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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细柳营不可无周亚夫 三十六计里 ...

  •   事实证明,马大夫手艺不错。袁野皱着眉头想,她至少没把自己扎漏了。没有多好,也没更坏,做了五次骨穿的袁野觉得自己对这种疼痛已经熟悉到麻木,他甚至能感觉针头在骨头里转,马大夫的骨髓好像抽的特别多,拔针的时候袁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酸痛,好像骨头都被她抽光了一样。
      真应了那句话,生病不疼,治病疼。

      袁野能怨恨吴邪的一切算计手段,但是他不能否认李恒来得是多么及时。再没有第一次骨穿时候可以和吴邪手拉手回病房的体力。这次袁野是被李恒从移动病床上抱下来的,他觉得自己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这要是只有他妈陪在身边,袁野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准吓死老太太。
      美中不足,李恒力气满有。经过这两下子袁野毫不怀疑他能把沙包抡起来,因为在他手里,袁野的待遇也跟沙包差不多了。
      被重重放在床上的时候,袁野“啊”了半声,压到伤处,好疼!
      到一时说一时,人在病中,也不好挑剔这么多。
      咬了半天嘴唇,脸色苍白的袁野强颜欢笑:“谢谢你,兄弟。”
      同样脸色苍白的李恒手足无措地问:“袁哥,我……我是不是碰到你哪里了?”
      袁野一愣,嘶嘶地抽着气,安慰他:“没……”

      住院没事儿的时候,袁野跟他妈妈也瞎聊个天儿。既然是闲聊,肯定绕不开吴邪同志。毕竟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张阿姨呢对吴邪没有什么特别的恶感。说句实在话,要是没有袁野出的这段倒霉事,这个娇滴滴的小丫头要是成了她儿媳妇她还真是乐见其成的。
      这年头,小闺女个个娇嗲,不侍公婆。与其袁野以后娶回来一个天南海北的,倒是不如就吴邪这个知根知底的好,毕竟差不到哪里去。就吴邪办的这一段儿事情,她们年轻人看来吴邪是奇计百出、无所不用其极。搁她见惯世路的老太太眼睛里看来,那就有点儿奇技淫巧、过犹不及了。
      是以袁野他妈半真半假的问儿子:“你到底要跟娃娃怄气到什么时候啊?难不成为了那俩嘴巴子恨她一辈子?”老太太不愧经过风雨,见过世面,她不提吴邪闹出这么一段公案的出发点和最终目的。避重就轻,仿佛就是为了给小兄妹俩把脸儿圆回来。当妈妈的一番用心良苦,不敢给儿子丝毫压力。
      袁野把头一蒙,不说话了。
      其实袁野也不知道,他要跟吴邪怄气到什么时候。
      同样一个吴邪,同样一件事儿。他妈觉得吴邪办得拙了,袁野觉得吴邪办得太巧。巧得让人毛骨悚然。她是一片好心,她是喜欢自己,她是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所以除此下策袁野都明白,可是……闹出来这么大动静逼他就范……还当不当他是男人?
      这是年轻姑娘做出来的事儿么?退一万步说她吴邪也是太过自以为是。今天她是出于好的动机来拯救自己,过些日子她指不定想起来什么再来这么一出……
      不行,她奇迹近乎妖。
      这样的人袁野从心底里不能接受。他拉不下来这个脸,抹不开这个面。

      反正这事儿吧,牛不喝水人也不能强按头。吴邪也是不错一位心高气傲的,自从上回让袁野淡出去了,就要脸要面地没再来过。闲着没事儿听李恒说,小吴工可是基地里的大红人,重点培养对象,地位就跟哪吒三太子差不多,最近赶进度更是忙得发疯。
      虽然早知道吴邪有工程师一类的头衔,这头一回听人说吴邪是小吴工,袁野脑袋里自动脑补了一只长着吴邪脑袋的蜈蚣精造型,然后自己把自己雷了个外焦里嫩。
      下意识地更加坚定了吴邪妖孽的一种心理暗示。

      后来袁野就让李恒抡起来扔到移动病床上给推着去化疗了。化疗是袁野绕不过去的坎儿,周医生说像袁野这道号儿骨髓特殊天上少有地上绝无跟十三亿中国人民对不上的,白血病必须得靠化疗控制,这治疗方案最简单也最麻烦。简单是不用开膛破腹的换骨髓,麻烦在于一点一滴的平常功夫。这么说吧,化疗得常年的做,而且期间病人不许受累、不能生气、不许吃刺激性食物,出门戴口罩,饭前要漱口,吃的东西必须全部消毒,走路不能摔跤,刷牙不能出血,哦,到袁野这里还得加一条:病人千万不能挨打……
      错了一点儿,可能就会致命。
      周医生是这么总结的:“这么说吧,从今天起你袁野就得把自己当故宫珍宝馆有千年历史的汝窑碟子那么仔细。磕一个边儿,就是全毁。”
      感觉周大夫长得有点儿像马未都,袁野的头一反应是:这么活着也太麻烦了。
      可是抬起头,他看见了他妈,又想起来昨天晚上还打电话过来喋喋不休的老爸,袁野把这句话咽下去了。他认真地拿了个本子,把注意事项都记了下来。
      他跟他妈说:“为了您跟我爸,我也好好活着,妈妈,你放心。”

      马大夫给袁野看了他的治疗费用单据,袁野头晕目眩地想:得亏这是公费医疗,要不然看病真能把他们家看回解放前。化疗的药这还是从轻的开始用,每天5毫克的亚砷酸,三针皮下肝素,更别提还有每天400CC的血浆。
      这可比平常治疗的时候乱多了,光这些东西打到人身上就得些功夫,更别提那些折腾得人要死要活的不良反应。
      袁野躺在床上,看着这些瓶瓶罐罐,叹口气:“我以后啊,看来就要跟这些药作伴了……”
      是药三分毒,袁野这次算是有了切身的体会。年轻的身体对于这些毒药的反应好像尤为激烈。药打进去没三十分钟就折腾得他几乎吐出肠子来。
      一阵翻肠倒肚的呕吐之后,满身黏腻冷汗的袁野慢慢地用胳膊勉强支撑住床边,他抬起头,不期然看到窗外北风刮过碧蓝如洗的一抹天光。
      他下意识地想:这样好的能见度,几乎没有云层气流颠簸,飞上去肯定舒服。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风的声音。尽管衰弱至此,他的身体还记得,那天之骄子,御风的感觉。
      下一秒钟,袁野自嘲地乐了出来:看着自己这个德行,谁能相信,他曾经会飞……
      说不清楚是心里委屈,还是身上难过,那天下午袁野把老娘、李恒甚至一脸横丝肉的查房马大夫统统轰了出去。
      他独个一个人,趴在病床上,把头埋在臂弯里,深深地抽噎了起来。
      袁野跟自己打了个商量,他允许自己当半个小时孬种抹半个小时眼泪,半个小时就好。
      因为太难受了,活着没意思。

      事实证明,世界上没有最难受,只有更难受。
      人生之公平大概就在于此:大家都会死。如果说还有的话,大概就是没人能代替你忍受痛苦。
      袁野生命的头二十多年从来都是被人羡慕的:什么你比我帅比我高比我聪明比我晋升快。
      当一个人陷于无尽病痛的时候,那一切花开富贵、锦绣前程就都变成了浮云。
      袁野现在就羡慕傻大黑粗的李恒一条:他比他健康。
      吃得饱,睡得着。
      这小伙子身体真好,身上也有劲儿,扶着一米八的袁野跟玩儿似的。美中不足就是太愣,扔病人跟扔口袋似的……皮下容易出血的袁野经他一扶,胳膊上就能出个紫印子。把张阿姨心疼的坐立不安。
      有心说一句吧,小李年轻小伙子才十九,正是浑浊猛楞的时候,说轻了他不往心里去。多数落几句吧,小李还委屈得了不得:“我出来当兵是为国效力,雪山草地上边境,吃什么苦我都高兴,我也不乐意来伺候病人闷在病房里。阿姨您看我不好,趁早跟领导说,换一个来。”
      小伙子几句话噎得张阿姨上不来下不去的,偷偷地坐在旮旯抹眼泪。
      袁野劝他妈:“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小李只是执行任务。这就不错了,您就是跟组织上说,换一个人来,也未必更好。咱们又不是剥削阶级,有人伺候就不错了,哪儿有那么多挑剔呢?”

      话是这么说,可是摸着儿子手腕子上的紫印子,老太太还是泪眼朦胧的。
      小李也觉得自己有点儿过分,不由得嘟嘟囔囔:“袁哥,我也知道我手重,哎,不是我说你,小吴工那拿试管子的手好,你干嘛不搭理人家?嗯……我知道了,拿试管的手指头都是冷冰冰,也难怪你不喜欢……我看小吴工也是,冰人儿一个,聪明得连点儿热乎气都没有了。嗯,我理解你……”
      听着老娘的叹气和小李的嘟囔,袁野翻了个身,没说话。
      他胡思乱想:冰人,吴邪……
      然后就觉得浑身发冷。是真冷不是假冷,浑身上下一阵阵地冷得袁野直哆嗦。拉起来袖子看一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齐齐立正。
      吓得小李一个劲儿地嘟囔:“妈呀,这小吴工太厉害了,说一说都能把人冻成这个样儿。”他说着忙着一床厚厚的棉被泰山压顶地给袁野压到身上,看得马大夫都倒吸一口凉气说:“李同志您是上这里扑灭山火来了吗?”
      山火是没有,心火就有。
      到了下午,袁野就开始闷头发烧了。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一,温度计在袁野的腋窝底下实现了跳跃式的可持续发展。
      而袁野本人也实现了人生中零的突破,居然发烧能烧到神志不清。

      有一种研究叫做濒死体验,据说临死前能感到极度的舒适和幸福。模糊中的袁野觉得自己是差不多了:他没觉得幸福,但是迷蒙当中他知道自己被人扶起来又放下去。有人在喂他喝水,喝药,还轻轻地帮他擦了擦嘴角。
      袁野糊里糊涂地寻思:李恒有进步啊。
      一阵翻心上来,袁野晕乎乎地觉得自己是吐了小李一身。

      人生在世,不吐不快。
      吐出来了,也就舒服点儿了。
      袁野乱七八糟地睁开眼:赫然看见小李的身子顶着一个吴邪的脑袋扶着自己坐着,一脸似笑非笑。
      太恐怖了!
      袁野闭上眼睛,喘匀了气,定定神,再睁开。
      这下儿就更要命了,吴邪的身子顶着一个吴邪的脑袋,扶着自己坐,一脸似笑非笑。

      半月不见,乍然相逢。
      自己跟穿越醒来似地半倚在人家地身上,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理直气壮。袁野就是存了一肚子的恨,也不好意思再跟上次那么对她不理不睬,尤其自己好像刚刚吐了人家一身。
      看来屋子里是很热,吴邪穿一件淡绿色的衬衫,胸口一片狼藉淋漓。
      她笑嘻嘻地对他说:“看不出来您还挺能烧,再继续下去这屋里就该掐暖气了。”
      在大脑没反应过来大是大非、礼义廉耻、千秋功罪之前,袁野下意识且毫无节操地“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你要是开头乐了,下一句也就不好跟人家绷着一张脸了。而且袁野分明觉得他笑出来,吴邪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米卢说:态度决定一切。
      看着吴邪陪着偌大小心似地看着自己脸色,袁野男子汉那点儿不足为外人道的虚荣心也算得到了极大满足。
      他抿抿嘴角,有点儿不好意思:“我吐了你一身啊……”
      吴邪也抿嘴角,不过她在笑:“等会儿我也吐你一身就完了。”
      袁野说:“那你怎么还不吐?”
      吴邪简直乐得跟要咬人一样:“一顿没吃呢我吐什么啊?”
      她轻手轻脚地扶袁野躺好了,一边给他擦着虚汗一边跟他说:“你一烧就两天,可把阿姨熬坏了,我早上来的,替换阿姨去睡觉去了。陪着你这儿吃药、换针折腾到下午了,我还什么也没顾上吃呢。”摸摸袁野的额头:“好像是好点儿了。你自己躺一会儿,我换件衣服就来,行不行?”

      袁野抬头看看吴邪,半个月来好像她也瘦了点儿,一张雪白的瓜子脸,新换的衬衫束在军绿裤子里显得腰更加细,她乖乖地坐在那里,精神利落,倒真好像是窗台上那盆活了的水仙花。郁郁葱葱,枝叶挺拔。
      人性劣根,皆悦颜色。
      这要是床头坐着的是齐麟,袁野也有可能心火上升,接着跟他怄气。奈何吴邪长了一个上人见喜的脑袋,如此眉目如画,腰细迢迢,轻盈立起,倒仿佛是《聊斋》中的细柳。三十六计里还有美人计,吴邪这样乖巧顺伏地服侍前后,纵然袁野有一肚子窝火,也不好再发。
      何况汉文帝有言:细柳营----不可无周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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