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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圣罪/辩谈 “那你是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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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笙似乎不是那种爱说大话的人,但放狠话的姿态太过熟练,连“杀”这个字都说得轻巧又锋利,让人疑心其过往行迹。
王弦听了却没多害怕,反倒激起了他难得的沟通欲。
要想查明白事情原委,水笙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于是思虑不过半分钟,他重新抬起了头,以一种极为挑衅的目光,看商品一样打量水笙。
他几乎在调笑他,“啧”了一声又摇了摇头。
“你……不会想当我继父吧?”
水笙面色很难看,他新换了一个假发套,似乎不太舒服,伸指头去侧面抠了抠,又找了把椅子在王弦面前坐定,俯视他。
“继父?你这时候倒承认她是你妈了?”
王弦“切”了一声,甚至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满不在乎。
“好歹也生了我,外人面前叫就叫了,能怎样?”
“你倒是不否认,避重就轻的,跟我说说呗,你跟水珏到底什么关系,又是姐弟又是姘头,青梅竹马?”
水笙捏着长长的发尾凝视他,似乎透过王弦这张脸看着另一个人。
“我凭什么告诉你?”
王弦嗤笑:“你爱说不说,我反正无所谓,你么……我看没戏,天天戴个假头套扑白粉装神弄鬼,太难看了,水珏看不上你,也就是关在地下室玩玩的货色。”
“唉。”
“我看你还是早点放手,别那么自轻自贱了。”
除了蓝,水笙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么刻薄的话,呼吸有一瞬间凝滞,随后又粗重起来,他脚上穿的是一双绣金丝的登云履,此刻在王弦眼底下慢慢露出来,又重重踩在他膝盖上。
“我早年也算个练家子,挑衅我,对你没好处。”
王弦被踩得不舒服,还是忍了下来,垂眼盯着这双精致的戏鞋,低声,边喘边发问。
“你以前是专业唱戏的?我小时候听家里老保姆提起过,水珏喜欢听戏。”
“记得之前在荣水记你也唱了一段,我不懂行,还以为你是业余的。”
“而且,你们不是话剧社的吗?”
水笙脚下的力道却骤然一松:“你是说,她在王家那几年经常听戏?”
王弦无法理解他受触动的点,也不怎么感兴趣水珏跟他那点破烂感情史,但为了套话还是循循善诱地接了下去。
“对呀,听说有时候听到一半还会哭呢。”
“你以前在哪个戏班子啊,后来怎么会转行去当了话剧演员?”
“其实水珏说不定挺在乎你的……”
自作聪明,多此一举,水笙立刻察觉到他胡编乱造的那股矫情味,脚下重新加了力道踩,这次换成大腿。
“少揣测她,也别编排她。”
王弦吃痛,后脑的血似乎止住了,但两处的伤叠一起实在不好受。
“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说两句都不行,你干脆把她当天菩萨供起来得了!”
“还有那个昌叔,在霖镇也算有头有脸的,居然叫你先生,还挺害怕你,偏偏只在水珏面前点头哈腰当狗,她知道你在外边当‘话事佬’吗?”
“你话太多了。”
王弦吊儿郎当歪了歪脖子,靠柱子也靠出个天王老子的架势。
“你做得出还怕我说不成?看来确实心虚了,你瞒着水珏的怕是不少吧。”
“把我打晕抓起来,是不想我继续查?还是怕我捅破什么东西,让水珏知道?”
“吃夜宵那群酒囊饭袋说了不少,程家?戏班子?祭天?烧园?哪一样会跟你有关呢?”
“我看你有钱得很,荣水记那种店估计一个月也没几个客人上门,你装修成那样得倒赔个几十万,还有这假发,几千一顶怕是少不了,鞋子也是好货……”
“你哪儿赚来的钱?家底厚,还是走的偏财运?”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他们念叨着什么晦气,说水家全死光了,就剩了个小女儿——”
“你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弟弟,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你跟水珏要是真成了,我该叫你继父?还是情舅舅?”
水笙扑着白粉的脸有一瞬间抽搐,随后平静下来。
“王弦,我以为你会是个聪明人,不该有的执念放掉更好,王蔼都死了,到底有什么查的必要。”
“你这样胡搅蛮缠,他也不会从墓里爬起来。”
“说一些难听的话会让你心里更好受?你现在被我绑起来都不老实,我很难不去想要是把你放了会有什么后果。”
王弦装听不懂他的威胁,正色起来,仰着头看他。
“我有我要查的必要,你又是为了什么藏东藏西,装窝囊废?我知道水珏是为了刑辛,你呢,钱?你不缺,那就是单纯为了水珏?”
水笙面无表情,脸上的白粉在光下显得像一层浮起的面具。
“是,我承认,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水珏。”
“那你的必要又是什么?就因为王蔼?你甚至跟他没见过面,到底有什么兄弟情可言?”
“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陈近月回冶镰了吧,你为什么不跟着一起,留下来没好处。”
王弦原本还想刺他几句,却突然转念,有几分要“交心”的冲动。
再怎么变态怎么老谋深算,依照他对水珏的态度,也不过是个死恋爱脑。
恋爱脑是最好对付的。
这么一想,就好办了。
“笙老板,要不我们都别演了,我现在也晕得很了,都开诚布公,说点心里话。”
水笙阖着眼,许久后点了点头。
“行,你想聊点什么。”
“聊,聊你口中的‘必要’呗。”
“其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必要’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以前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后来收到王蔼的遗书才有了点意志,长了点脑子跟良心,还为了这事跟我爸闹掰过一阵。”
“我原先觉得王蔼的死错在陈近月,所以脑子一热去了咸渣,想报复,但不敢,某一刻开始觉得没多大意义,因为我发现自己对陈近月讨厌不起来,有时候甚至会忘记王蔼,觉得就这么在她身边看着,足够了。”
“后来陈近月离开了咸渣,莫名其妙去拍什么电影,我打着‘余仇未清’的旗号也跟去了剧组,但自己心里也知道,有几分是为了王蔼,又有几分是为了陈近月呢。”
“原来对一个人的恨也会不知不觉变质,因为太关注,太纠缠,所以变成了爱吗?但这样的爱不畸形吗,不假象吗?不全是我一个自作多情的单方面幻想吗?”
“现在就更荒唐了,我其实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遗书是假的,咸渣跟剧组都有猫腻,我这几年的努力全成了自以为是的笑话,你们搅乱了一切,包括我不敢承认的爱情。”
“我告诉自己要为了王蔼继续追查下去,那陈近月呢,我害怕,我需要继续恨她或爱她?还是当路人直接忽略?”
“她前段日子跟我说做朋友,我听了很不舒服,因为知道自己问心有愧,也做不到。”
“笙老板,你会觉得爱一个人是痛苦的事情吗。”
“……”
“我以为,的确如此的。”
池班说得极流畅,半真半假,半路出家的台词功底也深厚,简直像一个爱了几十年的人一样发表自己的恋爱脑宣言。
而恋爱脑不愧是恋爱脑,成效显著,水笙竟然被王弦艰难憋出的两滴眼泪打动。
他去侧边柜子里拿出一只医药箱,绕到王弦身后给他破损的后脑勺清理包扎。
他嗓子仍然哑着,倒比原先刺耳尖锐的更适宜讲故事。
“你还太年轻,不知道爱情是多么纯粹又伟大的东西。”
“你才看了她几年,就敢说爱,顶多就是在意罢了。”
“你愿意为她去死吗?甚至,让她死在你手里。”
王弦察觉到绷带的位置偏移,有些不自然地晃了晃脑袋,也不解。
“让她……死在我手里?”
“爱一个人怎么会想杀了她呢。”
水笙轻轻叹了口气,柱子上笼起一簇白雾,又慢慢在冷潮里散开。
“爱需要时间去淬炼,年头越久就越纯粹,花几十年长久地只注视一个人后,你会发现自己的世界变得再小不过。”
“这时候就只剩两种结局,要么当圣人,要么成罪人。”
不等王弦问,水笙已经解释起来,叹息起来,落泪起来。
“当圣人呢,就需要把她推出小世界,看她被更多宏大斑斓的爱环绕,自己则被嫉妒跟仇恨淹没,从渐渐忽视,到被彻底遗忘,最终孤零零死在这一方小世界。”
“当罪人呢,就把她长长久久关在小世界,当最名贵的花养,有旁的爱恨要入侵,就在花的背面厮杀彻底,那些仇恨的血也会成为新的养分,但结局总不会好的,花会被极端的养分灌溉至死,因为爱需要呼吸,而极端的我会捧着花的尸体成为罪人,在小世界里过完余生。”
王弦没想到他不提水珏,反而说的都是些抽象话,演的恋爱脑当然读不懂真的恋爱脑,于是迷迷糊糊问。
“笙老板……”
“那你是罪人?还是圣人?”
恋爱洗脑达人没有作答,在长长久久的缄默里,他给她的儿子疗伤,包扎,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伤口包扎完毕,水笙的眼泪极其戏剧化地匀速淌着,其中一滴不慎坠去王弦的后颈。
冰凉——
哆嗦的瞬间王弦被猛地从身后捂住口鼻,迅速眩晕过去……
不到十秒。
水笙侧身去看,确保他已昏迷才扔了帕子起身。
还是太年轻了,太自作聪明。
眼泪停阀,他抽了张湿巾擦净自己手心沾到的迷药,略嘲讽地看王弦一眼。
他还没资格评判他成罪或是成圣。
这么多年,新的养料也该续上了。
他的儿子,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