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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碎瓷/忆旧 “你抖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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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是开放式,陈近月接水淘米,间隙里转过身看了眼池班。
要告诉他吗?
其实不该让他卷进来,池策的事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
沥干水,她一边把米倒进一只半旧的砂锅,一边搪塞说了句:“没什么好担心的,就是去了趟外地,剧组有点事儿,你呢?护士说你前几天也出了趟远门?”
池班抠沙发上一个抱枕,面料被抓得“呲呲”响,刮玻璃一样叫人心烦。
“阿月……”
“你总是这样。”
难得不修饰不遮掩的抱怨,他在怨她,总是这样敷衍,总是这样不在意。
恋爱时也一样,没温度没良心没真心。
他垂下眼,把抱枕一角攥在手心:“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吗?”
得,这是生气了。
再好的人也有脾气,不过池班的脾气没什么攻击性,永远温吞吞,小压抑。
陈近月反思自己。分手时说好的当朋友,她也确实觉得自己不厚道,哪儿有朋友处处瞒着什么都不肯说的呢?
她叹了口气,把火点开,一边打开冰箱一边解释。
“我是怕你操心,加上这事儿也不好说,牵扯太大了。”
“嗯?你这几天没做饭吗?冰箱里什么菜都没有,我还想熬个砂锅粥呢。”
池班很喜欢做饭,加上菜市场有个阿婆跟他关系很好,他几乎一天不落去照顾生意,冰箱里空空如也真是头一遭。
这下好,只能喝白粥了。
陈近月把砂锅盖扣上,扯纸巾擦干了手,这才走过来坐到池班边上。
“是为了王蔼的事,最近才发现他的死有蹊跷,就去外地查点东西。”
池班侧头看她。
“都这么多年了,还放不下他?他真有这么好?”
陈近月觉得他这问法挺奇怪,像跟个死人争风吃醋。
“我一直觉得有亏欠,他还年轻,不应该走这么早,要是我那时候没那么粗心漏看了那张纸条,能花心思去找他陪陪他,可能结局不会这样。”
亏欠?
池班手又忍不住开始抠抱枕,一连串问句:“你查他的事为什么要去外地?到底去哪儿了,跟王弦一起的?查到什么了?”
陈近月按了按眼眶,飞机上眯的那点时间根本不够睡,头都发胀。
“去了两个地方,一个狸桥,一个霖镇。”
她想接着后续说,却莫名想起水珏那张脸,情绪一下控制不住,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编剧的劣根性吗?因为写惯生死爱恨,所以把一切人与人的交际情感都当儿戏?
她深呼吸,后知后觉的窒息。
“池班,一个好的编剧会是情绪化的吗,还是越冷漠,越自大,写的东西就越出彩。”
池班思考了一会儿,只说。
“是敏感。”
“承受越多痛苦,才能看透这个世界,打破这个世界。”
“敏感?痛苦?她才不痛苦,她这样恶毒的人……”
陈近月想发泄,想用无数刻薄的言语去描述去谩骂,关于水珏这个人。
但话出口还是缄默,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审判呢?
她不是王蔼,甚至是她口中唯一的“局外人”。
池班仍然坐定看着她,淡淡发问:“你很痛苦吗?你在说谁?”
痛苦?
除去□□的疼痛等级,要怎么去定义“痛苦”这两个字?
憋了一天的泪在此刻失控,她阖眼仰着头,倾诉,吐露,质疑,也想念某个人。
“我甚至不配说痛苦这两个字……”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对王蔼太坏太刻薄了,我从小单亲,小时候被人嘲笑没有爸爸,但从来没觉得委屈过,因为我妈妈太好了。”
“我是个挺奇怪的孩子,小时候爱生气,也很固执,到现在都,有时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但我妈妈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尊重我的小癖好,也尊重个体的我,世界上没有人会比她更爱我了。”
“所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任何一项职业能超过为人母这一角色,也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应该是这样,理所应当。”
“王蔼是个例外,你知道吗,他这辈子,太短,也太苦了……”
“不是因为脸上的疤,不是因为从小到大都体弱生病,也不是因为被虐打被家暴……这些痛苦相比起来只是疼,而不会残忍到抹杀个体的、他的存在。”
池班抠抱枕的手越掐越重,似乎共情,也可能不理解。
陈近月捂住脸,哽咽失控。
“你知道吗?我没办法接受,他连妈妈都是假的……”
“甚至死了也要被利用。”
“生他的人不养他,养他的人不爱他……”
“凭什么这么对他,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跳河,但哪一个妈都不值得,他本应该考大学走出冶镰,过自己全新的人生,不受人控制也不受人欺骗……”
情绪来得太猛烈,陈近月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哭到喉咙哽住,再说不出话来。
“我……”
你什么呢?
池班垂眼看着她,掀开毯子,慢慢伸出手想帮她擦掉这一脸的狼狈——
却被躲开。
错了,陈近月撇掉他的视线同手指,胡乱抹了抹脸,掩饰着起身。
“不该跟你说这些的……对不起……”
“粥是不是好了,好像扑锅了……”
痛苦也是会转嫁的,忘了池班也是奶奶带大没有妈妈,不应该把负能量传递给他。
她逃一样跑到灶台边把火灭了,粥确实扑锅了,白花花一层米糊扣在砂锅表层。
“完了,全溢出来了……”
白粥都熬不好,着实有点失败,池班坐在沙发上没动静,她扭头看了眼,边吸鼻子边手忙脚乱想找抹布擦。
水池边惯常放着的抹布不见影子,她翻了两个抽屉也没找见,又垫脚去开头顶的一只柜子。
“找到了,这里有新……”
视线凝固,除了抹布,还看到了什么呢?
明显开封过的一桶红油漆,上边扣了一大摞装叠起的圆形塑料包装盒,还有一块碎裂的瓷片——
太眼熟的东西,是巧合?
可怎么会,怎么会是他呢?
她本不该如此敏锐,可记忆自觉翻越,当年的桩桩件件落回眼前。
忘不了那年咸渣人心惶惶恐遭人暗算,泼满红油漆的海报,塞在盒饭袋子里伪装成菜色的一盒断头鳝鱼,还有池策上门,盛怒时拎起花瓶,被三花挡下的一击……
她极力想找个合理解释为他辩解,也许是池策呢?只是把东西放在弟弟家里罢了。
可终究没法欺骗自己。
抹布握紧在手心,她轻颤,察觉到身后池班慢慢逼近,自己却像被定住了身。
“怎么了,阿月?怎么不擦了?”
温吞吞的人收了软弱,俯身扣住她侧腰,贴近,让冰凉的气息扑到她耳廓。
“害怕?因为什么?”
他轻笑,伸手牵她右手,连带那块新抹布一起,感情很好似的,抬起来,一点点擦掉那层发粘的米糊。
“真可惜,被你发现了呢,本来还想多瞒一段时间的。”
“不过也好,我也忍不下去了,你倒是有良心,闲得没事干去去关心一个死人。”
“嗯?”
“说话呀。”
陈近月试图伸手挣脱他,还是被死死扣在怀里,她咬牙,不肯看他,只是不解,更悲哀。
“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池班没说话,只是把抹布扔到地上,整个人压在她背后,死死禁锢着,又抬手把那块碎瓷片拿了下来。
他把油烟机的灯按开了,抬起陈近月手腕,碎瓷片若即若离,抵在她经络上。
“你知道吗,当年池策来咸渣闹事,是我刻意激怒他,引他上钩的,可惜还是不中用,我本来想弄的是李梁或者曲涉江,没想到姜五孔嘴太快,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三花就挡上去了……”
陈近月阖眼,无法理解他的动机。
明明记忆里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啊。
池班还是没伤害陈近月,反把瓷片对准了自己的食指指腹,划破了,静静看着,看星星点点的红落到她手腕上。
“你说血这种东西是不是很神奇,人就凭这一身血死心塌地认了父母,血脉真有这么神奇这么重要?”
比起对话,他此刻喃喃的样子更像自言自语。
“可要是真的,为什么给我这一身血的女人,走得那么残忍那么痛苦?”
陈近月不说话,低头考量着自己逃脱的概率和风险。
池班又笑,只是这次的全然讽刺。
“你说王蔼可怜?因为妈妈是假的,不是亲生的。”
“不觉得狭隘吗?我连个假的也没有,亲情是很可笑很容易捏造的。别说父母,我奶奶也没有我说的那么好,池策就更不是个东西了。”
“小时候每次受委屈了,我就幻想,要是我妈妈在,该多好呢。”
“可是老太太从小说我妈早死了,留下的那张照片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是个漂亮的女人,很瘦,干巴巴的,脖子下面有块红色的胎记,而且龅牙。”
……
陈近月就突然就明白了什么,看自己手腕上那一串凝住的血,几乎无法呼吸……
池班察觉到怀里人的异样,抱得更紧几分,想索取什么温暖似的。
“你抖什么呢?不敢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