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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西毒门下不寻常 首择辅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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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远去的列车带走了齐麟矫健的身影。
吴邪乖乖地跟二位领导回了基地。以赵主任压力之大和杨卓心气之急,吴邪回去之后是绝对没有功夫喝茶洗脸休息个小半天的。回去的道儿上已经变成了小规模的工作交代会,开车的杨卓主讲,坐车的赵主任三言两语的敲打着布置任务。杨卓也从后视镜里看吴邪,眼神深刻地一塌糊涂,含义万千。
吴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恁地乖巧上身,立刻从邻家小妹变身科学怪人。这事也不能怪罪赵主任和杨卓,哪国哪地的主力研究员没有多出来十六个富裕当预备役的,吴邪离开的这些日子,杨卓小组的进度大幅度拖后。
虽然不能说没了她吴屠户,偌大基地从此就吃了带毛的猪。赵晋主任手下使用不便总是实情。是以,吴大姑娘双足一沾基地的泥土,便如同袁崇焕马不歇鞍一般直奔了实验室。
名副其实的步履匆匆,白大褂往身上一套,吴邪又得做国之精英,小组的栋梁。进入情况也就是那么几分钟的事情,变身比变脸还快。
进屋的时候,吴邪没忽略和她同一小组的梁燕黯然地叹了口气。
论理说梁燕是小吴邪一届的师妹,因为没有吴邪那么变态的一路跳级,年纪倒是比吴邪大一些。龙生九子尚且各个不同,十指也不一般整齐。虽说同是同门所出,论业务水平梁燕比吴邪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杨卓偶尔开玩笑:“吴邪和梁燕别看一个母校,可真跟桃花岛门下的黄蓉与程瑛似的就差了这么远。”
吴邪反唇相讥:“风流倜傥有本事,你还做得了欧阳克么?”斜眼看看赵主任,她坏笑着凑近杨卓,压低了声音:“难不成那是你爹?”他们时常进出西昌,赵主任业内闻名,“西毒”俩字是他们老大背后的诨号,尽人皆知又说不得。
真正要命的还是这说话的人,彼时吴邪和杨卓挨得那么近,杨卓记得她雪白的肤色和红润的嘴唇恍惚占满了他整个眼。不到二十厘米的生物距离好像能体会到这死丫头的体温和气味,吴邪在他耳侧略一喘气儿,杨卓没来由的脸色通红,言辞便给的杨大少居然一时无语。
只剩下吴邪笑吟吟地看着他,吃饱了的母狮子似地半眯缝着眼。
当然冷场也冷不多时,杨卓的自控能力算这实验室的头把交椅,后面跟着一番杨吴二人嘻嘻哈哈的斗嘴,各逞本事,自有一番属于知识分子的尖酸恶毒。要是单看他们这一会儿的刻薄嘴脸,当真不怪当日毛主席英明说知识分子应该接受再教育。
只是吴邪同志业务了得,少年得志所以嘴头上永远不肯吃亏。纵对上级如杨卓也不多让一二,这一面儿是关着她是赵主任的心腹爱将上头有人;再则,主管杨卓对她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也不能说毫无相关。
年轻男女的相处模式,诸多古怪。
吴邪这不长的一辈子纵然扯足了顺风旗向来抢尖拔上,也并非完全不懂看人脸色做人。工作生活当中,杨卓既肯退一步不拿他主管的款儿,吴邪自然乐得敌退我进,滴溜溜的顺杆爬上去。每每让杨卓磨牙无数。
赵主任人老成精,冷眼看着他们闹,别有一番笑而不言心自闲。老头子装出一副老精白怪的嘴脸,慈祥地一塌糊涂地语气:“年轻人嘛,只要不出大格儿,开开玩笑有什么要紧?这才显得有朝气……”
往恶毒里说,没有一个领导希望自己的一对儿手下花好月圆的。他们俩万一真心相爱,心往一处使,血往一处流的混成了铁板一块,可让当头儿的怎么支使的动?你看观音身边的金童玉女,饶天生一对还不各自孤单?可知佛尤如此,难怪凡人。
至于前些日子有人给杨吴二人保媒拉纤,那绝不是赵主任的本意,其中还有别的玄机,不足为外人道。
赵主任这点儿龌龊心思,鬼精鬼精的吴邪精仿佛也所体会,每每遇事恃宠生娇,这一年居然有点儿后来居上的架势。菩萨低眉一般的赵晋主任显然是不忍心打击年轻人这点儿积极性的。本来各部门精英就有优容,但是也不好放纵太过。
有竞争,才有压力么。
杨卓呢……无可奈何,接着磨牙……
他们这单位不比别处,进得来出不去,讲究的是从一而终不得再嫁,压根没有跳槽这一说。一辈子升迁晋级还是原地踏步全在领导一念之间。所以如果赵主任真的破格提拔根红苗正,聪明绝顶的吴邪,他杨卓还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跟那二位万众瞩目、业务超群的天才比起来,梁燕只能……算人才……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天才、人才差一等,梁燕自然而然就老实许多,永远低头干活不多说话。默默无闻的一个人,没什么存在感。你说她可有可无也不算太不厚道。
只是赵主任高瞻远瞩,传说他曾经送过梁燕一幅草字,以资勉励,上面龙飞凤舞:人定胜天。
领导题字,大有深意。
天才,人才。
昔日宋•苏轼《谢宣召入院状》:“首择辅臣,次求法从,知人才之难得,采虚名而用。”
啰啰嗦嗦那么多,只有四个字流传于世:人才难得……
只是吴邪杨卓都还短历练,看不到这一层,这便是资历不深、修为不够的过处了,不过也着急不来。
所以吴邪没功夫仔细琢磨梁燕神色如何,就丝毫不奇怪。她是露胳膊卷袖子、直眉瞪眼的扑向计算机,忙活自己的去了。人生的各个阶段需求不同,吴邪的这点儿心事儿在赵主任眼里着实不上台盘儿跟他的通盘大计没法比,在吴邪脑子里那就是天大地大何处是我家。
从药味四溢的医院回到日日生活的基地,虽然也是触目所及端庄洁白,吴邪倒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踏实。没有一个恶魔是天生的,没有一个阴谋家是二十四个钟头全职的。希特勒是混了几十年才有种折腾出来盖世太保跟党卫军的,何况吴邪今年才二十出头。
琢磨人是个费心思的活计,尤其是在双方条件几乎对等的情况下。出招的那边不但付出多,而且要应对的变数大,对心理素质要求极端严格,折戟沉沙不仅意味着丢人现眼,那不是一般二般的人能受得了的。
比如吴邪给袁野下了套儿,可是她自己还做不到不要脸。
她也怕,怕得要死。
万一故事上报,袁野死活不认她这壶醋钱可怎么办?反正他要死的人,是可以豁出去了,哥从小那么招女孩儿待见,谁知道人家心里是不是喜欢自己?
闭上眼,吴邪的心砰砰跳,这事儿不能仔细想,一想黏腻的冷汗就能湿透了一后背。
过河的卒子,她只能豁出去了。
于是就忙,忙,昏天黑地的忙。
而她也确实有的忙,进度拖后,几处等着她的数据,让聪明如吴邪者都分身乏术,脑细胞不够使。吴邪很忙的时候注意力高度集中,她就不会想起来那份即将刊印的报纸,不会想起来陆仁嘉,不会想象袁野……还有袁叔叔张阿姨怎么看自己……甚至还有她的爹妈……
偶尔抬头,基地的实验室上竖着一根根铁栏杆,严肃整齐的好像何处监室。但是这些冰冷可怖的东西今天凭空让吴邪觉得很安全,仿佛是种保护,只要她被罩在笼子里面,外面的一切就跟她统统没有关系……
那些她想起来,都觉得后背会微微颤栗的事情。
墙壁上的电子钟噼噼剥剥地跳着绿色的数字。
叮咚一声报时,17点的时候,吴邪下意识地住了手,然后愣住了。
时钟整点,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哥,你该吃药了。
有些脱力地颓倒在椅子上,吴邪才知道,原来忙活了一下午,她没法子不惦记着袁野。
疲惫地闭上眼睛,她琢磨着:哥,他该做血透了吧……
然后是化疗……
吴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摸一摸嘴唇,口腔里依旧有他的味道。
属于女孩儿家的瞬间百感交集,吴邪的眼前瞬间模糊:刚刚离开他六个钟头而已,就有那样的辛酸、委屈和惦念……
她得用很大力气,才不会让自己抽噎出来。
一边也忙得一塌糊涂的梁燕敏感地察觉到了些微异样。
她悄悄地抬起头,有些惊异地看着吴邪,这个和她相熟的女孩子看起来那样陌生的神气:急促的呼吸、嫣红的脸颊和含泪的眼睛……
冰雪一样的吴邪好像在发高热,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自己折磨自己的傻子。
梁燕抿住嘴角,她认识的吴邪从来不是这样的,从来不是……
医院血液科
睡醒一觉的袁野只看到了父母,微微诧异,他略略欠身,企图不露痕迹地向外张望。
袁野的妈妈心里一阵难过,张张嘴,终于什么都没忍心对儿子说。
看着儿子惦念的眼神儿,英明神武了一辈子的袁大校咽了咽唾沫,终于决定壮士断腕:“嗯……齐麟和小邪……他们……都回去了……”
袁野好像是愣了愣才明白老爹说了什么,有点尴尬的沉默,袁野尽量淡淡地“哦”一声。好半天再也没说话,他自顾自地躺在床上发呆。
袁野想不明白,吴邪怎么会就走了?这么一声不吭的,床上还有她的味道,枕上还有她的头发,自己身上……淡淡的红斑应当还没散吧……
袁妈妈瞅着儿子呆呆地发愣,终于忍不住摸摸儿子的头发:“小野,想吃点儿什么?早点休息好不好?明天还要血透。”
袁野回魂一样地“啊”了一声,分明心不在焉。
定定神,他很勉强地朝母亲笑一笑。
袁妈妈心细,她恍惚看见儿子的眼底有一层薄薄淡淡的粉红色泽,仿佛含泪。
人间之苦,挚爱别离。
看到这儿,袁大校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唏嘘了一声:我们齐麟是真冤,干活儿受累,走了他哥都没反应过来……哎……这也就是我儿子罢了……
梁燕能感觉出来,吴邪那阵子忙疯了。无论在什么机构,这样的忙碌都是不正常的,难以言喻的古怪。吴邪在疯狂地突击属于自己范围的任务,尽管在梁燕眼睛里其中大部分是不必要的。吴邪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勇气异军突起,孤军深入。无论她出色成什么德行,他们干的都是一个团队的工作,而吴邪把大家的进度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没有其他数据的配合,吴邪做的许多工作都有可能是无用功,许多数据可能压根用不上。梁燕必能理解吴邪为什么这么拼,明眼人都知道先知通常是活不久的。
但是事情的古怪就在这里:赵晋主任并不阻止,杨卓……有意无意地在给吴邪找麻烦……两个领导一个推,一个拉,吴邪面无表情地充当着中间筹码。
杨卓甚至冒了顶撞上司之大不韪……
梁燕知道:凡异常现象,必有它的缘故。我们觉得事情不可理解,只是因为我们没有了解事情的全部。不是所有人都会知道所有事的,因为资格不够,说白了就是你还没那么重要。这些摆明了是领导不想让外人知道的,千丝万缕,只和吴邪有关。
梁燕抿嘴角,她已经习惯了:多少年了,赵主任眼里只有吴邪……杨卓也是……
垂下眼帘的时候,她没忽略杨卓那样的眼光,他会无意识地死死地盯着吴邪,些许偏执的欲望。
他就这么看着她,肆无忌惮。
五分钟之后,吴邪忍无可忍的摔门求去。
出乎众人意料的,杨卓没有愤怒,他挑挑眉毛,追了出去。
这里面铁定是有事的,傻子都看得出。
这基地里压根就没傻子。
梁燕垂下头,继续无声地忙自己的事。
看着密密麻麻的图表数据,梁燕心里翻上来一点点酸酸的味道:她就是那么不待见他,他还是会追出去……
迷魂爱恋,贱字当头,这就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梁燕抿住嘴,才没掉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