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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胁尸/难归 “厘钱未清 ...

  •   “是,是,对,损失大了,库房里好些上了年头的好货的全烧没了……”
      “野人参就不提了!我基地那边还剩不少……”
      “只是可惜了我那批霍山石斛啊!这贼真的该,烧死算便宜他了!”
      “对啊,我也纳闷,怎么进来的!”
      “没监控!我这园子平常就不住人!难得过来出差,住几天就搞出这种事,晦气死了。”
      “怎么又怪我不上心呢,平常药园都上锁的,算我倒霉吧,赶明儿得去求神仙了。”
      ……
      院子中间叉腰站着的中年男人举着电话喋喋不休,水笙和水珏听了个大概,也不知道具体损失了多少。

      水珏听着听着就开始打哈欠,方才被水笙叫醒的时候还困着,半夜的确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走水”,她只疑心是做梦,要不是报火警报得及时,恐怕也要烧到她住的偏院。

      这座新建的“沉园”落址在偏郊,水笙说是他朋友花了大力气把原图纸套出来,一点点改建成这样的。
      园主那天特意请人带他们里里外外参观了一圈,仿得确实有模有样,不过细看还是粗糙,比如那根浮雕柱,还有连廊壁上绘着的的大幅草药画,药园外隔道的镂空刻石门,都只请人弄了个形似。

      水珏对这园子其实还有点阴影,住进来之前问过水笙这朋友是什么来头。
      他只说是程家早年的死对头,都是做药材生意的,当年被压得狠,生意吃不开,后来程家倒了才把生意接过来慢慢做大的。

      仿园纯粹是这朋友钱多没事干,也算出口恶气,他老提自己当年去沉园做客,为了套点门路跟人家低声下气夸这园子如何气派如何雅致,结果被当时一个管家阴阳怪气骂乡巴佬。
      水珏于是了然,也差不多猜到水笙药茶里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材料是跟这朋友讨的。

      这几天都没下过雨,霖镇本来也燥,于是烧得很惨烈,打眼望过去焦黑一片,所幸夜里风朝一边刮,靠东的两间屋子还留了点形。

      水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靠着水珏站在院门口,直到园主怨声载道走过来跟他握手,又是一阵诉苦。
      “哎呦笙老板,可算醒了,我早上差人想叫你起来,园子外头一看没动静,也不好叨扰。”
      “这位就是阿姐吧,让您受惊了,幸好小六子发现得及时,不然烧到你们那边我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水珏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可能是夜里玩得太疯,脑子还昏昏沉沉,看人都带点重影,刚想客套几句,园主已经收了话茬,转去拍着水笙肩膀,继续诉苦。
      “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苦啊,早知道不搞这园子了,费那么多事儿,程家真是晦气,沾上没好事,我难得来这住几天还闹出这种事,本来想当个大仓库中转站,现在好了,跟黄老板谈的那笔生意也得黄。”

      水笙方才喝了药,嗓子还发哑,说话都很艰难。
      “刚刚听你说是进贼了?那怎么还起火了,连偷带销毁的?”

      园长冷哼了一声,摇摇头。
      “没那么聪明,笨贼一个,还把自己搭进去烧死了。”
      “火警查过了,两个剩烟蒂,烧得就剩一点点壳了,应该是偷到一半烟瘾犯了,结果赶时间,抽完随手一扔,喏,结果正巧扔在架子下面的野菊花垛上,晒得干,风一吹一下子烧起来了。”
      “藤也都枯死了,火一着,架子上一窝蜂爬上去,烧进库房直接爆燃了,作孽呀。”

      水笙轻轻咳嗽了一声:“那贼呢?”

      园主“啧”了一声,一脸嫌弃。
      “早抬走了,给我恶心坏了!烧黢黑,我还拍了视频呢,给你看看。”

      恶趣味,水笙竟然没阻止,就这么垂着头等园主把手机放到他眼下。

      镜头摇摇晃晃,伴随着画外音叽叽喳喳,水珏侧眼看了一瞬,却突地僵住——
      那不辨人形的焦黑躯干上,左手腕处挂着一条再眼熟不过的铂金手串。

      十八粒圆孔菩提雕纹串成,中间不伦不类加了一颗橘红色的柿子状陶瓷珠,铂金圆珠的外侧被火燎得有些发黑,但整体仍然银光闪闪,一眼望去格外醒目。

      水珏眩晕更重,几乎站不稳,死命掐着水笙胳膊,猛地抢过手机放在眼下反复播放那一祯。
      怎么会呢,不可能的。

      自欺欺人也没法死而复生,不会有错,那年她特地跑到外地烧的小柿子陶瓷珠,精心挑的寓意平安的铂金菩提珠串,仅此一条,当成礼物,满心欢喜套到“哥哥”手腕上的……
      刑立,真的是你吗?

      水笙应该也是认出来了,把手机夺过来还给园长,说了声抱歉就搂住脱力的水珏往外走。

      她没掉眼泪,只是口中喃喃,恍惚又不解。
      “怎么会是刑立呢?他怎么会来这里?”
      “不行,他就这么死了?”
      “为什么,凭什么?”
      “太便宜他了,应该千刀万剐再烧死才对呀。”
      “说好了该我亲手了结的……”
      “不行,一定是阴谋,假的,他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没了,这种祸害应该是遗留千年的……”

      水笙把她放到亭子里一张木椅,安抚。
      “阿姐,没事的。”
      “他这样死了不是更好,也不用你亲自动手了。”
      “就让这一切都结束吧,你累了这么多年,不值得的。”
      “我们马上回狸桥好不好?我开我的私房馆,你开你的旅店,我们以后就过那种普普通通的日子。”

      水珏揉着太阳穴,忍住呕吐的冲动,脑中更混沌。
      “不,水笙,你就不觉得离谱吗,我找了刑立这么久,想方设法引他现身,都没用。”
      “现在却莫名其妙追到这里来?还偷药材?他又不是你,明明最讨厌药味的。”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水笙难得大胆,伸手替她勾到耳后,刚想开口就听那边传来园主人的呼叫声。
      “来人呐!给我抄家伙绑起来!”
      “地下室居然还藏了个人!小畜生!这年头真是没天理了,贼偷偷一窝!逮着我一个人薅啊!”

      水笙轻微皱了皱眉,一边安抚水珏。
      “去看看吗,阿姐。”

      回到狼藉一片的药园,那被当贼绑起来的大活人还昏着,园主人围着绕了一圈,一脚踢上去。
      “你倒是聪明,知道躲东屋的地下室!烧不着算你走运!”

      水珏被扶着,抬头一看更头痛,居然是王弦这小子,跟到这里来做什么?
      “没完没了……”
      “水笙,你去,让你朋友别报警。”

      水笙垂眼,点点头走过去,拉开气急败坏的园主人。
      “老薛,对不住,这小子是我侄子,不是小偷,就是皮了点,应该是跟着我们过来的。”

      园主一脸狐疑,撇了撇嘴,有点生气了。
      “你侄子?有没有猫腻啊,就这么巧?怎么还昏过去了,烟头不会是这小子扔的吧。”

      水笙乱扯谎糊弄他。
      “没有的事,我侄子从来不抽烟,乖得很。”
      “卖我个面子吧老薛,赶明儿多给你送几壶药茶。”

      园主人是个很好哄的男人,也贪嘴,手一摆也就当算了,让手底下人帮忙解了绑,往水笙住的偏院里送。

      “行了笙老板,您自便吧,我这还一堆事儿忙呢。”

      送回院子,拔步床上一扔,王弦还昏着。
      水笙解开围巾,露出缠着绷带的脖子,这才走到水珏身后,替她按着头缓解疼痛,一边低声劝,一边诱导……
      “阿姐,这小子也是个犟的,别搭理他了。”
      “你这样难受,肯定又是应激了,回狸桥吧,我给你调养。”

      应激?
      水珏突然睁开眼,打掉水笙的手,站起身往床边去。
      “会不会是他引刑立来这儿的?”

      水笙跟在后边,摇摇头。
      “他也就最近才知道有刑立这个人吧,怎么可能联系上。”

      “那就是刑立那个畜牲找上的他,想一起报复我?”
      “我还是觉得不可能,他不可能死的……”
      “刑立那种人怎么会允许自己死那么蠢那么窝囊。”
      “你想办法把王弦弄醒,问清楚。”

      水笙面无表情,还是应了。
      他探身去床上攥王弦的下巴,拍了拍侧脸,又掐人中,还是一点动静也没。
      “估计是被人灌了超剂量迷药,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惯例搜身,水珏在一边看着,却意外发现王弦毛衣里打底的一件衬衫,下摆两片散着,一长一短。
      “你让开,我来。”
      水珏亲自动手,毛衣脱掉才发现,王弦衬衫上侧的纽扣直接错位了两个孔,明显是匆匆忙忙扣错的。
      衣襟缝隙里甚至能瞥见他赤裸着的皮肤肌理上,沾着些红。

      水珏忍住眩晕,控制不住力道,猛地扯开这件碍事的衬衫。
      扣子崩开,王弦惨白的前胸袒露,那里极为嚣张地落着两行大字……

      红色的马克笔,字迹方正,触目惊心——
      【厘钱未清,当归不归】
      再往下看,小腹右侧有红色的单字落款。
      【立】

      水珏怔住了,伸出冰凉的指头,颤抖着,抚在那个“立”字上。
      语气惨淡,她相信自己的合理推测,更加反胃。
      “看来是没钱折腾过不下去日子了,刑立这个畜牲,还玩这种脏的。”
      这八个红色大字,故弄玄虚装风雅,实则就是挟人要钱,扒了衣服拍照,再发给王弦那个有钱的花心爹王昆。

      这么一推算,偷药材也的确有很大可能性,听园主说的,库房里值钱的不少,拿出去倒卖少说也能赚个十来万。

      而水珏确实应激。
      只因为“厘钱未清”这四个字。
      过了这么多年,他仍在讨要这荒唐的“尾款”。

      要问刑立跟王昆做过什么交易?
      最直白,也残忍。
      水珏本身。

      怎么忘得了?那年五水社的最后一夜。
      庆功宴上水珏烂醉,却仍记得前夜同柳蔚躲在被窝里说私房话,她终于打定主意跟刑立告白。
      她要“哥哥”不再是哥哥。

      而幻想终究是幻想,她的烂醉反给刑立可乘之机,太轻易,未说出口的告白变作痛苦的呻吟。

      电影剧本里,小早被骗子男友骗走了八万零三千五百块后跳楼自杀,刑辛为小早的死一路寻仇,最终强.暴林颂娥作为报复。
      而现实中,刑立把烂醉的水珏送到王昆床上,一路谄媚当妹妹的好掮客。

      信封交付,刑立在豪华套房外的走廊上边听水珏的哭喊声边清点纸钞。
      八万零三千五百?
      他顶着一张凶残刀疤脸生窝囊的气,说好的二十万?怎么打对折还缩水?

      小弟外衣口袋里露一点粉,捏着刀嗤笑,我不用跑路费抽成的吗?爱要不要。
      忍气吞声,他还是走了,能拿一点是一点,他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快到最后通牒,没法子的法子。

      ……
      后来落笔写电影剧本的时候水珏总恍惚,柿子早烂透了,没有原型的原型。
      因为小早是她,林颂娥也是她。
      骗子哥哥是他,刑辛也是他。

      她痛恨自己说出的那句话。
      她要“哥哥”不再是哥哥。
      因为言出法随,从那夜起,刑立便真的只是刑立。
      单纯的,成为她仇人的刑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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