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被虐待的病患 龙颜鳞身的 ...
-
所以回去匆匆睡了一觉的张阿姨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么一幕:她的宝贝儿子正半坐在病床上,一口一口地抿着喝吴邪手里鸡汤。
他脸色平和,气息稳妥。
一边儿的吴邪认认真真地念叨着:“再喝一口,喝完这口,烧就全退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娃娃服侍哥哥的样子,在长辈眼里怎么看怎么像过家家。
吴邪悉心地吹了吹鸡汤勺子,扭头告诉袁野:“不烫不烫。”
袁野抿了抿嘴角,用服毒自尽的架势把吴邪端上来的这点儿液体全咽了下去。
吴邪立刻捧场叫好,她用欢迎杨利伟归来的热情用力鼓掌:“好棒!好厉害!来,再喝一碗!”
李恒看得心有戚戚焉地:“要说这英雄也不能随便当啊……”
袁野扭过头,语重心长地跟李恒说:“我要去厕所。”
李恒点点头:“对,三碗不过岗。”
吴邪恨地砸床:“我是母老虎吗?”
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五十多岁的袁野他妈觉得自己是老了,自从儿子住院,她就觉得自己的心弱得好像一个薄薄的布口袋,随时都在崩坏的边缘,里面再承不下多一点儿的事儿。
说实话袁野现在挺折腾人的,病情也特别严峻。值班医生办公室里他的名字上已经带了十来天高危标识。周主任、小马大夫、一众血液科医生和护士一天N趟过来给他袁大爷请安,无日无夜。人烧迷糊的时候消炎药、退烧药都得掐着脖子往嘴里灌的。而且医生嘱咐必须得多喝水,只要人清醒着,就得不停地喝,指望着自身排泄的法子能把烧退下来。服侍高烧的袁野需要挺大的精力体力。李恒再尽心,他也是外人,你还能拦住人家十九的小伙子睡觉吗?陪着儿子几夜不睡,张阿姨是真盯不住了,老太太觉得自己就要吐出血来。
平心而论,吴邪这次过来的确是帮了袁野妈妈解了燃眉之急。别看累的要死要活,张阿姨这一觉睡得丁点不踏实。她实在害怕袁野跟吴邪再来个硬碰硬,病房里再吵起来。
哎……她都不敢想……
还好,这对宝贝没翻了天。
其实仔细看着,这俩年轻人之间的互动也不是特别自然。吴邪顾虑着袁野发烧,从来不提一句正经事,嘻嘻哈哈的把自己定位成个纯护工。
袁野他妈看得出:袁野也别扭。他对吴邪万般有火,可是不能发作。儿子不能拼着累死自己不受吴邪的嗟来之食。
伟大的气节和不可侵犯的尊严从来依靠的是物质基础。您要是真离不开人家,就没心没肺没原则一点儿比较好。人在矮檐下,不得不地头。即便吴邪这矮檐雕梁绣栋,彩画端庄。
决定没心没肺的袁野这次是受了大罪,高烧到第四天上,他浑身肉疼。疼得不能躺下,哪儿挨着床,哪儿疼得钻心。可疼有什么法子?他咬牙忍了整整一夜,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张阿姨束手无策地直掉眼泪。
去替班睡觉的吴邪回来之后,果断地把张阿姨推回去歇着。
哄走了张阿姨,吴邪大马金刀地把病房门一关,她狞笑着一步步走了过来,毫不迟疑地伸手撩起了袁野的病号服。
袁野瞪大了眼睛,也顾不上肉疼了:“你你你……你要干嘛?”
吴邪慢条斯理地卷起来袖子,用黑山老妖地范儿眯缝起来眼睛:“你说呢……”
同一个病房,同一张病床,同一个姑娘。于她伸出纤纤素手,探向他灼热的皮肤。
袁野满脸通红地对吴邪喊出来:“吴邪!!!”
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个念头:有进步,至少她这次懂得关门了。
她恶狠狠地对他吼:“你翻过身去。”
吴邪不知道在哪里学会了一套按摩的本领!
她水嫩嫩的手指头,划过他滚烫的皮肉。
天降羊脂甘露,解四方猛火烧灼。
轻轻的推拿按送,皮肉相接,说不上有什么上好的手法传授。袁野觉得吴邪能提供的更多像哄劝幼儿的温柔摩挲,嘴上还要十足笃定说:“不痛不痛。”才能安定人心。
一揉一推间,吴邪试探地问:“会不会……舒服点?”
被人抚摸温存,自然会舒服点。
其实这不做功的动作并不能止痛消炎,她的努力也许更多像心理安慰:我知道你很苦,所以我在这里陪着你,以我的皮肉为证,时刻相伴,一分一秒也不会离开。
或者……西方有人说,成年人也会罹患皮肤饥渴症状:我们生来孤独,且被要求自强不息,成年人对同类的过分依赖被视为可耻。为了生存的需要,我们羞于向同伴倾诉心底最深的隐秘。甚至,尊重的定义就是不可碰触的距离。
于是我们忘记了,千万年来,人是群居的兽。在与同类的碰触当中,我们才能获得最基本的安全感。华服美服,包裹身体,就是诸多苦恼的根源。
内心深处,我们最渴望的:不过是同伴温暖的气息,摩挲自己的皮肉,并且流连不去。
这般温柔地碰触,然后说:我爱你。
袁野深深地呼吸,如果可以,他情愿就这样死去。
忽然有泪滚滚而下,不可遏止。
袁野慌张地闭上了眼睛,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但是他发现他克制不住,身体好像被猛火炙烤,他甚至不能闭上眼睛,因为眼球不能承受眼皮的温度。嘴里有血腥味,呼吸都有疼痛感。脊背地抚慰摧毁了他最后忍耐的力气,怎么能这么苦?
袁野狠狠地咬着下唇,非常小声地开始啜泣。
察觉到哥在哭,吴邪住了手,凑过来。
袁野觉得自己耳侧有极浅薄的呼吸,高烧病人的皮肤敏感,她的气息,淡淡拂过,潮湿温润,春风化雨。
不知道什么时候,吴邪光洁的额头抵住了袁野炙热的侧颈,如同幼儿一般搂住他的肩颈,低低的声音念:“哥……”声质懦软,似巫女缓咒。
袁野侧过头,他着魔一样地和吴邪抵额相蹭,声息纠缠。
儿时不乏如此经验,同巢幼兽,耳鬓厮磨、互相亲爱、不分彼此。
略微滞涩,他们已经多久不曾如此?以至皮肤肌理都生疏芥蒂。
又或者,春去秋来,开花结果。
十八年的女儿红在牡丹花下发酵沉淀,彼时清冽山泉早已化作醇美佳酿。
时间荏苒,让一切都变了味道。
他们现在更像一对交尾长蛇,盘缠环绕,流连不去。
世间口耳相传:龙颜鳞身的伏羲与人首蛇身的女娲,兄妹交合,始成万人始祖。
何况他从来不是她的哥哥,她亦从来不是他的妹妹。
他的嘴角蹭过她滑嫩的耳垂,他哽咽:“可是……我就要死了……”
滚烫热泪,滴滴落入她的颈间,一路迁延,直淌胸臆。
吴邪伸出舌头,仰面细细舔舐袁野眼角泪渍,她赌咒:“你不会死……有我在……就不会……”
上午的阳光射入病房,窗台上一束水仙枝叶交缠,根系团抱,欣然吐绿。
懂花的人说,水仙即是如此,需要拥挤依持,才能花开蕊盛,香气临远。
肉身灼痛的袁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堕入了梦乡,久违的酣畅熟睡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偶尔神智朦胧,他埋首处的规则心率和触摸中健康身体的柔润温度,亦让他安了心神,继而接着沉迷不醒。
一觉醒来,已经日晚偏西。
袁野吓了一跳,这不睡了七八个小时?睡得好香!
道家说重病中人,阳气不足,需与人居,沾染生气,才得望好。也许并非无理,抱着温热的吴邪,袁野暂时忘了自己不久即将死去。他意犹未尽地在她颈间蹭一蹭,贪婪地吸吮她香甜的味道。
小憩的吴邪迷蒙醒来,察觉颈间潮热的挨蹭,愣一愣,才想起来那是袁野。这一觉睡得这么难受,腰间有物,咯得好痛。顺手摸上袁野的额头:汗湿黏腻,略有清凉。看来是退了烧?
吴邪咕噜噜地转着眼珠子,口吐人言:“你要是不烧了好不好先起来?我腿都麻了。哎哟天啊,你再不醒我就半身不遂了。”
袁野大囧,连忙起身。
焚琴煮鹤,当如是观!
吴邪摸了摸袁野的脑门确定他大概退烧无碍之后,一把推开登徒子,自顾自地揉着屁股站起来,她满脸狐疑:“哥,你说你睡不着觉不是装的吧?”
袁野满腹冤屈:“真不是!”
睡醒的吴邪匆匆打了一杯白开水来,就在袁野大皱其眉准备嚷嚷:“我已经退烧。”的时候,吴邪咕咚咚跟咽药似的,自己把水喝了下去。
袁野无不愧疚地想:她就是吴邪也得给时间吃饭喝水给机会恢复满血啊。
他不由有点自责。
所以熟睡了一天的袁野错过了一顿饭、三针药和满满当当地一袋子输血任务没有完成。不忍打扰他安眠的周医生看见袁野苏醒,立刻不失时机地拽着他重新扎到病床上输血输液,吴邪幸灾乐祸地打发到外面游手好闲了一天的李恒买了一份超级足量的毛血旺在屋子里解馋。二人很快乐地研究着袁野脑袋上的那一兜子粘稠血液够不够做这么大一盆子汤。
当着脸色苍白的小马大夫,袁野嫌弃地扭过头,练习对这俩二货视而不见。
半晌,袁野摸摸肚子:“我饿了。”
吴邪满不在乎地挥舞着汤勺:“等会儿再说。我还没吃完。”
半小时后史上待遇最差的患病英雄意犹未尽地舔干净了配餐的粥碗,眼巴巴地看着微波炉里拿出来的加热苹果,他对吴邪笑容可掬地表达着自己善意的需求和愿望。
吴邪则更加好奇病人的食物,她说:“我从来没吃过被微波炉加热的水果。”
袁野悲愤地嚷嚷:“吴邪,你这样休想我娶你。”
吴邪欢乐地啃苹果:“你本来也不娶我。”
袁野一下噎住,他咕哝:“那也未必。”
静谧的病房里传来了清脆的“咔哧”声和“砰砰砰”地古怪响动。
据说那是一个无良陪护在抢夺病人口粮和无辜饥饿的病人在伤心地捶打着床板。
晚查房时候,周主任从袁野腋下抽出来显示正常体温计,语重心长地教导他的学生马大夫:“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这个病例告诉我们,人都是贱的……”
陪床的小战士李恒蹲在墙角泪如雨下:“有啥别有病啊!”
傍晚的时候,张阿姨回来替换吴邪陪着袁野。
当保受欺凌的病患预备抱着自己的母亲痛哭流涕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碍眼的高颀身影,陪着老娘出现在自己眼前。
蹲在墙角的李恒同志开始分析:虽然都是他们基地混出来的,据说还是系出同门杨工和吴工气场天然不太一样。这俩人大概八字不对,阴阳不和,到了一起就剑拔弩张的。李恒同志认为:如果把人世间看做动物世界,那么研究原子弹的显然应该可以被列入攻击性动物范畴。小吴工呢,看起来是个猫科动物,尤其她和袁野呆在一起的样子,摆明了是只慵懒的老虎。美其名曰,奉命过来照顾病人,以他李恒的锐利目光:小吴工简直就是来奉旨犯贱的。
袁野哥么,好吧,如果小吴工是老虎,他还能是什么呢?
杨卓工程师……一只凛冽的狮子……
所以当狮子走进老虎领地的时候,双方本能地有一番剑拔弩张。
袁野看到杨卓,礼貌地颔首微笑。
杨卓非常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袁野,说:“你瘦了不少。”
袁野笑一笑,眼神微微暗淡。
杨卓认真地考虑了三十秒,他揽住袁野的肩膀,很认真地问:“你这么不死不活的,有意思吗?”
袁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家伙,心想:这还是人吗???
定一定神,袁野心口还是痛了一下:迅速形销骨立的自己和意气风发的杨卓,对比鲜明的好像专门来刺人心的。而生来刺人心的吴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她亲热地搂住袁野的脖子微微摇晃,并且无耻地把直接头放在袁野的肩膀上朝杨卓示威似地眯住了眼,简直就差呲牙了。
第一次觉得吴邪好像自己豢养的猎豹,袁野果断地拍掉了吴邪的爪子,说:“你同事找你。”
杨卓点点头:“没错,我找你有事。”
吴邪望天:“你最好真找我有事。”
杨卓耸耸肩膀:“你可以不来。”
吴邪翻身而起,然后,袁野目送着:他带她走了。
甭管李恒是怎么对野生动物分类的,那天在袁野眼睛里,这俩人身高体态学识相貌简直就是搭到了一百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袁野忧心忡忡地攥紧了拳头。
确定自己退烧之后,他仔细地穿上了大衣。第一次踏足值班医生办公室的袁野,认真地问周医生:“我有可能活下去吗?”
周医生出了口气:“当然有。”
然后他挑一挑眉:“你能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