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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汝能持否 穷你一生, ...

  •   大夫是一种神圣的职业。
      譬如佛教亦有药师如来:他三觉圆满,乌发肉髻,结跏趺坐于莲花台,是为宝相庄严。所以病人向医生许诺亦如信徒向上师发愿。
      周医生说:“生老病死,自然现象。你的病痛会折磨你,你自己也会因为病痛而折磨你自己。作为一个医生,我见了太多病人,但是我分不清楚哪些让病人更痛苦。生病,还是生病的他自己……”
      周医生说:“在很多时候,我的病人在治疗过程中对我说,他们生不如死。然后他们如自己诅咒的那样迅速死去……在送他们离去的时候,我总是想,如果他们能够多坚持一阵子……也许就会不一样……”
      周医生说:“袁野,你的病很重,也许活下去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你会化疗,也许会持续很久。即便你骨髓移植,那么也是从鬼门关前转一圈再回来,其中痛苦即便医生也不能描述,你会愿意坚持吗?”
      周医生目光炯炯地看着袁野,医者父母心,老天知道他是多希望这个男人能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昔日沙弥皈依,总有和尚询问五戒,验其虔诚:
      尽形寿,不杀生,汝能持否?
      尽形寿,不偷盗,汝能持否?
      尽形寿,不□□,汝能持否?
      尽形寿,不妄语,汝能持否?
      尽形寿,不饮酒,汝能持否?
      穷你一生,坚韧顽强,熬劫度苦,以最大的毅力来维护自己的生命,汝能持否?
      袁野点点头:“无论多么苦,我都会好好的活下去。因为我有太多放不下的人。他们不能没有我……”
      周医生宽心一笑:“那么,你就死不了!”
      佛陀拈花,迦叶微笑。
      了悟其实就是个因缘。

      吴邪是在二十四小时之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的。用轰鸡的架势把张阿姨打发去休息,然后她自己一屁股坐在袁野身边,陪着他输血。看人输血跟输液不一样,有人一辈子见不得这个。浓稠的、黏腻的红色液体滴答注入一具躯体,自古人类皆视鲜血为慎物,动之不详。即便科技昌明入今天,眼看着人为给病弱者如此直白地补充生命,也一点点逆天而为的感觉。毕竟不是自己的血,灌进身体里不舒坦。输血之后,一般都会发烧。迷信一点说,这就是逆天的后果,是报应。
      吴邪用一颗虔诚的心,认真地观察这一动态。袁野觉得她神色庄重,有如敬神。两个人都默默无语,庄重了地盯着血袋子三十分钟之后,吴邪庄重地睡着了。
      袁野低下头,发现吴邪眼下深深地一圈淡青色,让人欣慰地是她倒是没瘦,仿佛还略微虚胖了一点。显然吴邪睡地不踏实,脸色带一点微微的潮红,她最近好像总是如此。
      他就拨弄一下儿她的刘海儿。
      吴邪没睁眼,咕哝一声:“哥你别闹我快累死了。”
      袁野就不动她了。

      回头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袁野惊诧地发现,他头一期的化疗居然就要结束了。血快输完的时候,袁野自己叫了护士来。总不好当着那么多医生护士拥被高枕,睡眼朦胧的吴邪揉着眼睛老老实实地坐到一边,她几乎是例行公式地跟袁野商量:“咱俩结婚行吗?你化疗快结束了,大夫说可以出院住些日子,要不然你住我那里去好了。”
      袁野一口口地抿着温开水,说:“行。”
      吴邪的下巴“啪叽”一声,掉了。

      袁野默默地把水咽下去,他说:“我知道你为了我两头跑,快累死了。”
      “呃……”吴邪有点儿傻乎乎地看着他。
      袁野拢住了吴邪的一双爪子,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我也知道那报道登出去,你压力巨大。”
      吴邪苦笑了一声没说话。
      袁野说:“在医院咱俩……也是……够不避嫌疑了……我知道你这人其实生物距离远,当着这么多人跟我耳鬓厮磨,也是硬着头皮上……”
      吴邪继续苦笑,看着鞋尖。
      袁野说:“可是我始终没闹明白……”
      吴邪抬起了头,看见袁野的眼睛黑亮亮地里面全映着她的影子,不自觉地有点脸红。
      “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吗?吴邪。”袁野非常认真地看着吴邪的眼睛:“就跟你当初选专业一样,那个时候你太小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给自己挑了什么路子……”
      吴邪低下头,弯着嘴角,眼底红了一线:“我当初要是不选这个专业,你也不至于……”
      袁野摇摇头:“不说那个了。我是不知道,你现在想明白了没有?”
      吴邪抬起头,看着袁野,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袁野瞧着吴邪,声音稳稳地:“无论你怎么说,我都有可能很快死去,这病挺邪性的,不定哪一天,突然的全面崩溃,周主任多少药都扶不起来,只能直接烧了了事。”
      吴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别瞎说。”
      袁野接着说:“如果没有合适的骨髓,我可能得连着做五年时间的化疗,或者更久……”他有点儿黯然:“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得住。撑住了我也再不是以前的样子了。我的头发可能会掉光,浑身浮肿,皮肤斑疹变得特别难看,我自己都不敢照镜子,是人看了都恶心;我可能没办法自理,没办法自己洗澡吃饭上厕所,然后脾气变得特别暴躁、精神恍惚、不可理喻;我甚至有可能连床都下不去,只能被人伺候着苟延残喘,和我一起生活的人没有假日,没有放松,只能和药罐子作伴,到时候这么活着对我自己对别人都是一种折磨……”
      他端起吴邪的下巴,定定地看着她:“你还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前途无量,人才难得。你不应该陪着我烂在病床上……你想过没有有,我要是真的这么不死不活二十年,你可怎么办?你想过糟成那样的我吗?你受得了吗?”他甚至有点恼羞成怒:“你别说你爱我!你谈过恋爱吗?你能分清男女之爱和兄妹之情么!?你什么都不明白!”
      微微沉默一下,袁野说:“娃娃,想开点,我不是被你害成这样的。我只是应当的时候出现在了应该出现的位置,做了应当的选择。我活着一天,国家出钱给我看病。我死了,他们会给最丰厚的抚恤金的,娃娃,我不亏。你不必代替别人,偿还我什么。谁都不欠我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吴邪好像不太满意这个对峙的姿势。
      她慢慢地转过身子和袁野并排坐着,然后像一个小女孩那样倚在袁野的身边一言不发,很久之后,吴邪慢慢地开口了,声音细细地像个十足的小姑娘:“哥,你害怕了,是不是?”她伸出手,轻轻滴捋着他的脊背:“不怕,我陪着你。”
      袁野瞬时噎住:这个不按理出牌的家伙!!眼底不期然一片潮热,他深深地呼吸了两下。
      吴邪反客为主地揽住袁野的脖子,放他舒服地倒在自己的腿上,她直视着他,一双眼睛亮闪闪地:“哥,你知道吗?除了我爸妈,你是我第一个记住的人。你说要是我爸妈摊上这事儿,我能不管我爸妈吗?所以我也不能不管你啊,是不是?也许我分不清楚男女之爱或者你说的兄妹之情,但是原子弹杀人,□□也能毁灭城市,我不在意你是我的原子弹还是□□,但是我知道千万不能让你爆了,因为那样的结果我受不了。”她慢慢地理一理他略长的额发,甚至微微摇他的肩膀,好像一个惬意的午后,她在客厅里抱着自己最心爱娃娃。
      吴邪顿了顿,脸上爬了两朵红霞:“哥,我跟你坦白,我喜欢你,你从小就喜欢。当年朱彤姐姐铅笔盒里的毛毛虫是我放的,马芳芳姐姐的物理练习册是我偷藏的,你说我我撒泼打滚地哭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冤,我就讨厌你和她们在一起,愁死我了!我不是跟你赌气才走的。我喜欢我的专业,我也喜欢这个基地,我其实就是以折腾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料子,我不可爱我知道。可是我说了你别不爱听,以我的智商你让我去杂货店卖鱼我得委屈一辈子,在这儿工作唯一不开心的地方就是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我写信,求你来……”她皱眉头,货真价实地烦恼:“可是你变成这样了,我害你变成这样了。你别说这和我没关系,要是我好好地在基地忍着,或者捏着鼻子跟杨卓谈恋爱,你现在还在天上飞呢。”
      捂住袁野的嘴,吴邪难得腼腆地笑:“你等我说完。你说我没想明白,其实我早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有好就有坏。喜欢谁就得喜欢他的所有啊。亲情也好,爱情也罢。你这样在医院里躺着,我哪能放得下,不去想呢?也许你真的会死,那我能做的就是尽量拦着。你以后都需要人照顾了,那我最想做的就是让尽可能你更舒服点儿。”她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慢慢摩挲:“你以为你痛得浑身发抖时,我还有心思和别人亲亲我我么?我也是人啊,哪有那样没心没肺……”
      揩拭下袁野的侧颊,吴邪说:“哥,你别哭啊……”她叹口气:“好吧,跟我结婚也有诸多不好,反正想离婚是不容易了。基地出品,概不退货。”下一秒钟,吴邪大马金刀地通知袁野:“所以只要点了头,你这辈子就是烂,也只好烂在我床上了。”
      吴邪说:“又哭又笑,小狗撒尿。你多大的人了……哎……唔……”
      “咣当”一声,一个枕头飞了出去,砸在刚刚推门而入的李恒脑门上,袁野一声断喝:“出去!”
      屋子里,嘴巴得了自有的吴邪哈哈大笑:“好准头!哥,我看你且烂不掉呢。”
      一瞬间哥哥附体的袁野开始数落:“哪里有你这样的大姑娘,不害羞!”
      吴邪一皱眉:“齐麟说我早不是大姑娘了。”
      袁野利落地捂住她的嘴,想一想,凑到她耳边:“还是。”
      吴邪好奇地扭过头:“哦?”
      袁野脸上泛红,恶形恶状:“你再这么看我,就真不是了。”
      吴邪眼珠一转,转身牢牢地盯住了袁野,一脸天不怕地不怕。
      袁野恨地要踹她:“不行!有了怎么办?我现在化疗呢!”
      吴邪“噗嗤”一笑,害羞状跑出了病房。

      是夜,吴邪破天荒地没回病房陪着袁野当乖乖小妹子,她手里把玩着一个药瓶子,上面粗重黑体,端正写着:克罗米芬。她反复看了很久,终于又倒出来一颗,仰头吞到了肚子里。
      然后她安静地站在呼啸的北风里,默默的忍着。好一会儿,终于一个控制不住,她拼了命地干呕出来。吴邪发狠地掐着自己的虎口,不让自己把那玩意儿吐出来。
      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稳住。吴邪大口大口地呼吸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自己翻腾的内脏。冷汗直流里,她啐一口:这玩意儿果然不是好东西,不但刺激排卵更刺激肠胃。
      迷信的话说:这也是逆天行事,必糟报应。

      那天晚上,几乎冻挺了的吴邪内毒上升,偷偷地摸到了袁野的病床前,她也没开灯,忽闪着大眼睛瞧着熟睡袁野,简直有点虎视眈眈。
      袁野缓缓地睁开眼睛和她对视了一会儿。
      晚上挺冷,吴邪外寒内火,忽然冻得哆嗦起来。
      袁野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声,把她捞了过来。
      吴邪这次好乖,手长脚长合拢不动,只是和袁野面对面地躺着,她担心自己身上太冷冰到袁野。袁野也不搭理她,兀自接着睡。
      过了好一会儿,吴邪怯生生地问:“哥,过两天咱们结婚了,你总不能永远让我当姑娘吧。那转正了还得晋级呢是不是?”
      黑暗里,袁野“噗嗤”一笑,伸手合上她永不瞑目的双眼:“带套!”
      他没看见,黑暗里吴邪脸色瞬间苍白。
      然后她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袁野躺在那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觉得右眼皮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汝能持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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