眼,真好,这就叫求死不能!
屋子里极安静,除了生命监控设备的嘀嘀声响,好像没有其他的生命存在。
如果一个人孤独得足够久,那么在非常安静的环境里,有的时候寂静本身比怎样的噪声都更加让人愤怒。巨大的狂躁油然而生,袁野努力地抬起手臂,想扯落这一层桎梏。什么也不为,只是他非常不想被这样捆在病床上,这样的自己,好像一只待宰的畜生。
如果生不如死,那么为什么不让他死在蓝天之下。
即便一只雄鹰折翼,也应该笔直地坠落向无垠的大海!而不是在这个无菌的活棺材里蛆一样地蠕动一辈子!
何况已经没人在意他了不是吗?袁野有点自怨自艾地想着,这病房里安静得像坟墓,连个人都不乐意来了。
忽然,房间的角落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啜泣,似有似无,一闪而没。
袁野蓦地睁开了眼睛,心底一阵莫名地慌乱。顾不上眼皮的僵硬疼痛,袁野快速地转动眼珠四处看:左边!左边有东西!
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扭过头,他看到了!
病床的左侧放着一个透明的小箱子,很小很小,四四方方的好像他家的微波炉。小小的箱子里面,睡着一个小小的孩子。他有和细弱身体不相称的硕大头颅,还有好像根本负担不起头颅的枯瘦躯干,更别提皮包骨头似的孱弱四肢。通红的皮肤,紧闭的双眼,他微微偏侧自己方向地仰面躺着,小小的眉峰紧紧皱在一起,眼角还有一颗没有干涸的泪珠。
看起来好难过的一个小可怜儿。
本能地知道,那是自己的孩子,袁野迷茫地朝他伸出了手。
好像有什么人走了进来,一个护士惊喜地看着他,她朝外面大声喊:“周大夫,病人醒了!”
随后赶来的周医生显然也很兴奋:“你醒了?觉得怎么样?我是谁?你在哪儿?”
袁野微微地侧过头,慎重地打量着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的一屋子医生护士,半天,他认真地恳求所有人:“我……可不可以……抱抱他?”
被一众血液科同行推到最前沿的儿科医生长得五大三粗,好像李逵再世。不过这个熊一样的家伙仿佛是个好说话的人,他弯下腰把那个徒具人形的小家伙抱出来,随手放到袁野的胸口上,想一想,很体贴地替袁野拉下来左臂,环绕着孩子。
血液科的周医生扶一下眼镜,不太赞同:“我的病人还不能劳累。”
小儿科的刘医生嗤之以鼻:“我的病人还不到两点五千克,他要是赶上你们血液科的呼吸器加上病人用的鸭绒被沉,也就不用我操心了。”
受了惊动的小婴儿蠕动几下,可是脖颈无力支撑头颅,所以他干脆把小脸贴上父亲的胸腹,然后本能地蜷缩起四肢,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袁野下意识地觉得他是怕冷,勉力把毯子往婴儿身上推推,谁知道孩子忽然皱起眉头,“吭哧”着,哭了起来。
袁野手足无措地抬头:“大夫,他……不喜欢我抱着……”
“胡说八道!他只是不喜欢被盖着。”刘主任摇摇头,拿掉了毛毯,“他太小了,所以皮肤非常薄,非常敏感,成年人觉得很舒适的毛毯在他感觉就像砂纸一样硬。”
袁野摸一摸鸭绒一样软和的毯子,皱起眉头:“那……应该怎么办?”
医生想一想:“没办法,熬着吧,等他长大就好了。”叹一口气,“所以我们把他放在暖箱里,人类制造的任何产品都无法和母亲子宫比较,那里充斥着温暖的羊水,应该是这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了。虽然出生六天了,他才二十九周胎龄,理论上不适合我们这个严酷的世界。”
袁野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那要不要赶快把他放回去?”
“你抱着吧。”刘大夫倒是比较看得开,“已经六天了,其实我们主张如果条件许可,体重达到两千克的早产儿可以让母亲贴身抱着而不是装到箱子里,比较有利于孩子生长。”
袁野“啊”了一声,神情有一点点复杂。
刘大夫不以为意:“你要是开天辟地起就在一个活人的肚子里待着,听着她的心跳,熟悉她的声音,好端端地给扔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箱子里,你不害怕啊?”摸摸鼻子,“至少婴儿是紧张的。”
后来,一个新晋的虚弱父亲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他的主治医生:“周主任,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让我抱着他……”
于是两个主治大夫耳语了一下,周医生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你要配合我们治疗,不能再拒绝进食……”
袁野点头如捣蒜:“我愿意,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众人退去之后,安静的室内只剩下这对坎坷的父子。袁野第一次很认真地观察他的孩子:他真小,实在太小了。有一八○身高的袁野,即便现在骨瘦如柴,仅仅伸出手掌的长度就可以把婴儿托起来。仔细看来,他真的只是徒具人形而已,任何细节都还没来得及完善。小孩子的耳廓看起来很模糊,他的肋骨软趴趴的好像完全不能支撑起胸廓,再往下看时,袁野觉得惊讶到辛酸,婴儿小小的□□甚至都没有从腹腔里完全沉降下来。袁野小心翼翼地托起来婴儿的手指,泪眼瞬间模糊了眼眶:他的孩子……甚至都没来得及,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长出指甲……
那是一种特殊的心痛如绞,不可遏制、毫无征兆的。
袁野抱住儿子放声痛哭出来。
他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涕泪滂沱。生病、化疗、一切□□的苦难都不能和此时的胸口剧痛比拟。无可否认这个无辜婴儿的一切苦难都是由他而起。
是他,用掉了孩子的血。
他胡乱地亲吻着婴儿的身体,哽咽:“宝贝,爸爸对不起你……”
暴雨之后才会有蔚蓝的天空,那天,痛哭之后的袁野获得极度的平静。抱着一个继承了他血统的婴儿,袁野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毫无疑问,他还不能死。他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可怜的孩子,该怎么办?
袁野觉得他的脱胎换骨并非来自骨髓移植,而是因为他做了父亲。
那天,袁野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儿子躺在胸前一夜不曾撒手,中间给护士来婴儿喂奶他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次日,血液科的医生护士如临大敌地盯着各种监测数据,居然没有大的异常。
周医生问:“你觉得怎么样?”
袁野很困惑地答非所问:“他为什么,只吃这么少?”
同样放心不下的刘主任时常跑过来看看他的小病人,偶尔也会跟孩子他爸聊个天。他说:“你是不是很奇怪,我这么虎背熊腰的怎么做了儿科医生?”
袁野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刘主任非常认真地说:“因为我觉得小孩什么都没有,比如说你儿子:没钱,没学历,没房子,甚至连鞋都没有……”
袁野笑出来,但是他不服气:“他会有的。我儿子什么都会有的。”下意识地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刘医生看着他们,点点头:“也许吧,也许他什么都会有。但是他得长大,平安地长大。这就是儿科医生的责任。”沉默一下,他说,“我大约听说过你,你是个英雄,为了国家集体机密什么的因公负伤,才病成这样。很多年没听说这样的事了,好像还是我是小孩的时候才有,雷锋、欧阳海什么的……”
袁野苦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赶上了点意外而已。”
但是刘医生的重点显然不在这里:“所以他们都说,你很惨,前程远大的飞行员落在了地上生死未卜,但是在我眼里,你没这个没一个西瓜沉的孩子惨,你曾经又高又帅有好工作好前途被人羡慕,听说还有一个特别拿得出手的漂亮老婆。可是他呢……这孩子什么都没有,他是货真价实的什么都没有过,他甚至都没舒舒坦坦地活过一天,不疼不痒吃饱了睡着,对他来说都那么奢侈……将来咱不说,你说他现在,有什么……”
默默地盯视了儿子好久,袁野说:“他有我……”
显然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对。他只有你了。”刘大夫拍一拍袁野的肩膀,“我的病人拜托你了,袁野,无论如何,麻烦你好好活着,你的孩子只有你了。”
也就是在那天,袁野的父母收到了进入无菌病房儿子的第一张手书的字条:爸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孝之始也。我会保重。小野。
于是袁野的父母隔着玻璃窗,看到了消瘦的儿子把全部注意力放到了同样虚弱的孙子身上。
一点点担心混合了巨大的欣慰,他们的儿子,从来就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袁野在向父母宣誓:我会好好地活着,尽自己当儿子和父亲的责任。
那阵子,袁野成了周大夫旗下最忙碌的病人。袁野总是闭着眼睛吞下无菌处理过的软烂食物,处理婴儿的排泄物的时候却目光炯炯。袁野学会了一边输血一边给婴儿换掉湿透的尿不湿。他还学会了喂孩子,单手输液的时候,另外一只手可以恰到好处地掌握着奶瓶的角度。更多时候,他只是不肯撒手地抱着他,给他絮絮地讲外面的世界:“蓝色的天,白色的云,笔直的跑道,银翼的飞机掠过天际。”亲一亲他的小脚丫,袁野继续讲,“天的那边,有一个漂亮的女孩,聪明又能干——她是你的妈妈……你的妈妈啊……”
十五天之后,袁野抱着儿子离开了隔离病房。他给儿子起名叫:袁宁。
袁野的父母都赞成,仿佛含泪的心愿:“只要孩子安安宁宁的,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你们爷儿俩都好好的……”
恢复神速的袁野是在一个月之后出院的,老天保佑,他的排异反应很轻微,让医生护士都啧啧称奇。袁野觉得不奇怪,那是他儿子啊。他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货真价实的血脉相通。
自从离开之后,吴邪再也没有回来过。没有电话,没有信函,没有消息。好像这件事跟她毫无相干这世界上就没这么个人。吴邪的父亲在婴儿出生不久匆匆赶到,但是也和女儿缘铿一面,看一看外孙和女婿,他能做的也没有太多。
临走前,新任的外公执意给女婿留下一张存单,万分愧疚地说:“吴邪不在,好歹给孩子多雇个保姆。”
吴邪的父亲曾经去基地找过自己的女儿,但是没能见到。一个穿着朴素的姑娘代替吴邪接见了她的父亲,组织上的说法是:“吴工,很忙……”
慢慢,袁野也就接受了这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