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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昨夜/殉道 “我不。” ...

  •   他用不可抗拒的力道,交握着,下沉。
      桶极深,那悠悠晃晃的红几乎吞没她半截小臂,男女体力如此悬殊,陈近月察觉到一种贴肤的恐惧从油漆桶深处满溢开来。
      手心像有灼烧感,陈近月分不出是这冰凉猩红的化工产物导致还是因为池班把她的手握得太紧。
      她无法揣测他这样做的意图,比行为艺术来得更荒谬。

      池班已经丧失变回常人的一切逻辑,手触底,他松开咬住陈近月的一侧耳廓,缓缓吐了一口气,平静下来。
      “玩个游戏吧,阿月。”
      不等陈近月拒绝,他已经开始讲述游戏规则,手仍然钳制着她沉在油漆里。

      仍从最初的缘分开始,他少有得拾起自己的专业只是。
      “知道烁社什么地方最出彩吗?抛开王蔼的眼泪,不是因为台词够有深意,也不是因为演技有多好。”
      “观众的情绪永是受最庸俗的视觉效果影响波动,独角戏不止是独角戏,主角泼上红颜料之后会顺理成章成为第二角色。”
      “平庸个体的反叛没多大意义,需要添点噱头。”

      而普世意义上的红是个好噱头。
      需要承认,剧本本身逻辑不足,但陈近月浑身血红从幕布后现身的一瞬间是极其震撼的。
      足够醒目,血腥,也因其纯度带有烧毁信仰的意味。
      “所以关于红,关于这第二个身份,我让你来下定义,判官?声讨者?悯世者?都行。”

      陈近月突然明白他想干什么,只觉得他彻底疯了。
      重演一次吗?甚至玩更大,这可是油漆,不是人体颜料……
      “你疯了不成,有什么意义?这是现实不是演戏,连观众都不存在,你想演给谁看!”

      池班觉得她天真,甚至笑得十分轻快。
      “你既然已经查到了那么多,还觉得现实跟剧本有多大分别吗?”
      不都困在局里,荒唐的剧本荒唐的人生,互相利用,掩饰,反抗,又认命?

      陈近月没法反驳,的确,她一直被引导,甚至比戏剧里的人物更惶惑,至今不知道编造这场闹剧的人是谁,水珏?水笙?还是池班?

      池班继续加码:“再说,你怎么知道没有观众?尚文科的社交账号在我手里,他好日子也该过到头了。”
      “剧本我已经写好了,不,应该算事实。”
      “揭秘影圈潜规则,资历大导抛家弃子,拜高踩低,谋情害命,晚节不保——”
      “谁输了,谁就拍一小段,以红殉道,不是很好看很能炒热度的么。”

      陈近月对于“殉道”这一词颇有异议。
      为什么要把“报复”这件事说得这么高尚呢?

      但池班不承认,他披了太久的假面,一时间释放出来,几乎控制不住兴奋。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握着她的手在油漆桶里不断搅拌,玩够了才拽起来,转身去白瓷底的岛台上,强制性按下一大一小两个血红掌印。

      按完之后他似乎对形状不太满意,看了几秒还是妥协,将就过。
      “就这样吧,游戏规则很简单。”
      “轮流提问,问什么都行,答出来就消掉一个指印,谁最先消完就算赢。”
      谁赢了就负责录像,谁输了,油漆就归谁。

      陈近月对这荒唐的游戏报以嘲讽,但池班打定主意,死死掐着她手腕。
      “不玩也行,我把你绑起来,直接泼,录完先发给你妈。”
      ……
      “乖一点,嗯?谁先问?”

      陈近月不吱声,池班就自顾开始。
      “那我先开始——”
      “你觉得王蔼的死,应该怪谁?”

      陈近月察觉到他在刻意激怒自己,但并未起作用,于是垂眼看着那两个血淋淋掌印,很平静摇了摇头。
      意思是,不作答。

      池班嘴角的微笑瞬间僵住,换作一声冷笑。
      “行,装死,换你问。”

      陈近月毫不避讳望向他,池班试图解读她的意志,却看不出她眼里有任何的紧张、愤怒,甚至情绪。
      像水一样,她淡淡发问。
      “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是在羞辱他吗?
      池班以最坏的意图揣测她,但未果,他克制住想发火的冲动,回答。
      “昨天凌晨,两点左右。”

      陈近月点点头,似乎真的很满意这个回答,甚至很体贴帮他拿起小刀铲掉一根指印。
      “你问吧,第二个问题了。”

      池班想了会儿才开口,仍然恶毒。
      “你知道李梁进咸渣是阴谋吗?他根本就是蓄意靠近,他是为了他妈,你真以为他爱你吗?”

      陈近月依旧拒绝作答,沉默半分钟,接自己的回合。
      “你空腹这么久了,现在不饿吗?”

      池班耐心耗尽,无法理解她的意思,甚至开始后悔跟她玩这个游戏。
      “不、饿。”

      陈近月不搭理,继续铲掉一根,点点头:“好,该你了。”

      池班抱着胸,几乎是一种防御姿态。
      “你知道曲涉江也不干净吗?他不无辜的,就没怀疑过他一个读金融的为什么愿意跟着你们瞎胡闹开剧院?”

      陈近月窒了一瞬,还是没作声,自顾自问自己的。
      “你真不饿?想吃什么,我买点菜给你做?”

      “你现在是在装圣母吗?”
      池班忍无可忍,冷笑刺她:“好,那我问你,我们在一起那段时间,你有没有过一点点喜欢过我?”

      他语气刻薄,问法却带着一种极度可视的自卑,短短一句用了两个修饰语。
      “一点点”,还有“过”。

      陈近月这次没再装哑巴,她只是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看向池班。
      言简意赅,不给他的自卑留余地:“不,没有。”

      对望着,谁也不肯先挪开视线。

      而陈近月终于放过他的胃,转攻别处。
      “那换我问,池班,你之前总说爱我——”
      她把视线移开了,以一种轻若无物的口吻,说出再残忍不过的话。
      “可扪心自问,真的爱吗?恐怕连喜欢都算不上。”
      ……
      “池班,你敢不敢承认,你不过是从小缺爱,所以只能把情感缺失的事实投射到我身上,装作自己和寻常人一样,试图用恋爱的假象自欺欺人,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异端?”
      陈近月戳破这一切。
      “你今天这一出不是想报复,也不是想玩什么可笑的游戏,你只是想找个人聊天,想发泄,我知道你痛苦,憋得太久,但不该这样,是异类又怎么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恐惧,人类本质上都一样。我不会问那些,只要你及时回头,不行吗?”

      异类?恐惧?本质?一样?回头?
      不知道是那个字触怒了他,池班突然笑起来,只是声声沾着恨意,他笑够才抬起头,重新逼近陈近月,沾满红漆的那只手死死掐住她脖颈。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喊口号呢?”
      “阿月,该说你单纯还是自大?”
      “大家都一个样?你装什么?别傻了!没有可比性!我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异类!”
      “我身上永远不会出现恐惧这种东西!从见到尚岚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该是什么样的人!”
      池班已然失控,游戏终止,他改换成现实的暴力主义,掐住陈近月脖子把她上半身压在岛台上。
      "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欺负我,我就让他们一个个后悔,包括你!"
      “你不问,是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吗?”
      “不用怕,怕什么呢?我做了就说得出口!”
      “狗屁的温良!狗屁的宽容!狗屁的让步!”
      “我恨不得弄死你们所有人!”
      “我告诉你!那天晚上你听到隔壁的录音是我故意放的!录音也是我亲手录的!我让尚岚打的王蔼!我就在旁边看着!王蔼跳河自杀也是我挑唆的后果!是我把你口袋里的字条偷走的!也是我告诉的他尚岚不是他亲妈!他就是个玩具就是牺牲品!谁让这个小偷偷走我的东西!曲涉江的手指跟李梁背上那一刀也是我的作品!谁叫他们假惺惺上门道歉!王蔼难道不该死吗!活该!是我假装跪在地上威胁尚岚给的信号!是我,我要让所有跟我作对的付出代价!”
      “咸渣也是我找人进来搞内讧的!三花我开除的!懂吗!还有池策!池策也是我推进河里的!他威胁我就要承担后果!还以为我会像小时候那样任他欺负吗!我不会再被任何人掌控!我甚至跟着你们去了狸桥!我都跟水笙串通好了!是我亲手把你从那个地下室抱出来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谁都没资格质疑我!我会成为最伟大的编剧!你们的人生会跟剧本角色一样握在我手里!你们把自己当什么了!拯救者吗!可笑!一个个都被我耍得团团转!”

      他说得尽兴,疯魔处,陈近月挣扎着咳嗽出声,池班这才猛一下脱力,撒开手,急促喘着,看着面前这一切……

      失控了,彻底。

      信息量过大,陈近月有种想呕吐的冲动,但还是强忍住,捂住脖子上的掐痕坐起身,缓了缓,看向他,嘶哑开口。
      “游戏还没结束呢。”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你先问。”

      圣母还是那个圣母,又能装多久呢?
      有继续的必要吗?

      池班闭上眼,手仍在发颤。
      其实他想问的有好多好多,都关于那年的咸渣,嬉闹,剃发,聚餐,但没资格开口,因为自己成为既定事实的背叛。

      沉默许久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后悔吗,如果早知道现在这个结局,知道我是什么人,当年那个晚上,你还会让我进咸渣吗?”

      编剧的通病,演员的通病,人类的通病。
      总要假设,总要追忆,总要幻想,总要后悔莫及,总要质疑一个人是否纯粹恨一个人。

      池班睁开眼,几乎用一种悲观的目光望着陈近月,也望着她脖子上狰狞红肿的掐痕,他在等待自己应有的发落。

      可下一秒,狼狈的女人点了头。
      幅度很轻,但看得真切。

      池班恍惚,疑心自己得了幻视的狂病,低头看向岛台仅剩的最后一根红漆指印。
      那确实存在。

      不应该的,为什么呢,他这样一个恶毒有心机,善于伪装,害了人命,罪该万死的人——

      陈近月却转身把油漆桶盖了起来,推到一边。
      她轻轻咳了一下,声音仍然很哑。
      “好,该我问。”

      最后一个问题,他们都在等。

      “如果在医院,你跟尚岚初见的那个夜晚,我们问了你,你会把所有原委告诉我们,挽回后来发生的一切吗?”

      什么叫圣母呢,把宽慰用问句包装。

      听过心脏破碎又愈合的声音吗?
      池班期望着去听,但为时已晚。
      他没资格得到谅解。

      狼狈的夜好安静,他捂住眼睛,只听到一滴一滴不停歇的、温热的泪,重重坠落在岛台上那团猩红的混沌掌纹。
      ——那来自于13年的涞水河边,穿着宽大T恤跟拖鞋,烧烤摊上报了警,被哥哥打得鼻青脸肿后跟了陈近月跟李梁一路,以为自己将开启新生活的,一只瘦巴巴的黄毛小鬼。

      没有镜头拍摄,人眼是最好的记录器。
      油漆桶被重新打开,落泪的男人高举起,从头顶开始,庄重肃穆的姿态,倾泻而下……

      他知晓自己早已丧失殉道的资格,只能在这猩红一片的洪流中闭上眼睛。

      堪比永久性的灼烧,也比青的着色来得更凄厉,池班给现实的自己处刑,忍耐中却似嗅到来自王蔼的血的气味。

      最后一滴液体落在他眉心,游戏阖该结束。
      那年瘦巴巴的黄毛小鬼留长黑发,收了怯懦的笑,在此刻重新完成红的洗礼。

      与烁社截然不同,现实的王蔼的确故去,他不必为虚设的谋杀案奔走,只能给出既定答案。

      这答案迟了太久,给陈近月,给池策,给尚岚,也给王蔼。

      最后一截猩红的指印被他自己刮去。
      他说。
      “我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昨夜/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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