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 这么痛,这么疼 杨卓在那天 ...

  •   杨卓在那天晚上为吴邪办妥了出院手续,在法理上,作为保密单位的骨干,他可以是她的监护人。临走的时候,吴邪去无菌病房隔着玻璃窗望着犹在昏迷的袁野狠狠地发了一会儿呆。直到杨卓提醒她:“我们该走了。”吴邪才不舍地离开。
      杨卓自以为体贴地刻意带着吴邪去儿科转了一圈,隔着厚厚的玻璃,他问她:“要不要再看看孩子?”吴邪紧紧地皱眉:“不要!”
      可她还是看到了,她早产的孩子被放在最外面的暖箱里,通红皱皱,丝毫没有长大一点的样子,那么小,那么小。小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可以自主呼吸,孩子小小的头颅上用橡皮膏固定着输液的针头。他还不会吞咽就被迫来到这个世界上,所以只能靠输液维持生命。那个婴儿痛苦地皱着整张小脸,因为实在太小所以连眼睛都不能睁开,他只是……本能地面对着光源……
      吴邪呆呆地看着那个孩子,看着看着,她觉得婴儿的眼角淌出了一滴眼泪。
      杨卓有些惊异地看着这个婴孩,理论上说,他太小了,还不会哭。
      蓦然有种万箭穿心的感觉,吴邪跌跌撞撞地扭头就跑,她觉得自己一分钟也不能再站在这里,她是他妈妈,她本能地知道:孩子很痛很痛。他难受死了。他也许根本没机会长大。
      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昔日袁野关于孩子的规劝如同谶语一一实现。
      吴邪紧紧地捂住嘴才不会痛哭出来。她扭过头,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离开这里。她下定决心不再看那孩子一眼。她觉得看着他,她都没办法呼吸,在吴邪的心目中:毫无疑问她的孩子在恨她。
      谁?谁不怨恨剥夺了自己健康的人?

      杨卓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吴邪:脸色苍白,精神恍惚,逃命似的试图离开一个看起来恐怖的地方。一个踉跄,她几乎摔倒在地。
      再也看不下去的杨卓,干脆打横把吴邪抱起来,他快步离开了儿科病房向外走去,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杨卓也不喜欢这里。
      吴邪乖巧地瑟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冰冷安静得好像她只是一个人偶或者死人,抱着她都没有温暖的感觉,手掌都是潮湿黏腻的。
      哪里不对?哪里不对?
      上了车,杨卓才发现自己手上黏黏糊糊都是血。
      低头看时,吴邪的裤子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杨卓下意识地问:“怎么会……”
      他旋即住口,怎么不会?
      直到看见血,杨卓才真正明白过来:在自己身边活蹦乱跳了十年的师妹此刻是个刚刚生了孩子不到一周的产妇,她虚弱得经不起任何刺激和惊吓,她应该好好地调养。
      这时的杨卓终于吓白了一张脸,他十分慌张地对她说:“我们……我们回去……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可是脸色更加苍白的吴邪发疯地摇头,她死也不要他掉头回医院,啜泣着哀求,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请你……求你……带我走……”她气若游丝,让人不忍拒绝。
      油门声响,汽车绝尘而去。
      吴邪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了公婆、丈夫和孩子,逃一样的,一去不回。
      她甚至没给他们一句交代。
      在车上,吴邪把自己团成了一团,车子开得飞快,她觉得浑身针扎一样疼痛冰冷。吴邪知道这感觉和发烧一点都没有关系,她知道:自己搞砸了一切,把什么都弄得不可收拾。
      她不想去面对所有人。
      吴邪紧紧地抱着自己,她很想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从一场漫天的迷梦中醒来,他觉得自己已经睡了一个世纪。眼皮似乎有千斤沉重,重生的感觉如此艰涩,仿佛眼皮上的血管都已经僵硬。非常努力地眨眨眼,袁野看到了照射在天花板上的阳光。
      非常干净的光线,照射在非常干净的天花板上,完全没有阴影的视觉,不知道什么机器在嗡嗡地响,袁野慢慢地转动眼珠,这里是白色的、什么都是白色的,干净得好像是传说中的天堂。只有一袋鲜红的血浆由一条红色的管子连载他的手腕上,“滴答滴答”,构成这无垠雪世界里的突兀颜色和声音。
      袁野认真地思索很久,有一点点的恍然大悟,自己现在正在无菌病房里,严苛的化疗已经全部毁掉了他全部的免疫系统。而经历了干细胞移植,他的身体正在重生。
      恍惚的记忆里,他曾经跋涉在一个漫天冰雪的寒冷世界,那么冷,那么疼,每走一步都踏在寒冰铸就的尖刀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冰冷和疼痛,就在他坚信自己即将冻僵死去的时候,曾经有一管朱红色热血注入了他身体的最深处,就是那一点点火苗似的炽热血脉帮他挨过了最严酷的冬天。
      非常遥远的天边,总是隐约地响起婴儿的哭声。
      袁野模糊地想:那个孩子……一定也非常冷……
      猛地睁开眼睛——他记得!他记得那一管救了他性命的鲜红血液和几近绝望的稚嫩哭声。
      本能地知道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但他竟然不能说出那是什么。
      袁野胡乱地企图支撑起自己,但是总不能成功,虚弱的身体好像不能承担如此沉重的负载。心跳如擂鼓的感觉,喉头一点点血味的腥甜,有什么设备在“嘟嘟嘟”地尖叫。
      再一次陷入黑暗之前,袁野好像看到了那个抓住自己指尖的小小婴孩,他恍惚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
      一点点安心、一点点难过,袁野再一次沉入了睡河的最深处。

      有很奇怪的光晕在眼前浮动,什么人的声音嗡嗡地在耳边响起。袁野慢慢地再一次睁开了双眼,此刻眼前人影摇摇,他们瓮声瓮气地问他说:“你醒来了?你是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袁野此刻头痛欲裂,他烦躁、怨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为什么我在这里,为什么我这么难过?
      我难道不应该被万人艳羡地在天上飞?
      是谁?是谁把我一帆风顺的生活捣毁弄乱?是谁把我困在这个恐怖的地方忍痛受苦?
      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
      “啊!”
      袁野以为自己发出了痛苦的呐喊,但是在医生听起来,病患只是很轻微地呻吟了一声。

      从无菌病房出来,周医生对袁野的父母说:“初期的移植还是比较成功的,并没有发现非常剧烈的排异反应。但病人的神智还没有恢复……”安慰地看一看这对父母,“还要等一等……”
      隔着无菌病房巨大的玻璃,袁野的父母远远地看着似乎再一次陷入沉睡的儿子。医生说,他只是闯过了移植的第一关。

      新近植入的干细胞在袁野年轻的身体里迅猛成长带来巨大的疼痛,这是一次扒皮脱骨的血腥重生。身边总是来来去去的白色人影,他们清洁他的口鼻、体表甚至□□,隐私、尊严和人格独立已经被病魔吞噬殆尽。意识混乱的袁野艰难地抗拒着,他就是本能地不想要这些。然而人生总是充满了身不由己,当你还是婴孩的时候,或者性命垂危的时候。
      总是有人定时出现,把病人摆弄如同人偶静脉插管、无菌饮食滴注、剂量大到光看着就让人恶心的各种药物、医生或者护士认真地检查病患身上哪怕一点点溃疡或者伤口,他们把人翻来覆去,他们打开他的口腔检查他的舌根和牙龈,他们查看病人的排泄物,一遍遍地地彼此核实:“有没有出血?有没有尿血?”
      血……好像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袁野苦笑着摇头,不,不是的……
      在昏乱的视野里,袁野觉得他看到了周医生,艰难地弯曲手指,他扯住了周医生的衣摆。无论如何,病人恢复神志都是一个好消息。
      周医生欣喜地弯下腰:“小袁,小袁,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抖索着嘴唇,病人艰难地发出气声:“他们……他们呢……”
      周医生愣住,略微知道吴邪的去向,所以医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他的病人用那样希冀的声音、那样希冀的眼神,期待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无辜稚子一般让人无法拒绝。可是周大夫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世人不忍拒绝孩童,是因为他们一无所有,毫无依仗。那么病床上这个小伙子拥有的就是天文负债,他身体虚弱,病入膏肓。只要把他推出无菌病房或者疏于治疗,这人立刻就会撒手人寰。
      所以周医生实在拿不准,如果告诉他:你妻子两天前因为国家需要而离你而去,你儿子现在在加护婴儿监护室生死未卜。这个饱经磨难的小伙子会不会辜负了前期他为自己做的一切努力?周医生没有任何把握。
      事到如今,如果袁野有个好歹,周医生最过惋惜的就是为了病人自己,如果不幸罹患此病症的是周医生自己他一定会因为太过痛苦而放弃治疗。如同求取真经一般的九九八十一难里,袁野已经走过了大半进程,为了活下去,他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紧张地盯着周医生的脸,袁野慢慢地皱起眉头,他慌了,眼神都开始迷乱:“他们……他们……”
      一旁的生命监视系统发出不吉祥的急促声音,虚弱的病人情绪不宜如此激动。
      “不不不,他们都很好。”周医生弯下腰,安抚地拍打着袁野的肩膀,“他们都很好,你好好治疗,配合大夫,等病情稳定下来了,我安排他们来无菌病房看你。”周医生指着巨大的玻璃窗,“隔着玻璃,看你好不好?”
      心跳监测的声音慢慢地平和下来,好像得到了重回人间的美满承诺,周医生亲眼看着他的病人身体放松,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两天,病人体征逐步地恢复了平稳。虽然还没有什么明确的进展,虽然病人还是时常地昏睡,但是很奇怪,他好像对外界有了一定的认识。
      周医生发现,有意无意地,袁野的头总是偏向玻璃窗的那一侧,即使他睡着了或者没有清醒过来。
      这个姿势对他来说有点难,但是无疑,患者喜欢这样。
      熟知人类潜意识的佛洛依德说:从来没有毫无疑义的话语、从来没有毫无疑义的动作。他在那样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不能被辜负的偏执眼神,漫天的痛苦中这好像是他坚持的唯一理由……
      于是这很难办……
      医生和病人的家属一筹莫展,他们瞒得了一时,还瞒得了他一世吗?这时候就连周医生都开始对吴邪抱怨起来: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在他最离不开你的时候扭头就走,这还不如不付出前面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呢……
      如果儿科病房里的那个小家伙也没坚持下来,这不就是两条人命?
      即便坚强刚硬如袁野的父亲,也不能责备儿子的任性:他是个病人,一个几度垂危又被抢救回来的病人,即便获得了崭新的干细胞,也未必能保证就能痊愈甚至是凑合活着。设想一个人被血癌和化疗双重折磨了一年多,天天恶心呕吐或者动辄痛不欲生,那你怎么还能要求他保持成年人的心智?
      何况他只是大难不死,想见见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刚刚出世的孩子,让人不忍驳斥的人之常情……
      在病人的望眼欲穿里,医生和家属决定得过且过。也许,也许等他身体恢复得更加结实一点,他能承受这一切……

      可是纸里从来都包不住火,你怎么能让一个缺席的人物凭空显灵呢?
      袁野骨髓移植手术成功的第三天,无菌病房的护士匆匆跑来,满头大汗:“病人……病人不配合,不吃药,不喝水,鼻饲管子插不进去,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把输液的架子都推翻了。”缓一口气,护士有一万分的为难,“我觉得……他就是想出来……”
      “注射镇静剂了吗?”周医生下意识地回头看家属,“这个时候镇静剂对他身体……”
      沉默了良久的袁野他爸终于长叹一声:“不必了,大夫,我去看他。”
      袁野的妈妈几乎哭出来:“可是……你怎么说……”
      十分用心地握住了医生的手,袁大校说:“谢谢您,大夫。要不要活下去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们已经尽力了。”回头安抚地拍拍老伴的手,“是儿不死,有的时候,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考虑了很久,袁野的父亲决定把暖箱里的孙子也带上,无论儿子想不想看孙子,无论孙子能不能睁开眼。
      无论如何,他们父子都应该见一面。
      无冤不成夫妻,无债不做父子。

      一片狼藉里,从未聚首的祖孙三代终于相见,从儿子的眼神里,父亲很明确地看出来,他最希望看见的,其实并非自己或者孙辈。叹口气,他试图给他讲清前因后果。
      袁野看起来好像根本听不明白父亲长篇大论的陈述,他那么困惑地皱着眉头,什么国家、什么需要、什么不得不……很多很多熟悉的词汇,如同前世的只言片语,信手拈来可以朗朗上口,但是,但是他就是串不起来……
      好像知道父亲在说什么,又好像根本无从理解,大脑还没获得思考所必须的养分,冰冷麻木,不能转动。他耳边轰隆隆地只是反复回响着几个字:“她走了,她走了,她走了……”
      努力思索的下场就是铺天盖地的剧烈疼痛,这疼痛越演越烈,如潮汐汹涌,大海咆哮,不可抵挡,无能逃避。
      终于有一个瞬间,一切豁然开朗:她走了……
      她走了,终于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病入膏肓,却被她弃若敝屣……
      记忆深处某个俊秀男子的耳语如同诅咒:“你都这样了怎么还活着?是人都知道你配不上她,你为什么还不死?”
      袁野本能地捂住耳朵:不,不,不是这样的……
      他不要听,他不要痛。
      一波突如其来的疼痛如同高高的巨浪奔涌而来,在他眼前,排成水墙,高耸屹立,积攒了骇人的巨大的能量,终于如垮塌的山峦一样向下拍倒……
      袁野记得自己最后看见苍老的父亲嘴唇在艰难地翕动……还有,还有一个装在透明箱子里不知有没有呼吸的干枯婴孩……
      医生护士如临大敌地盯着各种监测数据,有人骇然大喊:“没有心跳了!”

      那是一个漆黑、黏稠的混沌世界。
      眼前没有丝毫的光亮,身体好像陷入沼泽,如此泥泞阴冷,寒气遍布。袁野觉得周身都有看不见的紧压桎梏,痛楚难当,仿佛此生再也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是挣扎着才能完成。
      迷蒙中,袁野知道:自己即将死去。
      属于生命的温热已经渐渐离开他年轻的身体。
      只要,只要他不再拼命呼吸,死神就可以轻易地将他带走。
      这么冷、这么累,那么为什么还要坚持?
      反正我们早晚都会死去,也许早已没人在乎。
      也许死亡也是一种本能。袁野甚至一瞬间忽然轻松起来,人生顿悟只在瞬息,耳边心头都有魔咒似的呢喃,恍若枉死怨鬼劝人离世求替:你累了,太累了,不要呼吸,不要思考,人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回忆……
      头脑都已僵硬,袁野混沌地知道,只要他肯放手一切执念,就可以立即远离这个纷扰的尘世,再也不必承担一切失望和落寞,悲伤和疼痛,没有义务,没有责任,从此享受永久的黑暗和安宁。
      周遭非常混乱,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雪白雪亮的无影灯亮起来,周围有好多人围绕着他来来去去,某个熟悉或者陌生的声音在大声地喊着什么……
      袁野混乱地想:尘世如此混乱嘈杂,如果就这样死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什么东西响起“嘀嘀”的警报声,什么人在呵斥:“肾上腺素!”
      胸口被用力地按压到肋骨都咔咔作响,有人大叫:“电除颤准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这么痛,这么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