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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巧手/挫黑 “瞧瞧,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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缄默的间隙,田埂间似游魂,有不速之客到访。
水笙在听见这声音的刹那陡然僵住。
是从身后传来的。
女人笑声很轻,卷进风里却带了刺意,像爆破一段冰棱。
“是要找我吗?对,我跟来了。”
该叫她岚还是水珏?
其实已有答案,但仍然觉得荒谬。
天色半亮去,朝霞不紧不慢点上彩。
他们转过身,看她一步一步走近,唇上难得苍白,换眼里烧着火,浓郁的恨。
王弦先开了口,喑哑的一个问句。
“挺会藏啊,我该叫你什么?”
岚老板,还是——
妈妈?
该有多恶毒多会伪装,到此刻都不屑,甚至反过头来骂他们太愚蠢。
“挺可惜的,你长得不太像我,眼睛跟鼻子都遗传了你爸那个老不死。”
叹了口气,走到他身旁,又讥笑。
“都说母子连心,我看也不过如此,在狸桥旅店已经放水跟你一起跳过舞了,还认不出来,那就不能怪我了。”
语气稀松平常,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恨得入骨。
怎么敢的呢?
就这样承认了……
照片上的顺序同落款的确无错。
水珏和岚在现实生活中互换了身份名字。
但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岚老板,不,现在该叫水珏。
褪去浓郁口脂的漂亮水珏喋喋不休着:“看我干什么?生下来就一定要养吗?”
兄弟俩都一样,她没后悔过。
“王蔼是个大麻烦,我当够了水珏,也不想再当妈,就商量着跟尚岚换了换,谁知道王蔼心理承受能——”
陈近月注意到话里细节,打断她:“尚岚?姓尚?”
水珏跟陈近月身高一样,平视着看她一眼,又挑了挑眉。
“对,是尚文科的私生女,这老东西当年潜规则人家龙套女演员,结果始乱终弃搞得人自杀,后来女儿养了三年又为了攀高枝搞单身人设把尚岚扔出了家门,谁知道呢,小孩子不记事,总有人能挖出来。”
陈近月皱眉,也了然。
“所以他算你的棋子?”
“谁叫他自己作死,我手里证据多的是,爆出来他就晚节不保身败名裂,拍一部电影已经是最优解了,扑街了口碑再差也不至于毁了整个职业生涯。”
陈近月追问。
“尚岚为什么帮你?只是为了报复尚文科?那也没必要把自己十几年搭进去给别人当妈吧?”
太不合理,姐妹情再深也很难到这种地步。
水珏扫她一眼:“你管呢,我帮过她,人家知恩图报。”
陈近月又问:“柿子是你放的?柳蔚呢,她去哪里了?”
水珏笑。
“咦,怎么不问李梁,反而问起他妈来?”
陈近月不作声了,水珏又接话。
“对,我放的柿子我插的花我给的信号,你还想问什么呢?”
“有些事情原本不想让你们知道的,现在也没办法了。”
“问题问完。就回冶镰吧,我现在过来不是为了找你们的——”
目光一致投向水笙,而花白头发的人始终背对,手搭在墓碑上,轻轻颤抖着。
陈近月对于王蔼已死的既定事实仍感到推拒,又疑惑自己这几年的痛苦,出处到底何在,又该如何消解。
“岚……珏老板,我不明白,你把王蔼扔给尚岚,设局让咸渣四分五裂,又把我们聚起来拍电影,一路设局到狸桥又到霖镇,到底为了什么?”
“我们翻到了当年的剧本,还有那面墙画,你……是因为刑立?他到底做了什么?你要复仇?”
该生气的人没应激,水珏平静听着,后头的水笙却突然嘶叫起来,歇斯底里的状态。
“闭嘴!别提刑立!不准说他!”
越发不解,恨到这种程度,姐弟都要反目吗?
而水珏听到水笙应激这一句,唇角的笑霎时冻住,周身只剩下冷意,眼底的火又烧起来,爆发的前兆。
她慢条斯理转身,看着那个颤抖不止的背影。
“凭什么不能提呢?这么多年还没听习惯吗?”
“呵——”
“我跟你做.爱的时候不也经常喊他的名字?现在怎么就听不下去了?”
?!
今夜发生太多混乱事,天亮了还不休止。
陈近月同王弦交换了眼神,想起地下室那满屋的sm道具,还有逼仄紧闭的小屋里,男人尖锐压抑的呻吟。
原来同水珏厮混的那人是水笙……
可,他们不是姐弟吗?
天色慢慢亮,气压却低下去,她在质问他。
“转过来啊!装什么死人!”
“你有什么资格生气!不应该很得意吗?这么多年看我白忙活一场,为了个没再出现的人做无用功。”
水笙扣住墓碑的指头已经充血,开口都艰难:“我没有……没有得意,也没有看笑话……”
水珏笑得凄厉。
“没有?”
“那你说啊,我们的、哥哥、到底、在、哪里呢——”
哥哥?
他们三个是一家?
王弦情绪有点不定,抓着陈近月小臂,深呼吸。
水珏掰水笙抠着墓碑的手,再举到半空,当艺术品一样欣赏。
“瞧瞧,多好的一双手啊。”
“我做梦都想他能再出现,跟那些礼物一样,回到我们身边。”
“每半年从不一样的地方寄来一件,那些亲手做的礼物,木椅,毛衣,围巾,风铃……”
“我不管他的意图是什么,挑衅?还是忏悔?都无所谓,只要还活着,我就有报复的机会……”
水笙的手很难看,指节宽大,糙厚,但做起事来十分灵活,这得益于他在戏班子当童伶又兼着做杂活的十多年苦日子。
水笙自知暴露,后背几乎恐惧一样佝偻起来,不愿看水珏,任凭她把玩自己的指头。
“要不是今天看见了柳蔚那条蓝围巾,针法布料跟‘刑立’寄来的那条几乎如出一辙,我还被你蒙在鼓里。”
“试验品怎么不藏藏好呢,被柳蔚那个蠢货捡去,迟早要被我看见暴露的呀……”
陈近月却想起电影剧本里的细节。
刑辛亲手做给林颂娥的那把木椅,怕被树枝勾破亲手织成的毛衣。
要有多恨,或是曾经多爱啊,细节全部编写进脚本。
换句话说,林颂娥也确是水珏自己的化身吧。
太阳彻底升起来。
水笙铺满白粉的脸无所遁形,遍布伤疤的手无力垂落,被迫掰起下巴看向水珏。
“阿姐……我错了……”
“刑立从来没有联系过我,也没有寄过东西,我只是怕你……”
怕?
怕什么呢?
水珏也一瞬间脱力,茫然地抬起头望着太阳。
没怕什么,也许就是个执念罢了。
复仇的执念,青春的代价,那些曾经掺杂利益的爱或不爱都让她变得歇斯底里。
但这执念真的值得吗?
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啊,为了个失踪跑路的人,折腾这一趟,卷进这么多人,全是无用功。
水笙见她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却似缓了一口气,轻轻拥住她,呢喃。
“蓝,到此为止吧,好不好。”
“不要再去想他,也不要叫他哥哥,明明三条血脉都不同,他太可怕了,会脏了我们。”
就这样草草收场吗?
这在场四个人,两个剧团,折腾这些年,到头来不如一出烂尾戏。
而缄默不到半分钟,女主人公反水。
“不,为什么放弃,凭什么?我不愿意。”
水珏已经收起方才那些失魂潦倒,冷漠而带着恨,推开水笙,一字一顿。
“一年找不到两年,五年找不到就十年,就算逃到国外我也要找到他。”
“他欠我的,下辈子都,我做虫做鬼做神都不会放过他。”
“还有你——”
那双烧着恨意的火的眼睛望向了水笙。
“你也欠我的,地下室那些勾当,你不想也得接着干。”
陈近月想说些什么,又被水珏打断。
“我承认,我设计的这些人一个赛一个都跟我有仇,最少也带点恩怨关系,你是无辜被卷进来的。”
“王蔼的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他其实……把你当真朋友的。”
“你走吧,我会让尚文科给你批一笔违约费,不要再掺和进来。”
陈近月却觉得荒唐,局外人?
这么多年的噩梦,这么多年不可说的想念,这么多年努力克制不去忘记——
凭什么就成了局外人?
似自嘲,她笑了一声,又拿起那只八音盒,播放那段时不时出现在她噩梦里的求救声。
“只有你的执念是执念吗?在我这里王蔼比刑立重要太多。”
“水珏,我没资格代表王蔼,但你更没有。”
“你用什么口吻又有什么资格来宽赦我呢?”
“作为母亲你不称职,你欠我,也欠王弦,更欠王蔼一个解释。”
水珏脸色已经很难看,握着拳生生听着,水笙低下头去牵她的手,又被甩开。
烂尾戏变死局,谁都不肯让步。
而王弦把八音盒接过来死命摔在地上,让王蔼的一声声求救也在此地安息。
“我不会叫你妈。太脏。”
“死了都不配埋在这祖坟里。”
“你最好给我们一个合理解释,王蔼脸上的疤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些刻意录下来的求救声又是为什么,谁在虐打他?他为什么突然跳河自杀,是尚岚逼的还是你逼的?”
“对了,别想劝我们放弃。”
他把她方才的宣言倒还给她。
“为什么放弃?凭什么,我们不愿意。”
“一年等不到解释就两年,五年等不到就十年——”
……
“你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