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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慈母/见信 “不,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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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岚在去自首的路上碰到了李梁,她如今一身轻松,已打定主意戒烟戒酒,也戒骄戒躁,所以看到李梁甚至笑着打了个招呼。
李梁却没那么好心情,他们打过几次照面,大多不愉快,更别提背上那一刀,甚至王蔼的死都算拜她所赐。
李梁懒得管这女人出现在霖镇的目的,他约了人见面,王弦的事拖越久越危险。
可擦肩的一瞬汤岚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扯住李梁一只袖管,明明是请求,语气却傲慢。
“你帮我办件事吧。”
李梁平静拨开她的手,两个字:“理由。”
汤岚是个聪明的女人,看他这一脸憔悴却行色匆匆也猜到是为了什么。
“你到这儿来是找王弦对吗?”
李梁的面色一下变了,汤岚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别这副表情,不是我绑的,但我知道他被关在哪儿……”
汤岚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背弃跟水笙交易的基本原则,一来她不是正经商人,二来她连人都杀了,管那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
再者说,水笙也没有确切提出不让她自首,不让她告密。
他唯一说出口的要求就是,套上手串,烧死,烧彻底,烧到面目全非,留一具焦黑全尸演戏用。
于是新的交易很快达成。
汤岚让李梁把她带回了柳蔚的家,破烂平房里东西被翻得很乱,也没来得及收拾。
汤岚蹲下身翻了几本画册,又咋舌。
“柳蔚人呢,家里遭贼了?”
李梁靠着门框看汤岚,确信她是真的不知,才开口。
“她昏迷住院了,事发现场就在隔壁,不知道什么人放的火。”
汤岚愣了一下,猜了一圈也没猜到会是谁:“你这……我现在倒是空得很,事情也不急,要不我去医院看看她,帮着照顾几天也没问题的。”
李梁并不信任她。
“没必要,我请了护工,等解决完王弦的事情我也会亲自照看的。”
汤岚心下也明白,叹了口气,坐到书桌前找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A4纸。
她的交换条件是,请李梁帮她转交一封信,交给池班。
许久不写字,略有生疏。
致小班:
冒号落笔极重,她自以为释怀,却察觉那两个细弱的小黑点几乎直戳心脏,不是一丝丝难过,是很多很多难过。
她想,小班是真的讨厌她。
也许该替他庆祝一番的,因为她这罪大恶极的小儿子终于要得偿所愿,这辈子不用再见到他厌恶的母亲。
甚至这封信也会被当成晦气的东西撕掉烧毁。
……
她写了很久很久,努力不让自己涌出的泪水掉到纸张上,她觉得泪痕会让整封信变得皱巴起来矫情起来,她决计用这封潦草但真挚的信塑造出一个平静正直的母亲形象。
李梁倚在门框上看汤岚背对着他抽泣,手上的圆珠笔自带一个水晶小挂坠,随着她落笔的动作晃晃悠悠,李梁看得入了神,甚至幻视起来。
记得小时候柳蔚也经常给他写信,有的长,有的短,在深夜放到他的床头,等第二天醒来就能及时看到,都是很可爱的笔触,有时候是一首小诗,有时候是一篇童话。
于是他也如法炮制给母亲回信,只是信纸上从不写字,而是画满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图案。
他的童年比童话更甜美,直到母亲口中的小王子在某一日沦为“杀人犯”。
李梁至今记得那个焦渴燥热的午后,数不清的粘稠血液喷溅到墙面、吊顶、甚至他的下唇。
他每晚都在睡梦中大喊,也惊醒:“对不起,妈妈,我不该给外婆写信的!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是他人生头一次在信纸上写下文字,却很快变成一则荒唐的讣告。
那年放暑假的高年级小学生,先在书桌前纠结起该用哪只笔写才好,他在一支钢笔和一支带水晶吊坠的可爱圆珠笔之间纠结许久。最后还是选了钢笔,因为那支带吊坠的圆珠笔是他前年送给妈妈的母亲节礼物,妈妈保存得很好,甚至舍不得用。
他花了二十分钟措辞,这才落笔,信上写得满满当当,幼稚的字体端端正正排列着。
【外婆收:
外婆,你好久没有来家里看小梁啦,最近过得还好吗?这还是我第一次写信呢,有点紧张,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寄出去。说实话,小梁很想你,很想很想。不过这几天没有以前那么想,因为要分出一点时间来唉声叹气,真难受,自从那个男的到家里来之后,我就好烦呀。
外婆你知道吗,妈妈明明从小就跟我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为什么现在却回家了呢?而且妈妈总说爸爸长得特别高特别帅,根本就是骗人的,那个男人跟故事里的爸爸完全不一样,又黑又矮,还老是凶我和妈妈,我才不愿意认这个爸爸呢!
所以我写信来是希望您能亲自到家里来说说你女儿,我现在是个小大人了,已经有自由意志了!你女儿非逼着我叫他爸爸,这是不对的。当然要是能劝你女儿跟那个男的和平离婚就更好了,我真是太讨厌他了,长得不好看脾气坏就算了,还抠门,不让我多吃肉,电视也不让看,电话也不让打……哎呀信纸快写不下了,那就这样吧外婆,我会在家里乖乖等你,越快越好哦。 ——您乖巧可爱但最近有些多愁善感的外孙】
小梁把信纸封好才发现自己没有邮票,不过难不倒他,外婆家离自己家也就三公里的路程,他跑步一向很快,大中午趁着那个坏男人呼呼大睡偷偷溜出了门,到外婆家时他已经浑身湿透。
屋门关着,窗户倒是大开,小梁手脚灵活,很轻松就翻了进去,只是身上才穿了五次的新衣服滚到了一圈泥,最近妈妈心情也不好,小梁愁眉苦脸,心想回家估计要挨骂了。
外婆家里陈设很简陋,外公听说很早就去世了,她一个人住,以前小梁经常缠着外婆搬来自己家,三代同堂不是更热闹些,但是外婆连留宿都不肯。
堂屋中间放了一篮子黄瓜,应该是外婆今天新采的,小梁口渴得紧,挑了一根最小的在屋外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冲了冲,这才咔嚓咔嚓啃起来。
外婆也在午睡,小梁举着黄瓜拧开门,卧室里空调都没装,老式电扇的噪音很大,嘎吱嘎吱响着,吹得外婆额头上几根白头发跑来跑去。
小梁想叫醒外婆,但是妈妈以前教过他,打扰人睡觉是不好的事情,所以就坐在床尾边看着外婆边继续嚼黄瓜。
他用了点小心思,特意嚼得很大声,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可惜外婆还是没被吵醒,最后小梁只能捏着黄瓜蒂遗憾起身,把口袋里那封被他坐得热热的信放到外婆枕头边。
小梁礼貌跟外婆道别。
黄瓜很好吃,谢谢外婆,外婆再见。
他离开时还是走的窗户,屋外蝉鸣不断,比外婆卧室里的破烂电风扇更吵更大声,那时候的小梁还没有在语文课上学到那句有名的“当时只道是寻常”,他只是汗淋淋奔跑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觉得这个夏天异常燥热。
那天晚上妈妈没有骂他,衣服经过洗涤剂浸泡完好如新,唯一让他不适的,是那个坏男人在饭桌上边嚼着黄瓜边投向他的恶毒眼神。
那时的小梁几乎从不做噩梦,那晚却成了例外。
第二天下午,他迅速收到了外婆的上门回信,还附赠一筐绿油油的黄瓜。
外婆也没有邮票,她学着小梁上门,不过没有翻窗,走的大门。
小梁的午睡已经结束,但他没有力气站起来迎接外婆,因为自己正被男人粗糙的右手死死攥着脖子——
坏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难听。
你这个贱种,找死吗!你到底叫不叫爸爸!还敢在外头胡说八道坏我名声!想死是吧!
小梁觉得自己喉咙快被捏成一线,但仍固执地摇头。
他才不配,他的爸爸只会是童话书里的爸爸,又高又帅又温柔,才不会掐着他脖子泄愤呢。
……
濒临死亡,小梁在下一秒重新得到呼吸的豁免权,只是代价未免有些沉重……
黄瓜篮子坠地,做惯农活的老婆子力气这样大,那把生锈的斧头几乎砍去男人半个脖颈,小梁睁大眼睛急促喘着,也看着——
看男人的脑袋摇摇欲坠,看那双恶毒的三角眼逐渐失去生机,也看那猩红汩汩的血河喷溅到墙面、地面、天花板,甚至把淡青色的竹席染成艳色。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纯度最高的红,任凭多少昂贵颜料都调配不出来的。
男人很快倒地,狼藉一团,黑红人形。
外婆始终攥着那把斧头,咬牙切齿,呶呶不休。
她似一个女战神,那花白的短发在室内无端飘摇起浪,刀锋的颜色,也是手铐的颜色……
小梁很快晕了过去,多讽刺,他这辈子听到外婆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外婆的语气里憎恶深郁,却也夹着一缕迟来的懊悔。
“李德印……你不该……”
“不,我也不该的……”
李德印当场死亡。
外婆被判30年有期徒刑,却在进牢的第五天身亡。
柳蔚没有办葬礼,因为无法接受她的死亡。
也是从那一天起,小梁的童年时代正式落幕。
他成为李梁。
也成为柳蔚口中该负主要责任的“恶毒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