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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相濡以沫 这都什么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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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和生活是吴邪面临如两座大山般的压力和考验。
依稀记得极幼年的时候看老爹的藏书,里面毛主席曾经说过:面对王屋和太行,我们共产党员要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就一定能感动人民群众。
吴邪那天早上起来,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发了半天的愣,她心说:我倒是满心想感动,可是上哪儿去找人民群众去啊?
智商二百五的吴邪这会儿是货真价实的拔剑四顾心茫然。
对着镜子顾影自怜了三分钟,吴邪毅然决然地冲出洗手间,癞皮狗似地扎到袁野身边儿决定鸵鸟一样再蹭一会儿。袁野一头雾水又满心欢喜地抱住了飞身扑上的小媳妇儿,让她跟个小冻狗儿似地缠着自己撒娇。彻底没正经事儿干的袁野其实特别喜欢这个样子的吴邪。她的依赖极大限度地满足了大闲人袁野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理空缺。
人……骨子里都希望被需要……
被岗位需要,被家人需要,被社会需要……忙得跟二百五似的然后心里甜如蜜是一般有点儿进取心的二货的通病。虽英俊如袁野也不可免俗。譬如一个老年人的孤独寂寥,有的时候并非因为体力的缺失,而是因为他不再被人指望。
那种失落,才是货真价实的无可弥补……
人,就是贱的。
吴邪家里的朝向非常好,一清早就有阳光射入,袁野在家一般都穿棉绒质地的休闲衣裤类似睡衣,宽大舒适、柔软干净。扑到这样一个怀抱里,吴邪几乎能闻到阳光的味道。这样舒服,这样安全。吴邪无情无耻无理取闹地大吼一声,有分寸地把袁野扑倒在床铺上之后,她恋恋不舍地在她哥怀里把自己拧成麻花,埋首不出。好一会儿,才舍得拔出来脑袋,吴邪跨坐在袁野身上,她叫嚣:“这辈子再不想去上班!”
感受着身上一个年轻的体魄和健康的重量,看着朝阳下这样一个只对自己耍赖的女子,袁野忽而挑眉微笑,莫名其妙地心情好。
他伸出手,搂住了她,甜蜜到辛酸地叹出一口气:“我的娃娃啊……”
吴邪就势把头埋到袁野的肩窝,软软地哼出来:“哥……”
阳光初照,晨光熹微,冷风还没刮起来的时候,人会有一种类似幸福的错觉。
心里柔软再三,袁野还是决定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组织,硬下心肠提溜着吴邪的耳朵把人从自己怀里拽出来。并且一路无情,推出门外。
面对着被逐出家门的厄运,吴邪半推半就,嘀嘀咕咕。
她不想去办公室,不想再看见杨卓,具体理由:很多……
哎……
这就叫:不如意事十八九,可与夫言无二三。
事实证明,这世事,它就是难料的啊。
吴邪和杨卓是以一种水到渠成的方式回复和平相处的,催化剂就是那一尺半的工作任务检索表。
大敌当前的时候,国共双方都能合作,何况他们之间这点儿咸淡破事儿。
那天下午,吴邪在茶水间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她臊眉搭眼地跟杨卓闲话家常:“师兄,你看这任凭谁都有抽疯的时候……是吧……”停一停,她几乎有点儿神经质地摩挲着水杯盖儿:“你也知道……有的时候吃多了排卵药让人精神异动……师哥,你知道我不是故意跟你犯性……我以后注意……”
吴邪这番善意施放得含混不清、语无伦次,跟台湾承诺为大陆游说申办奥运会绝有一拼。
杨卓认真地听了半天也没明白她到底要说什么。他看着吴邪,心里也是胡思乱想:也算难为她了,天之骄女,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啊?
就在那边吴邪几乎觉得无以为继的时候,杨卓终于从善如流地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心里敞开了骂街:他妈的排卵药这事儿我哪能知道我又没吃过……
可还能怎么办呢?杨卓现在年轻一辈儿里大小也是个头领人物,是真是假他都得顾全大局,现在大敌当前的是进度。既然吴邪肯先低下高贵的头颅,他也不得不放下私人恩怨。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风起云涌快意恩仇的从来是独行侠客,你要是真打算领着一伙子人混下去,那许多该啐出去的唾沫就只好生生咽回到嗓子眼儿。
古人说得好:有多大气量办多大事业。
提起来排卵药,杨卓忽然想起来点儿什么:“吴邪你什么时候去做人工受精?”
吴邪皱着眉头想一想:“这个月中旬吧。”她非常难得地在杨卓眼前红了一张脸:“顺的话年底我就可以请产假了……”
杨卓慢慢地点了点头,说:“你自己安排好吧,咱们的进度可是够紧的。”
吴邪也点了点头,扭头出去了。
杨卓给自己倒了一杯浓稠的咖啡好去干活儿,不提防抬起头,看见吴邪窈窕利落的背影在门口一闪而没,想着再过几个月她即将挺起肚子的寒蠢德行。杨卓忽然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烦心和难过,他下意识地急急吮一口滚烫的热饮,谁知道一下子喝得呛了,原本提神用的的液体在口腔鼻子里悉数逆了该去的位置,咸酸苦涩,忽如其来,不可抑制,喷溅而出。
霎时淋漓前襟,狼狈万状。
刚好走进来的梁燕躬逢其盛,亲眼目睹了英明神武的杨卓同志一清早期把咖啡无端地啐了他自己一身。再三确定这不是什么最新的励志拓展之后,梁燕无声地叹口气,她默默地走过来,递给杨卓一块手绢,让他擦拭前胸。
梁燕从来不是多话的人。这次照例什么也没说,倒了杯绿茶,扭头也走了。
怔怔地看着梁燕关门而去的背影,都是二十多岁的女子,虽然没有无邪昂扬挺拔的气场,梁燕也自有一番温存腼腆的风度。
杨卓无端想起来一句诗: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这两句是杨卓一时有感而发,低头在三,却实在想不起来出处哪里。
日子过得飞快,袁野没事的时候最爱翻日历,他在算着自己第二次化疗入院的日子。一边看一边觉得浑身发冷。化疗这玩意儿治病的法子实在霸道,蛮横而盲目地清除病人身体里的各种细胞,不分好坏,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地阴狠决绝。而不能对病人进行持续化疗得原因之一也是恐怕病人身体虚弱,经受不起。这简直就是把人往死里折腾,然后等你恢复得差不多时候再阴险狠毒地折磨一次,如果把时间间隔放短,这其实很像最流行的逼供水刑。只一个疗程就让袁野心有余悸,恐怖的记忆让他真的不想经历第二遍。
看着以后的化疗日程,袁野觉得自己好像普罗米修斯一样被吊在山崖上,无助地等待着黎明的降临,然后被鹰隼啄食心肝,无可奈何。数着日子等遭罪的袁野其实很紧张。出于种种考虑,他没有和吴邪分享这种紧张。
吴邪也爱翻日历,同样怀着无比紧张的心情,她在算排卵日。无论什么都爱做调查研究的吴邪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她痛恨自己事先了解人工受精过程的举动。早早知道在某一天有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用一根冰凉的不锈钢器械伸入自己的身体,是一件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事情。这事儿提前知情绝对不利于进展顺利。吴邪从小健康,医院都不常去。所以她没办法想象这个医疗进程。想起来就浑身发抖,难以自持。
所以在那些个暗无天日的黑夜,吴邪会经常一头扎到袁野怀里然后要求他紧紧地将自己抱住,哪怕勒到她呼吸困难都没有关系,只是最好永远都不要撒手。袁野照例会满足吴邪的愿望,他是那样乐意紧紧地抱着她,抚摸她鲜活的肌肤皮肉贪婪地呼吸她身上健□□命的味道,久久不愿意撒开手……
这样脆弱,这样恐惧,他们不愿也不能离开彼此。
不要相忘江湖,就只能相濡以沫。
天地万物,循环有时。纵然人为干预,也有轮回时刻。屈指算来,妇科取卵还是早过化疗预定。生早于杀,成先去灭。吴邪很满意这个时间安排,虽然这个时间表可能给她带来些许不便,但是总是一个好彩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信鬼神的吴邪开始在意这个,如果祖师爷爱因斯坦晚年都会笃信宗教认为上帝自有安排,那么如果她吴邪现在开始正心诚意,修身向善,礼敬神佛,会不会为袁野多赢一份福寿机缘?事关重大,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袁野不知道,每次吴邪拿药片给他之前,都会默默祝祷:天地鬼神,多给她哥一个机会。
那天懒鬼吴邪破天荒地早期,然后表情严肃地更衣沐浴。
袁野看着心里发毛,他敲敲浴室的门,问:“娃娃,你怎么了?”
良久无声,吴邪最后甩出来两个字:“皮痒!”
那天吴邪和杨卓说好请假不去办公室,但是她还是在该上班的钟点离开了家,临走之前,吴邪很郑重的回过身,照例扑回到袁野的怀抱。她深深地把头埋入他的胸膛,吸取他的味道,好像再给自己填充最大限度的勇气。她抱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在他胸前哭泣。但是没有,袁野听得出:吴邪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几乎有一辈子那么久,吴邪表情宁静地抬起头,她亲一亲他的下巴,说:“哥,我下班就回来。”
然后袁野直勾勾地看着吴邪用英勇就义地神情走出家门,他无端地打了个冷战。
那天,袁野朝着吴邪的背影大喊:“吴邪!你不是要去做什么糊涂事吧?”
吴邪酷酷地不回头:“不要你管!”
吴邪讨厌生殖检查!
尽管这里的一切都纤尘不染,秩序井然,角落里甚至摆放着宜人的鲜花。医生们的面孔纵然都是严谨求实的白板德行,其实仔细想来吴邪工作的地方也到处充斥着面无表情的扑克嘴脸。
但是吴邪就是讨厌这里!恐惧,羞耻混合而成的巨大排斥感,总让吴邪有拔腿就走的冲动。但是吴邪忍住了。她磨磨蹭蹭地在屏风后面脱掉自己随身的衣物,拖拖拉拉地换了件空身穿着的病号袍服。挨挨蹭蹭地走出来,吴邪近乎憎恨地看着那张妇科检查床。这个……刑具一样的玩意儿……分开双腿的踏脚设计……
吴邪只要想象着躺在上面,就有十足的违和感。这世上有种事叫做不得不。当吴邪不得不躺在上面的时候,她狠狠地咬住了下嘴唇。需要做好几个深呼吸,才能平复情绪。可是当生殖科医生王俊接近吴邪的时候,他还是能感受到,这个病人浑身的肌肉猛然抽紧。
她对他们非常抗拒。
王俊和吴邪其实前期就做过接触,几面之缘而已。总体来说这个病患太奇怪了,她抗拒检查内外生殖器、子宫内膜的活检腺体分泌也没测、更别提让他检查双侧输卵管。
这个美貌如花的病患寒着一张俏脸告知他:“你可以默认我一切正常。”
吴邪的讳如莫深再加上来去匆匆让王俊对她着实印象深刻。其实吴邪这个差事,是几重上级辗转托付过来的。事情不大,也不难,但是来头很让人琢磨。好在王俊是个医生而已,他比较喜欢就事论事,即便是□□介绍来的病人,求的还不就是个孩子?王俊其实很想知道,这个神秘的美丽女子配偶罹患了什么疾病,以至于非得如此。他甚至不厚道地揣测:莫非吴邪只是个急需婴儿上位的高官外宅……
松松肩膀,谁知道呢。这年头儿这种事他也是屡见不鲜。
无论如何,王俊很喜欢孩子,以及那些为了新生命而付出努力的人。
所以当他碰触吴邪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他甚至安慰她说:“别紧张。”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这个被吴邪当做天大事的活儿在王大夫眼睛里还真是小事一桩,他要做的不过是把冷冻的□□液化,然后注入她的腹腔。
除了病人的肌肉僵硬得好像石头一样,其实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直到王大夫看到了那层代表贞洁的薄薄的膜体,轻而易举可破除的障碍让他停下了手……
王俊医生十足惊诧地抬起头,瞬也不瞬地看着吴邪,他下意识地说出来:“这都什么年头儿了,还有人想当圣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