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麻杆打狼 虽不能至， ...
-
那天晚上是袁野做的晚饭，一个戴着口罩的白血病人在厨房里头煮了点儿现成儿的鸡汤云吞。然后他特别满足地看着吴邪吃的满嘴流油，说：“哥，再来一碗。”
当绝症病人当到袁野这份儿的也属少见，还带给家属做饭的。也不是吴邪不着调，袁野也想了，趁着能动我多担待点儿，哪怕是做到自理呢，给我们娃娃减轻点儿负担。毕竟她是自己娶回来的新媳妇儿啊，看看人家新婚的女子，蜜月旅行，家人呵护……自己这样儿……还真是委屈了她……我能干就多干点儿……你说要是我对她好点儿，她是不是就不再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世道就是这么奇怪，流了一下午鼻血的袁野心情平静中带着欢喜地看着他招灾惹祸的妹子在家连吃带喝。
拳打南山虎、脚踢北海狼，一天之间得罪了全世界的吴邪同志，反而满腹心事地早早洗洗睡了。
躺在床上，袁野还是特别关心地问吴邪：“娃娃，你怎么这么不高兴啊？”他温柔地对他的妻说：“下午的事儿，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打你。咱们谁也别往心里去，过去了就算了好不好？”
“啊？你打我了？”吴邪很无辜地摸了摸嘴巴子：“哦，是有那么回事儿。你放心，我压根儿也没忘心里去啊，我是愁别的。”
把宽宏大量当成理所应当，袁野不是不受打击的：“那你愁什么？”
“我愁……”吴邪满心哀愁地转了个身：“您就别管了……”
别管了……还“您”……
袁野听着，心里有一点点不是滋味……
然后他们就睡下了，睡下而已，连相拥而眠都没能做到。
袁野是白天睡多了走了觉，吴邪是月黑风高不知道触了她哪跟筋疼。
同床共枕各有一番辗转反侧。新婚燕尔，终是亲昵，到了前半夜，吴邪迷迷糊糊地哼哼出来一句撒娇：“哥，我明天是真不想去办公室……”
袁野听得真真儿的，心里一宽：我就知道那姓杨的不是好东西。
人就这样儿，有个对立面儿，比较容易化解内部矛盾。反正在袁野心里，他纯洁无暇的娃娃现在变得种种费尽心机，那绝对都是跟着杨卓耳濡目染！
吴邪不想上班儿，在袁野心里绝对不是不可容忍的错误。甚至让他有种莫名地心中窃喜。
窃喜归窃喜，其实吴邪这话不好接。
要是一般人呢，男子汉大丈夫就能特别爷们儿地说一句：“不想去别去了，我养活你……”袁野说不出来这话，人家吴邪属于公用物资，轮不上他做主。就是轮的上他做主，以袁野现在的情况，还能大包大揽地给提吴邪管吃管住吗？
干张了半天嘴，袁野鬼催地冒出来一句：“娃娃，你还是得好好去，哥现在倒是想回去工作，可是……哎……”说到后面，触动了心弦，这一口气叹地也是货真价实的九转回肠……
这一下子轮到吴邪心里不是滋味：是，我对不住你……可是我都为了你跟家庭决裂跟组织翻脸了……你怎么这么日日夜夜挂嘴边上……还要我怎么样……
袁野没觉得这句话说得伤人，吴邪觉得这话她无颜答对，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再加上他们俩都是有涵养存得住话的人，各自转两下眼珠子，就再不说话了。
这一宿默默无声。
转天早上，袁野摸摸自己不发烧，趁着基地潘大夫没来之前，抢着给吴邪冲了杯麦片当早点。嫁给病人就是不方便，让老公伺候一下还跟做贼似的，怕人看见。
吃饱喝足，吴邪打了个饱嗝，一脑门子官司地上班去了。
头天晚上在家磨了一晚上爪子的杨卓满心烦躁地到了办公室。他寻思着吴邪持宠生娇，昨天当众给自己下不来台，更可气的是赵主任还不给自己撑腰做劲。也不知道组织上是怎么想的，吴邪今后得嚣张成什么样儿？要是由着她这么闹下去，以后自己还怎么在这屋子里呆？还是自己最近几个实验数据不如人意，老赵看自己不爽干脆有意提拔新人换了他？时至如今，杨卓是真后悔跟吴邪撕破了脸。她都要怀孕歇假的人了，自己退一步，把这段儿功夫兑付过去平稳过渡了不就完了吗？
吴邪其实也心虚了一晚上：跟大师哥翻脸，你当你是谁？泱泱大国，最富裕的就是人。去母校看看，要毕业的人精师兄弟跟快出笼的包似的一屉顶着一屉的来。死了她吴屠户，基地还能吃带毛的猪？昨天赵主任算是给足了她的脸，可是这路人老成精货色的人情欠不得，将来粉身碎骨也不够填进去还的。抬头看看满脸彤云的师哥，吴邪抽自己的心都有，当时说两句软和话又怎么了？图一时爽快，让自己为这么大的难。当时是抽疯了不成？寻思着今天不用进办公室吗？
一对儿技术精英心里打鼓、脸上肃穆，让面子局着脸上七个不含糊八个不在乎地装大尾巴狼，直接后果就是影响工作环境：把办公室里气压凭空压低十个不止。
倒是赵晋主任稳坐钓鱼台，心里平安喜乐几乎要哼出来一出空城计：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当下级担心自己不被领导喜欢重用，当领导担心自己被尾大不掉的后生超越架空。
杨卓也好、吴邪也罢。都伤在初出茅庐、骄气太重，而且业务能力满有，假以时日难保不把领导放在心上。与其到了那个时候再徒呼奈何，不如趁着现在他们羽翼未丰连打带压，分而治之……甭管同门之义，别说师徒推恩，只有握着对方的短处，心里才最最踏实。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麻杆打狼两头害怕。
工作期间，一直寡言少语的梁燕扬起头，深深呼吸，她觉得屋子里好憋闷。
到了下班的时候，赵主任一查进度：技术精英吵架期间，那是相当的出活儿啊。
回过头看看惴惴的杨卓，再瞅瞅悻悻的吴邪。
赵晋是暗笑在心：要是知道好歹的主儿，就得长记性。庸夫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徒惹人笑。
脾气……也不是是人就可以发的……你得想清楚了后果……
想到这里，赵晋再叹口气：世人都是从这么过来的，这要是明白的呢，就得懂道理。年纪轻轻的让领导涮了实在不能算丢人，他能白比他们多吃这几十年的咸盐吗？要是吃一次亏，能长一次记性就能成大器……以他赵晋的老眼，这俩孩子，还真是可造之材……
当然，对于他赵晋来说，最好的结果是自己这个先皇殡了天，太子爷再战战兢兢地继位。那才叫完美一世！老赵头儿自己也知道这结局不好拿捏，得好好经营才可以。凡事不急，事缓则圆，咱们也是取法其上，得其中也。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忙活了一天，吴邪心疲力累地回到了家。她这工作挺累人的，那累法不一样。不是扛活搬山一天傻跑5公里的那么累。这活计累心，天天实验室跟数据磕，时间长了比较容易认死理，这也算职业病。
下班之前赵晋主任开了一会，任务布置下来有半尺多高。吴邪把眼珠子瞪得跟美少女战士有一拼；杨卓看着这么多活计都说不出话来了。按说呢，他们这单位也好混也不好混，反正只要你认头踏实在这不得见人的地方呆着，肯定有国家活着管吃住，死了管烧埋，混吃等死并不是实验室境界。但是如果你想混得好，有所建树受人尊敬神马的，那就得亮出来真章儿给人看看。具体说，吴邪他们玩儿的是火箭助推器部分，她们的农忙农闲完全取决于最近有几颗卫星上天。
当然卫星上天不是她们一个办公室几个部门能协调运转下来的，但是大河流水小河涨，大任务拍下来，首先团团转的是小齿轮。他们已经忙了很久了。
私底下，杨卓、吴邪甚至是赵晋主任都不太赞同现在的工作方式，他们认为：把“跨越式”的发展模式强加给卫星发射基地不是一个最理性的决策方式。从1970年的东方红一号到2010年的遥感卫星九号，中国的航天事业取得了长足的发展，这举世瞩目。但是个中艰辛，有谁知道？赵晋主任见证了他们越来越繁忙的发展历程。卫星发射的间隔已经从一年缩短到最小的间隔六天。接受国外卫星发射任务，为伟大祖国赢得的不止是外汇收入，更多的是军事科技力量的综合体现。我们在用非常柔和的方式炫耀武力。所以发射卫星不止是技术任务，更是政治任务。
说到政治……就复杂了……
不是他们说最近条件不允许就能交代过去的。
吴邪他们有他们的难处。所以就份外不敢欠领导的人情。上头死命令拍下来，到日子口儿卫星扔不上天，你拿什么负这个责任？这事儿不能责任有限，跟人家那一颗动辄上亿的外籍卫星比起来，你们家那几间房子一辆车，还好意思叫资产吗？
在家的时候，吴邪的爸爸就感叹：“你们这一辈儿又比我们压力大。”比如袁野他爹年轻的时候单兵出战，一不留神死他自己最多搭上一杆枪。到袁野这一辈儿，他单机升空就得对这架价值千万的战斗机负责；到吴邪这儿，她的压力几乎都事关国体。万一有个差错，这要搁旧社会，都不是抄家灭门赔得起的。
这事儿就是不能琢磨，仔细想吴邪觉得能把自己吓死。
所以在外面折腾了一天，吴邪是真想回家把自己埋到被子卷里，头都不拔出来最好。她经常累到心里发冷，就是那种抱着多少被子心都是凉的似的感觉。
于是她就更贪恋和袁野在一起的感觉，一如贪恋儿时的时光，无忧无虑，不必为任何事负责任……
打开门，她相公居然折腾出来了点儿晚饭。跟吴邪比起来袁野其实是一个特别靠谱的人。所以说第一颗原子弹是飞机扔出去的不是火箭发出去的这都是有道理的。
不发烧的袁野居然托付了护士王大姐帮他带点儿包子回来，晚上他亲自下厨给吴邪煮了点粥吃。这样吴邪就不用回家再忙活做饭了。袁野脑子里没有许多男尊女卑，服侍伺候之类的概念，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谁手闲着谁弄吃的，这事儿在袁野脑海里天经地义。
对着香喷喷的包子、冒着热气的稀饭和虽然带着口罩可是依旧俊秀挺拔的老公，吴邪是感动地一塌糊涂的。
她咬一口包子，口齿不清：“结婚就是好啊。”
袁野一愣，低头微笑。
她喝一口稀饭，嘴里含混：“哥你对我这么好我更不想上班了。”
袁野抬头：“工作还是要去……你有年假吗？”
吴邪把包子和稀饭都咽下去：“年假休完了，对了……你知道歇产假可以理直气壮的休息多久吗？”
袁野：“啊？”
吴邪自说自话地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稀饭，揉着脑门子抱怨：“咱俩都是独生子女我好像可以生俩，大概加起来能歇一年半？哎……真好……要是搁旧社会我就生二十个……这辈子我就不上班了我……”
袁野默默无语地又递给吴邪一个包子让她把嘴占上，自己心里总有点儿不好的预感。
吃完了饭，吴邪很乖很主动地去刷碗。
然后她看着袁野吃药，然后她背着袁野吃药。吴邪一直在吃排卵药，她和生殖健康医生的体外受精日期已经定好了，她想袁野应该能猜到这些，或者袁野觉得她已经放弃了。
吴邪不敢说也不敢问。她怕袁野生气、流鼻血或者再也不搭理自己。
以前哥不在的时候，天天这么苦的日子她也就过了，现在他在自己身边，就像救命稻草一样，吴邪无论如何也不能撒开这个手。
无论如何，吴邪吸取了经验教训，她不想再把事情放到明面上，已经惹恼了杨卓她不想再刺激袁野。毕竟死了杨卓除了会让吴邪更忙她也看不出来其他不好，属于可以克服的困难。万一死了袁野……那可真是不可接受的人生之殇……
长叹一声，先斩后奏，有时候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吴邪不相信袁野知道之后会不责怪自己，只是他那人心软，还能对亲骨肉说什么呢？
深深呼吸，吴邪吞下了那颗圆滚滚的药丸，她对自己说：吴邪，你做得对。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麻杆打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