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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困笼/遗算 “我会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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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的人善于推导一切,包括自己的出生。
比如,池班一直认为自己的面相更多继承于父亲,虽然他连照片也没见过,只是全凭推测。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毕竟尚岚长得并不漂亮,没随她长龅牙都该谢老天保佑了。
可池班并不开心,他那时觉得照片上已经入土的母亲太过残忍,连一点点母子相似的联结都舍不得留给他。
他大学时期有过一段审美畸形的日子,对跟他搭讪的一切漂亮女人漂亮男人敬谢不敏,爱观察一些有面部缺陷的人作为主角原型,也偏爱在书里找各种相貌平平甚至丑陋却身怀绝技的人。
他确信母亲也是如此,一个优秀伟大的女人,必然是人品才华兼具,才能凭这样的面容吸引一个面貌上佳的男人走入爱情,生下他跟池策两个长得不差的孩子。
他靠一切脑补把老照片里的女人塑造成一位完美母亲,一个悲悯的天神,他甚至幻想她颈下的胎记是上帝的吻痕,她过早的死亡是对世界发出的哀歌。
所以他惯常忍耐痛苦忍耐孤独,他认为被霸凌的不只是自己,更多的是这个世界。
于是当这扭曲的理想主义者在医院第一次事实意义上见到他的母亲,他在巨大的痛苦过后感受到更多背叛。
何止是亲情,更是信仰的破碎。
母亲在池班的世界早已成为一个具象化的符号,母亲不止是母亲,更是自身人格的缔造者。
而事实残忍地告诉他,错了,一切都错了。
天神不存在,母亲就是母亲,且是比世界上大多母亲都要次等的母亲。
他对“母亲”严苛打分,也在过程中冷眼旁观自己的热灵魂,慢慢冷却,慢慢冰冷。
抛家弃子是人品低劣,优柔寡断是愚蠢,整容是庸俗是背叛。
没错,池班把尚岚面容的改变看得最重。
他痛恨大众的审美标准把自己理想的母亲改造成庸脂俗粉。
在医院厕所的小隔间里踩烂那些橙子的瞬间,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但他那时不愿承认,自己辛苦建立起的价值观不能这样轻易推翻,他试图把仇恨全部转嫁到池策身上。
他认为自己人生成为悲剧的根源是这个整日胡闹的杀马特哥哥,跟他流着相同的血脉是一种耻辱。
也许母亲是无法忍受池策的愚蠢才离家出走。
池策迟早会毁掉他的一切。
于是他为自己提前做“背书”,他捏造了一个邪恶的童话,将池策塑造成最恶劣的坏人,也铺垫自己的悲惨命运,他知道陈近月他们能听懂,他需要发泄,需要很多很多爱。
他在求救。
他恐惧自己未知的命运,也怕咸渣的这群朋友会跟母亲一样,变味,崩塌,直到给他重重一击。
于是故事里同伴被邪恶的哥哥杀死,他也同样。
对池班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因为同伴本身没有自相残杀。
可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原来母亲跟池策早有勾结。
甚至烁社的赠票就是尚岚转交给池策的,池策又为掩盖一些端倪让小弟转赠。
他发现真相后气疯了,跟池策撕打起来,在发廊闹了个天翻地覆。
池策性子更不可能退让,他吼这个突然发疯的弟弟:“你他妈委屈什么!你妈有苦衷!她不是不爱你,就是为了看你几眼才给的票!”
所以在剧院那短短几秒的对视不是偶然,那一声“儿子”又是在叫谁呢。
很伟大吗?
他一点都不快乐,甚至生出一种油然的恶心。
人生中第一次说出这样恶毒的话:“你替我转告,你让她早点死了吧。”
他知道真相是很早以前,尚岚也许是愧疚占了大头,也可能憋坏了急需倾吐,她把一切全盘托出。
是在那个暴雨夜,气象预警,满城惶惶,街道上空无一人。
尚岚拿到他的号码后不间断给他发信息,已经持续两天,她想约他见面。
池班冷眼看着,听着外头凄厉的风雨声,最后回复一条。
【行,限时今天,你想见我就来咸渣。】
这是赤裸裸的嘲讽,天气这样凶,车子都淹了好几辆,怎么出门?
咸渣是个遮风避雨的好地方,这些又吵又傻的朋友也比尚岚顺眼得多。
于是他照旧笑眯眯温吞吞跟他们厮混在一起,听着风声雨声,讲故事玩毛线,幼稚地抢一颗长芽的土豆。
他间或拿出手机看一眼,尚岚那边已经没动静。
问什么感触?意料之中罢了。
后来夜深,他捧着热水去窗边望了望,却看见零星几盏路灯下,有个女人撑着伞半淹在浆泥黄的雨水里,狼狈拖着步,对抗着风,艰难往前走……
“咔嚓——”
杯子没留神脱手,袜子被浸得冰凉一片,他没听到陈近月他们的唠叨声,只是傻傻站着,看着洪流里那一个小小的黑点,有些失魂落魄……
他还是妥协了。
夜更深,雨势小了一些,陈近月跟李梁不知跑去了哪儿,三花他们已经歪七扭八睡得很熟。
他看了眼信息栏,给他们披了层毯子,偷偷溜出了门。
紧张吗?
池班已经记不起来具体情绪,只记得凑近看,尚岚的整容痕迹十分明显。
她甚至刻意穿了低领,露出那块鲜红略紫的胎记任他打量。
池班很失望,他怎么会蠢到把这样一块狼狈丑陋的色块幻想成“上帝的吻痕”。
尚岚保持沉默让他观察了整整五分钟,过程中一直注视着池班,但没得到任何好处。
池班叫不出妈妈,听完故事后更。
尚岚的声线很动听,可谁能写出这样恶毒的剧本?
混沌,阴谋,仇恨,不择手段。
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用尽一切刻薄的脏话把尚岚骂走,他后悔极了,不该让她来的。
有些故事听了不如不听,哽在心里叫人发冷。
他回休息室前先去卫生间吐了一回,情绪受到太大冲击,他整个人都糊涂,原先热乎乎的土豆成了泛酸发凉的秽物,他半勾着身凝视,察觉到那也一样覆盖住自己的灵魂。
哪里来的信仰,哪里来的人格,你只是一枚棋子呀,一切内化的都是奢求,连人生都不是自己的,谈什么想自由要尊严?不可笑吗?
他漱完口走了出去,在混乱里打量这座前身是文化馆的破烂剧院。
温暖快乐的日子在瞬间沦为“过去”,他一点点抚摸,试图感受,只嗅到老化霉变的墙皮发散出一股欺骗的味道。
李梁跟曲涉江,都是顶顶好的伪装者。
何处可容身?
池策跟尚岚是一丘之貉,剧团也未必干净。
他甚至连当貉的资格都没有,披着皮,处心积虑,没人接纳他。
而四号排练厅里李梁跟陈近月画的那幅落满金色雨滴墙画激发了他心中更多的恶跟不甘。
同为棋子,凭什么李梁还掌握着那么多自由意志?就因为他是自愿入局?还是因为身边陪着陈近月这样一个缺心眼?
他望着两个人和谐的背影关上了门。
多可笑,他方才开门的动静甚至没有刻意放轻,但这一男一女旁若无人,听不到他一点动静。
池班在那个瞬间意识到,也开始仇恨,他是两个世界外的人。
剧本里从来没资格开口的背景板,混在人堆里唯唯诺诺——
除非,暴动呢?
他从那天起逐渐对文字剧本失去兴趣,转向更宏大的人的命题。
他要掀翻整盘棋局。
虎视眈眈着,他下定决心,报复某些,也要在这巨大的阴谋里分去一杯羹。
他原先的人格碎得这样彻底,于是十分顺理成章地道德绑架了尚岚。
王蔼是开胃菜,一切计划都好顺利,咸渣分崩离析,李梁出走,他“得到”了陈近月,只是他没发现尚岚一天比一天更苍白的面色,也没发现越来越极端的自己,根本不快乐……
聪明的人善于推导一切,包括自己的结局。
池班的自欺欺人到此为止。
但母亲是个例外。
无人是审判者,池班在刺鼻的红河里得到重新喘息的机会。
陈近月在落泪,狼狈的她哭起来也漂亮。
池班想伸手摸摸他,伸手又作罢,因为淅沥沥的红仍在流淌。
“阿月,我作恶太多。”
“我会有我的报应。”
他两粒眼珠淹没在红漆里明亮异常,那里正淌出一滴又一滴温热的泪。
“我没什么执念,只有一桩,希望你能帮我。”
聪明的人善于推导一切,但孩子在母亲面前大多时候都是愚笨的,天真的。
池班的执念起始于老照片上其貌不扬的母亲,也终结于此。
“尚岚失踪很久了。”
池班也许仍然恨尚岚,但也绝不可能不爱她。
他从小奉为信仰的母亲,坍塌过,但废墟埋在他心下,从未清扫。
没有重建的可能性,池班曾经刻意蔑视的母爱,会在余生带给他无止境的悔恨。
只有一个人听见,他向虚无忏悔,为自己的暴行。
“阿月,我曾经,差一点杀了尚岚。”
“没成功,只是留了好多好多血。”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一直在做噩梦——”
“我在她脸上划了一刀,很深……”
“跟王蔼一样……”
“我后悔了,真的。”
所以,请务必帮我找到尚岚。
想问的只有一桩——
“我想知道,她还愿意认我这个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