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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前话/祈恨 “你说他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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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前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再善良不过的人,后来才发现,狗屁的善良,自欺欺人而已,我只是软弱。”
区别太大,善良是底色,软弱则可以克服的。
二十多年忍气吞声,池班的软弱在何时被仇恨吞没,渐渐变得狠辣起来?
他给出答案,贴近陈近月侧耳,试图说服她与他同流,但不合污。
哪里来的污点呢?
他没有错,是命运的洪流指使他成为新的刽子手。
沾了血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上一任要付出代价,由他一步步执行。
陈年旧事提起来也牙酸,那年池班剃了头进咸渣,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有了实现自己梦想的勇气。
陈近月跟李梁只知道他是因为看了那出烁社才想进咸渣,却不知道前因如何。
池班记事起家里就很穷,书却不缺,上到天文地理,下至奇闻八卦,数不清多少册堆满曾经母亲住过的小卧室。
他读书时老被同学欺负,回了家被池策欺负,奶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他也不敢吭声,只是越来越不爱说话,回家后唯一能让自己心静的,就是躲进那间满是灰尘的书屋。
很自然,他爱上了文学,连同大学志愿同职业展望也向文学靠近。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窝在那间小屋里想了一夜,觉得自己总算熬出头,母亲在地下也会为他骄傲的吧。
大学四年过得很快也很充实,他进了一家传媒公司实习,项目做得很好,前途似乎光明一片。
可好景不长,奶奶生了重病,池策把他叫回了家。
噩梦重新开始,他被池策控制着,也道德绑架,存款被掏空,成了他那家胡闹的理发店的发型模特,美名其曰赚钱供医药费。
生命是很脆弱的,奶奶去得很快,他被池策绑在身边,像回到学生时代。
噩梦之所以是噩梦,因为无法辩驳,也不敢反抗,徒劳困在软弱里。
转机什么时候发生?
理发店的小弟某天背着池策吧莫名其妙塞给他一张票,说是别人给的,自己不感兴趣,索性送他看。
那是一切故事的开端,他成为刽子手的命运早有预兆。
池班抱着陈近月回忆,语气里有遗憾,也有怀念。
“对,那也是你第一次独立演出,烁社,第一场,七个观众,我是其中之一。”
“我那时候对戏剧一直是敬畏的态度,也怕自己五彩的头发太惹眼,特意偷了店里的纯黑色假发才敢入场。”
“但我没抱太大期望,冶镰这种小地方,能弄出多好的作品吗?”
“但观众席这么冷清,也是我没想到的。”
怎么能不怀念呢,连陈近月也一样,记了又记得台词,熬的一夜又一夜,票卖不出去她当然失落,但所有失落都被演出时王蔼汹涌真切的眼泪吞没。
池班把那半桶红油漆拿下来搁到灶台上,喃喃。
“你当年说被王蔼的眼泪触动,这才有了继续演下去的决心。”
“何止你呢,那眼泪掉下来时候我也见证了,但触动却不是因为别的。”
“其实这出戏写得不错,尤其对一些惯常和虚无抗争的人来说,内心世界被剖析得很完全。”
“不用怀疑,我也是其中之一,但听到哭声的时候还是很讶异——”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王蔼。”
“还有,她。”
“我跟王蔼中间隔了一个座,旁边是个大爷,坐姿很怪,整个人瘫倒着,我以为是他在哭,偷偷看了几眼才发现是旁边的人。”
“但他挡得很彻底,我就只能装不经意耸了耸身,却意外跟王蔼右侧那个女人对视了。”
“那女人戴着口罩,四目相对的时候我浑身不自觉抖了一下,很奇怪,她眼神说不出藏了些什么,也似乎看了我很久。”
“或许是错觉,她很快收回了视线,我也把目光移到她左手边的王蔼身上,有这样感动?他的眼泪几乎把整张口罩都淋湿。”
“下半场我全程很投入,你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浑身淋了红颜料,为了一桩他人虚构的谋杀案奔走嚎呼。”
“可群众仍然麻木,你不惜点火自杀,希冀用一场壮观的自燃仪式唤醒麻木的这个社会。”
“结局是开放式,你的牺牲似乎成了无用功,我却被那一块又一块红颜料打中了,心莫名发痒。”
“散场后我愣了很久,坐在座位上看其他观众离开,王蔼的泪止不住,那个跟我对视的女人站起来掏出一块手帕,温温柔柔弯下腰给他擦泪。”
“我当时在心里嘲笑,这年头还有人用手帕?不嫌脏吗?但是她太温柔了,那两只不大的眼睛那么专注,动作又那么轻柔体贴,擦完泪之后她才把王蔼牵起来,十指相扣,牵着他走了。”
“我听见她轻轻叫了一声‘儿子’。”
“连带着我的心脏也重重一跳,原来是母子,又在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嫉妒,和丝丝缕缕浅淡的恨。”
“他有什么好哭的呢?有这样温柔的切实存在的母亲,为什么要恐惧虚无,害怕麻木?”
“该哭的不该是我吗?还是只有我不正常?因为尝过太多麻木,所以丢掉了所有感知能力跟被感动的勇气?”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剩下那两场我也去看了,只是自己买的票,但再没见过那对母子。”
“后来我去看戏的事情被池策发现了,他骂了我一顿,我心境稍微变了些许,竟生出一点想要反抗的念头。”
“也想加入你们。”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在烧烤摊上报警跟池策撕破了脸皮,认识了你跟李梁,很快顺利进了咸渣。”
“我想我会开始一段新生活,那也的确是我过的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我从前是一个不太习惯吵闹的人,跟你们混久了却开始对寂寞有了新的抗拒。”
“原来我还没有彻底麻木。”
“我需要友情,需要生活被满满当当的吵闹跟爱填满,我以为我会永远幸福下去。”
可什么又不会变呢?
陈近月一直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被他搂着,听着,也在心里推断着,他陷入泥潭的契机。
会是什么时候呢,油漆桶被掀开,池班漠然垂眼,看猩红的液体在光下漾出残忍的波纹,才继续说。
“我第二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医院。”
“那天曲涉江吃了硼酸住院,我拎着一袋水果急急忙忙赶过去,在医院走廊上跟一个路人撞上了,他也很急,随口说了声抱歉就跑了,留了一地散开的水果,我没在意,蹲下身慢慢捡。”
“有路过的好心人帮我,捡起墙角的一只半蹲着递给我,我想抬头说声谢谢,却意外看见那人半高的衣领荡下来一块——”
“这眼熟又陌生的女人,没戴口罩,脖子下边,锁骨上方,有一大块眼熟的红色胎记……”
“可笑吗?我瞬间就认出来了。”
“她似乎也意识到露出了什么,捂着领口把橙子扔到我塑料袋里,一边急匆匆往病房去了,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那时脑子里其实一片浆糊,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我得跟着她。”
“我脚步很轻,隐在人群里,看她匆匆进了一个病房。”
“王蔼躺在床上喝粥,她始终背对着病房的门,坐下来抽了张纸巾给他揩嘴角。”
“多温馨,母慈子孝,可那块胎记跟血一样印在我的脑子里,我去了趟卫生间,把水果放在地上,泄愤一样全部踩烂了。”
“我记住了那个病房。”
“我也希望是巧合,是自己错认,但怎么骗?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那张老照片我看了不下数千遍,那块胎记的形状能让我一眼就认出,就是这个女人。”
“这个在我奶奶口中可怜早死的女人,没享过福的女人。”
“这个名义上,血脉里,都该是我母亲的女人——”
“怎么敢的呢?整了牙,改头换面。”
“就在离家十公里不到的地方?养另一个儿子养了十几年?”
“我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夜里睡不着攥着她照片掉眼泪的时候,她在干些什么呢?”
“她应该在给那个我从没见过的家添上新家具,给王蔼做不重样的饭,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唱歌哄睡……”
他越说越激烈,几乎控制不住呼吸,在她耳边剧烈喘着,又攥紧她一只手腕,扣在油漆桶边缘。
“阿月——”
“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你说啊,你要是觉得我不对!你替他解释啊!凭什么!”
“王蔼凭什么夺走我该有的一切!是我先出生的!是我先成为那个女人的儿子!甚至连你,你也那么在乎他?为什么!”
陈近月恍惚,曲涉江住院那个夜晚还记忆犹新,也许她应该多一些关注,那晚轮流讲起故事的病房,池班怎么会突然剖开自己,讲出那个怪诞的让人听了揪心的黑.童话。
迟来的顿悟,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交心,而是受了刺激,池班是在变相求救。
尚岚也许一无所知的他悲惨的前半生,他急需一个出口去倾诉,也发泄。
但陈近月忽视了,她成为了一个傲慢的旁观者,只是给他披了一件衣服又离开,而不是同样剖开自己,牵住他的手平视,同他交心,彻谈整夜。
一切都晚了。
年岁这么过,恨意也叠加,那晚的月亮渐渐黯淡,被不可控的恶慢慢拉下天边,直到无法挽回,徒劳坠进这一潭猩红的血河……
他们在现实受到回忆不可控的诅咒,池班咬住陈近月一只侧耳,十指交扣,蛮力地将手一同浸入那潭浓郁的红油漆。
深不见底,他的眼泪被红吞没,激不起半点波澜——
“你说他苦,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