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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兰悲木泣 兵无常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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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陆仁嘉同志这次华丽是带着采访任务的。说白了,上次变猪头三是组织送他来的,是公费医疗;这次回医院还是组织让他来的,算奉旨犯贱。
组织----其实是一个中性词。
生物学里有肌肉组织;纺织学里有针织组织;即便你要把这个词儿派给行政部门,那还有世贸组织、卫生组织、妇女组织,这些不招灾不惹祸的。
当然,也有□□……
可见这里相差有云泥之别。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组织本无好坏,端看你如何解释运用。
何况我们还有赫赫扬扬的党组织呢?伟大光荣正确!
人在官衙,身不由己。诸多时候,组织即青天。尤其在部队,更是如此。
简简单单这两个字,有的时候要得人命的。
陆仁嘉见惯了多少事就为了“组织上”的意思没能成功,可见天心难测。
然,岳武穆亦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走进血液科住院部的时候陆仁嘉莫名地想到了冤死岳飞的这句话。他心里五味杂陈,颇有一番感慨:要说这吴邪同志,当真年纪轻轻,胸有丘壑,知道山川禾木皆可为兵。病急乱投医,居然还能方寸不乱,想出这么因势利导的法子。
“组织”这个法宝祭起来,当真包打天下,百试百灵。
闭上眼睛,想起来前天晚上吴大美人朱色红唇,朦胧泪眼,陆仁嘉百感交集:原子弹跟核电站,这个当真是相去不远。她吴邪做这个,当真是不屈才……
尽管如此,还是忘不掉那天夜里,她美丽的眼睛,那么义无反顾地灼灼目光:“只要你肯帮我……怎样都可以……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孩童般坦白的交换,丝毫不以为羞耻。
贪嗔痴,是为三毒。
爱别离、求不得、恶相聚加上生老病死一共是七苦。
三毒七苦,业障人间。饶是绝顶聪明,也难以勘破。
吴邪那时满眼炽热毒火,咄咄逼人,几乎烧穿了他。
她从衣服兜里摸出一包薄薄的橡胶制品,毅然决然地拍给他:“只要你肯帮我……”
陆仁嘉记得:她单薄的衣裳,裹着姣好的胴体……月亮底下,那样精致的一张面孔……
她这么漂亮----是上帝的礼物,天上砸下来的苹果派,战友半夜流哈喇子都梦不到的天仙美女,是他陆仁嘉从当猪头时就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到现在也忘不了的梦中情人!
如今居然热乎乎地站在他眼前,全须全影,活色生香。
他想动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此事你情我愿,拿人钱财为人消灾,何况她自己找上门来!
他终于没动她,青年记者满腔酸涩:她就是豁出去了,也不是为了我……我要是真动了她,我他妈的就不是人……
货真价实地犹豫了好久,陆仁嘉趁着自己没悔青了肠子之前,把那个橡胶制品扔进了垃圾箱
他跟她说:“你放心,我帮你,你走吧……”
目送着吴邪远去的背影,陆仁嘉军姿威严,甩着正步,大踏步走到旮旯无人处,狠狠地抽了自己正反五十个嘴巴子:你也就配当个猪头对人家流口水!
捧着发麻的腮帮子,陆仁何想:这好人,真难当!
所以直到现在,陆仁嘉也没想明白: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当真为了她好?
陆仁嘉是个挺靠谱的小伙子,手底下有几把刷子,文章写的声情并茂、每每感人至深。军报记者,实事求是,写稿很少胡柴,基本上还是有鼻子有眼儿有枝有叶儿。所以吴邪这次求到他脑袋上,陆仁嘉很坦然地认为:这个忙,他还是帮得上的。
帮忙的头一步,陆仁嘉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这次回来跟袁野的主治大夫调查取证,好心眼的陆仁嘉是真心实意地想证明吴邪同志要舍身嫁给个濒死的帅哥其实是减肥过度犯了被害妄想狂。
陆仁嘉错了,吴邪当然不是被害妄想狂。
吴邪是个聪明人。
非常聪明的那种聪明人。
聪明聪明,耳聪目明。
吴邪为了袁野的病情满心哀戚不耽误人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医院闲的难受的时候,吴邪看到过陆仁嘉他们的革命刊物。有意无意地,她就记住了---现在全军都在征集稿件。党政军领导正狠抓宣传主旋律爱国爱军传统道德牺牲奉献的优秀文章。有一篇算一篇,写好了有奖励。吴邪熟悉这个,比武呗。
她们基地偶尔也弄这个,行业比武、国庆献礼,糟蹋东西找不着地方的样子工程。
说是这么说,像不像,三分样。各个部门真的假的还得跟着摩拳擦掌给领导看,拉足了架势怎么也不能让兄弟单位比下去。这个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的什么比武里出个状元,本人连升三级也不是玩笑,连所在单位领导都跟着与有荣焉。
美国军方把参军叫做结婚,意思是你必须将自己的单位以及里面的一切视为伴侣,与之荣辱与共、不离不弃。而且这婚姻是基督教的婚礼-----基督教是不认可离婚的。
中国的军方这种不成文的规定更是深入每个人的骨髓。咱们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军队中的每一个人都不再是你自己,最起码不是完整的自己,你代表所属组织的一部分,需要担负组织的利益和光荣。
人在组织,身不由己。
看着报纸上一个个铅块字,吴邪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八个圈儿。她是个科学家,科学家做的只是找到客观规律并且加以运用。
吴邪自信她已经猜中这个叫做“组织”的生物的喜怒哀乐。这不奇怪,她就是被组织养大的。如同出身巢穴的幼崽一样,熟悉那片泥土的味道。
陆仁嘉在走下吉普车的时候还有自信能掌握全局。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千错万错,他不该带着同伙。
办公室里,周大夫茫然地看着陆仁嘉,德艺双馨的周医生不是没接受过采访,虽然他并非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业务之外生活的专业人士。
但是不得不说,这一次周医生看起来格外不在状态。他甚至不太礼貌的企图和记者抢夺发言权。
在谈话的开始,周医生就对陆仁嘉真诚地说:“这位同志,我记得你以前看皮肤科。”
陆仁嘉经过了二十秒钟的迷茫,才反应过来大夫说的是啥。
他诚恳地对周医生说:“我不是来复诊的。”
令人尴尬的沉默。
陆仁嘉的同伙姚尚生刻意地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他说:“周医生,我们是奉命前来了解袁野同志的病情的……是这样,我们想写一篇关于袁野同志因公受伤和他未婚妻与重病的英雄不离不弃的稿件,向全军乃至全社会宣传英雄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和他可歌可泣的坚贞爱情……”
陆仁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姚尚生,奉命前来?这货比他还能编!他们俩明明了是请假看病偷跑出来的……
姚尚生脚底下偷偷踹了陆仁嘉一鞋底儿,那意思我冲锋你掩护,小心点别暴露。
陆仁嘉本性老实,他就点点头,啥也没多说。
周医生技术干部出身,于这不着痛痒的咸淡事本来不特别上心,再加上看出来这俩小记者眉目传奸,不由得心生了几分警惕。也不是周大夫不爱说,主要是他们家祖师爷----西方医学他爹希波克拉底老先生留下过规矩,入伙学徒必发下誓愿才能传授本领。
誓愿如下:“在治病过程中,凡我所见所闻,不论与行医业务有否直接关系,凡我认为要保密的事项坚决不予泄漏。”
放在美国,这叫《医患保密协定》,不能瞎说,说了犯法。在中国虽然没有如此慎重的规矩,可是总是忌讳。
是以周医生认为,没有经过患者同意,哪怕他是感天动地的窦娥冤也不好说与别人知道。
虽然袁野……哎……是挺冤的……
周医生叹口气,沉吟了一会儿:“袁野同志的病情有涉密的部分,虽然你们的来意很好,但是我不能随便透露。”他用商量的口吻:“要不然,你们请示一下基地领导?他们掌握得更全面……”
姚尚生噎住一下儿,再接再厉地舌灿莲花:“周医生,基地领导我们一定会去拜访,今天先和您了解情况也是为了做做功课,免得耽误领导更多时间。您放心,咱们的刊物上头层层把关,不合适发表的内容绝对没有机会披露。我们这次来,主要还是想和您了解一下袁野同志的病情……”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问:“真的那么严重?”
周大夫摸摸下巴:“病情么……有变化很正常……和许多客观因素有关系,这个咱们也不好这么早下定论……”周大夫他爷爷是中医,祖传渊源八卦推手打得极圆。他不想说,总不能逼供。
姚尚生颇有几分气结:“那……真的必须骨髓移植才能康复?”
周大夫就事论事,打个哈哈:“当今世界,白血病的治疗方法也不只一种嘛。这个……可是不太好说啊……”开玩笑,人家周医生也是是副师级主治大夫,这几句官腔还是会打。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周医生有分寸。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同志们还有什么问题?我该查房了,要不然等我交班回来再说?”
一颗颗软钉子送出来,等着人碰。要是搁在满清,这就是端茶送客。
姚尚生一时语塞。
这就算让人撅回来了。
言辞便给的姚尚生这回是彻底没词儿了。
倒是从头儿露陷就有点臊眉耷眼的陆仁嘉忽然冒出来一句:“大夫,您别多想,我们俩这次来的确不是奉命,可是真没存下坏心。我就是想着,让更多的人知道袁野同志的病因,让更多的人为他做点儿什么,也许……也许……就找到匹配的骨髓了呢……您说是不是?”
这句让陆仁嘉憋得脸红脖子粗的中国实话成功地阻止住了周大夫出行的脚步。
血液科主治大夫慢慢地回过头来,下意识地嘟囔出来一句:“其实还是亲属的骨髓相匹配的概率更大。”
……
姚尚生崇敬地看了陆仁嘉一眼:那么这次的主要任务,他们就算是完成了。
吴邪果然不是瞎编!
事实俱在,周医生的第一反应是骨髓;陆仁嘉心心念念的是吴邪;姚尚生几乎看到了自己是如何的文而优则仕以及随之而来的平步青云……
其实这也不能怪罪姚尚生功利。这写文章嘛,就怕不深刻。
行殿幽兰悲夜火,故都乔木泣秋风。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嗨……这也是老话儿了……
这年头炒作,你不还得需要个题材?何况做这么大题目的文章,怎不挤兑的小记者们拔剑四顾心茫然?
其实吴邪所料不错:姚尚生和陆仁嘉也有为难之处。
没钱没路子的下级军官想晋升,那也是各种各样的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