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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血梦/抱柱 “是,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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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往上的一截小阶梯,极窄又黑 ,水笙缓步往上走,心下平静。
快了,该到彻底了结的时候了。
昌叔在屋外抽烟,听见水笙靠近的步伐忙甩了烟蒂咳嗽两声,作恭敬状。
水笙推开门,闻见烟味后脚步顿了顿,后靠近,伸手拍了拍昌叔肩膀。
“累了吧,还要多麻烦你几天,等底下那个醒了记得送点水,吃的别给。”
昌叔肩膀自觉往下塌了塌,似受宠若惊点了点头:“好的,先生。”
水笙其实听不惯“先生”这称呼,他原是贱命,担不下这么文邹邹旧社会的两个字。
耐不住昌叔继续奉承,拍马屁拍到狗蹄子上。
“先生,您脖子上这伤看着可真难受,我帮您处理一下吧。”
水笙已经没耐心,转身招了招手,意思是别多管闲事。
夜是好夜,煞风景的话不该强听。
昌叔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水笙懒得再做表面功夫搭理他,径自往院子外走了。
蓝弄出来的痕迹,谁都没资格碰。
他巴不得这伤口留得再久一点,蓝很少有软化的时候,但若意识到自己玩得太过火,也会在暗处露出一些懊恼的神情。
他是她的玩具没错。
但也是唯一的玩具。
穿过两部横廊,偏院里亮堂堂一片,水笙迟疑了片刻才进去。
这个点水珏本该睡了的。
许久,厢屋门被推开,水笙偏着身往里望,只见拔步大床上瘦弱的女人半瘫着阖眼,似乎已经睡熟很久。
水笙按着门的指头不自觉颤了颤,察觉到脖颈上的勒痕开始发烫发痒。
她是等他等得睡着了吗?
缓步靠近,他在她难得安眠的时刻贪婪打量。
也颤抖。
的确是在等他回来吧。
床边一只崭新的医药箱大开着,纯白的绷带一角握在蓝的手心,其余的勾勾挂挂散了一地。
他半跪下跟熟睡的蓝平视,粗糙的指头悬空抚了抚她的唇瓣。
年岁并没有使她的美丽折损多少,尤其在褪去华丽浓郁的口脂后,更有几分清朗的锐气。
水笙算是个狠人吗?没人能妄下结论,但猜也猜得到,恋爱脑疯起来什么事都敢做。
尤其对自己。
梳妆台自镶的镜子被擦得极干净,锋利的镜面很快倒映出一个奇怪的男人。
粗厚的粉不再飞溅,因为那张滑稽的白面已经被汗浸得发亮濡湿。
水笙正用一种极诡异的姿势勒住自己,细窄的衣带嵌进本就淤青的脖颈,来回剐摩,直到伤口加重,擦出更多血痕。
三分钟,来回往复,直到衣带被血泡得有些发软,他对镜自照,这才满意地收了手。
藏好衣带,他拿帕子擦干脸上的汗,又细细补了一遍脸上的白粉,照过三遍,转身往拔步床边去。
水珏正在做梦,反复无常的梦,梦到那年自己被绑在一根浮雕柱上,灌了药昏昏沉沉,身上又被泼了什么东西。
外头吵得很,前几天听过路边的人聊闲话,应该是程家,这次祭祖的阵仗搞得很大,花车游街,花重金请来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唱了整两天还不罢休。
不过热闹与她无关。
水珏被蒙了太久的眼睛,已经分不太清昼夜,
她想喊人求救,但长时间滴水未进,喊都不出口,阿妈阿爸失踪快一个礼拜了,也是被这伙人抓起来的吗?
她想着想着就开始掉眼泪,也不知道刑立收到她的信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门“哐啷”一声被撞开,她心下一跳,幻想有人良心发现要放了她。
可惜没那么好运气,来了个跟她一样的倒霉蛋,她一边装昏一边偷听,发现身上又多缠上了几圈绳子,片刻后自己冰凉的手被一团温热撞到。
坏人应该上年纪了,嗓子听起来有些老态。
“都给我老实点!”
老东西骂了两句很快就走了,还把门给锁上了。
水珏往后抽了抽手,心下了然。
看来屋里只有一根柱子,倒霉蛋被绑在了她身后。
“喂!你知道绑你的是什么人吗!为什么抓我们呀!”
“我都不知道被关起来几天了,太难受了!”
“你陪我说说话吧,我们一起想办法逃出去!”
等了片刻也没动静,水珏叹了口气,看来这倒霉蛋还昏着呢。
后来等着等着,她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身后的人拱醒的。
她嗓子已经哑得不得了,但难掩饰激动。
“你醒啦!”
“我拱半天了,怎么才醒,这是哪儿?”
水珏脑袋还有点迷糊,觉得这人多少沾点毛病。
“你问我我问谁?都是被抓起来的,我又没开天眼!”
“哎呀!你拱什么,我手腕都被你勒疼了!”
这同病相怜的倒霉蛋被噎了一口,有点无语,随即往她手里塞了一只冰凉的东西。
“想不想逃?我手太粗了,磨不透这绳子,你来,用这只簪子慢慢割,不用怕伤到我,流血也没事。”
水珏手偏小,确实更有冗余去行动,但她被绑太久,其实没什么力气了。
但想了想阿爸阿妈,还有刑立,水珏还是捏起那只簪子,一边掉眼泪觉得自己命苦,一边闷声不吭开始动作。
视觉消失,时间计量起来也变得困难。
另一个倒霉蛋不知道等了多久,自己手上也没点动静,开始有些焦躁。
“喂!你行不行啊,要不还是我——”
话未说完,极轻微的崩裂声,绳子居然真的被割断了,但不是他的,而是那女孩自己的。
他有点慌:“你别过河拆桥啊,让你拆我的,怎么把自己的割——”
“唰——”
下一秒,蒙眼的布条被扯开,他太久不见光,眯着眼睛眨了几下才缓过来,看了个真切。
是他把人想得太坏了,没什么过河拆桥,面前半蹲着的少女正探身给自己解绑。
她动作很麻利,但面上哭得稀里哗啦一团,皱巴巴的一只,没血色,嘴唇干裂着。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又作罢,因为目光凝在她血淋淋的手腕内侧,有几分触动,又愧然。
“喂,干嘛割你自己啊,我……”
“我皮糙肉厚,伤了就伤了。”
“你一个女孩子……”
水珏把最后一点点绳子戳断,抹了把眼泪,边抽鼻子边呛他。
“你……你出簪子我出力,谁也不欠谁,很公平!”
终于解脱,他伸手拽水珏胳膊,有几分无措:“好啦,你别哭了,很疼吗?等逃出去我马上帮你包扎。”
水珏哭得更大声了。
“你别拽我……我本来就没力气,我不是疼哭的,我就是太饿了!饿得头晕!”
“这,我身上也没吃的,我看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你先躺下休息一下吧。”
水珏听了这话往门边望了眼,锁是最老实的铁锁,上百根簪子也没用,看来是逃不出去了。
“不行了,我,那你借我靠一……”
“诶!别晕啊!”
少女虚弱的身体猛一下栽倒,他搂着退了两步,最后还是抱着,小心翼翼靠柱子坐下了。
他把水珏的头搁在自己膝盖上,先用蒙眼的布帮她包扎了伤口,那么小一只血淋淋的腕子,落了疤是很可惜的。
片刻后更严重,水珏唇色越来越白,额间渗着汗。
苦笑,没想到戏台上看过的那些烂俗戏码也有成真的一天,他拿起簪子狠心扎破了食指,再擦净了,小心翼翼往水珏嘴里塞。
水珏昏迷着也在做梦,梦到最后一次跟刑立见面,他侧脸上被砍的那刀又深又重,她手忙脚乱去捂,只闻到浓重的血腥气,从她的鼻尖一路流淌进喉咙……
梦要做多久才舍得醒?血腥气始终萦绕在鼻尖,她皱眉,察觉到意识慢慢抽离去,有人在挠她的手心,试图唤醒。
这并不好听的声线,快要钻进她心窝。
“阿姐……阿姐……”
眼皮太沉,谁在叫她?
“阿姐……阿姐……阿姐……”
不是梦,新鲜的血味弥散开,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瞧见一张死白的面孔悬在半空,再往下,是血肉模糊的一段脖颈——
“阿姐,你是在等我,对吗,拿着绷带,是要等我回来包扎吗……”
“我很高兴,阿姐,伤口不疼的……”
水珏终于清醒过来,那血糊糊的一截脖子彻底暴露在她的眼前,她忍住想吐的冲动,想起了什么似的,缓缓勾起唇角。
“是,我在等你回来……”
水笙的眼睛润得发亮,只是维持不到三秒,因为水珏突得把自己左手攥着的绷带彻底甩到地上,也踹翻那只崭新的医药箱。
打脸彻底,不应该是这样的……
伤口持续不断渗血,水笙怔怔望着,已经察觉不到更大的疼痛,因为水珏把一直掩在被子的右手伸了出来,递到他眼下。
“是,我在等你回来。”
水笙在这一刻明白她等他回来的目的。
不是绷带,也不是红药水。
她手心躺着一只纯黑色的口球。
多贴心,口径正正好,可以堵住他因脖颈掐痕变得粗哑的呻吟。
拔步床上伤痕累累的男人拿起口球,轻车熟路。
夜还长,蓝看不见的角落,男人铺满白粉的侧脸比血迹先斑驳……
而在这座重建的沉园,无人注意的某个角落,烟蒂的余威烧着,有星星点点的火肆虐起,血一样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