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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吓吓者何 “寄生,繁 ...

  •   “吃鱼生,讲究的就是一个鲜活。”
      未卸妆,狼藉的远看去阴阳难辨的脸,水笙系一件深蓝色的半身围裙,终于老实当起他的店家。
      操作台很暗,他们看不见具体,只听鳞片簌簌一阵,然后是柳叶刃刮在鱼身上,糯钝的声响。

      鱼头连着一整串透粉的脊骨被随意甩在一旁,杨桃的酸香气被冰块激出一股清凉,陈近月探头去看,并不确定品种,疑声道:“这是淡水鱼吧,怎么不用海鱼?”
      狸桥明明靠海来着。

      动作利落,手起刀落,不过三分钟,透色的一束肉花在琉璃盘上铺陈开,水笙翘着兰花指,平稳放到他们面前,有几分得意。
      “淡水鱼比深海鱼差去哪里吗?”
      “我喜欢鱼生多过刺身,佐料配齐,辛香甜爽,味道好过芥末那一点刺激。”
      “甚至刀工要求也更高,没水平的人是处理不好的。”

      王弦哼笑:“就因为这?”

      水笙翻了个白眼,凉凉的一句。
      “还有,我一个人也没法出海,跟市场里的人关系僵,这些淡水鱼都是叫别人大老远送过来养着的。”
      “有得吃就不错了,别挑。”

      陈近月不爱吃生食,但想着要打探消息有求于人,还是用筷尖挑了三两片往嘴里塞。
      水笙洗罢手,看她一脸勉强的样子只觉得好笑,随手捻了片酸黄桃塞她嘴里,扬头。
      “好吃么?”

      其实不难吃,只是总有些膈应,陈近月冲着他点头,又配着姜丝吃了一筷,确实甘甜。

      水笙心满意足,笑得下巴都皱起来,白粉扑簌簌往围裙上掉。
      “好吃就行,不过也是有代价的——”
      毛病多,除了爱唱戏还爱恐吓人。
      “听过肝吸虫吗?”

      他伸手到盘子捻了两片进嘴,又跟吊死鬼一样伸给他们看,不蘸料,薄到透光的鱼切腻着舌面,暖光下活像一条粉白的蚕虫。
      太阳穴隐在白发边缘一松一紧,他边嚼边慢吞吞“科普”。
      “这种东西。”
      “看着人畜无害,藏得好,肉眼虽不见,但一不留神就钻进人肝内胆管。”
      “寄生,繁殖,最后把人活生生拖死——”

      陈近月咀嚼的动作一下僵了,水笙猛地大笑起来,声线甚至窜出几分自然的尖锐。
      “逗你们玩的,哪有这么倒霉,放心吃吧。”
      “要实在害怕,我给你们倒两杯高度白酒杀一杀。”
      “我这地方十天半个月也没客人,来了就是缘,正好陪我喝点儿……”

      酒液辛辣,推杯换盏,最适合谈心,还有——
      套话同八卦。

      两个钟头后,已近零点。
      夜路凄寂,听不见丝毫海浪声,只有数不清的小砂石硌得脚底发麻,王弦拽着陈近月胳膊一边往前走一边吐槽。
      “见了也就一面,水笙说什么你都信?中邪了吧!”

      四轮车也开不进的窄路,手电筒的瓦数只够照亮半米距离,陈近月眯着眼睛,趁着醉意还未上头,慢慢往巷子里钻。
      刚刚吃下肚的鱼生在胃里翻腾,酒精腌不透毒害,只叫人烂醉如麻。
      水笙没让他们付钱,恶作剧一样给王弦画了个四不像的戏妆。
      喝醉了下手更重,一张脸活像鬼话本里被人吸干阳气又发卖地府做小倌的,这会子拽着她,陈近月只觉得瘆人,头都不敢抬。

      不过也值了,喝下肚大半瓶,水笙成了话唠。
      虽然讲的都是些不着调的本地八卦,但还是叫他们套出来一点有效信息。

      小酒杯粘了满圈的胭脂,水笙的脸隔着白粉也发起紫来,大着舌头拍桌子。
      “别问了!能不能专心喝!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什么水珏,狸桥这么多姓水的,我又不是人镇长村官,记这干嘛!”
      “是吗?五年前回来的?之前外嫁了?”
      “那、那也已经算外乡人了,我们狸桥的风俗就是这样,女子外嫁,除了父母病,长兄卒,不准再回。”

      “要么你、你们去南郊那块、有个叫谅方的地,那块都是荒区,很多废院子,本来上头早说要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动静,住了挺多讨饭的和、和那些个没处去的——”
      “来、接着喝!喝、喝……”

      套完话还有什么可喝的?
      沿着廊间溜走,路过水箱里还伸手进去醒了醒神,增氧泵吐出一串串浪,王弦贴面盯着那群一动不动沉底的鱼,还是没把那件半浮着的衬衫拿出来。
      突发奇想当半个好人,没东西给烂醉趴着的水笙盖,对鱼群意思意思也是好的。

      不过半个好人没好报,这鬼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到车,他们只能借了对面烧烤摊的自行车,押了王弦一块表,骑四十分钟才到南郊。

      王弦虽然不理解陈近月为什么非得今晚来,还是吭哧吭哧带着她当冤种了。
      可导航到路尽头就断,荒路失修,自行车也爆胎。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徒步往里走。

      路牌路标一概全无,房子倒多,且都是平房,手电筒那暗落落的光闪下去,倒像一盒搓散了的麻将牌。

      王弦爱打麻将,但现在看了直发晕。
      酒劲现在才上来,他嘟嘟囔囔回头要掐陈近月侧脸。
      “就非得今儿来,这么多地方,路灯也没,怎么找!”

      陈近月被他突然凑近的那张鬼脸吓得酒都醒了,闭着眼嫌弃地猛锤了下他前胸推开。
      “把你那张调色盘脸伸远点!”
      “这下真换我心律不齐,不是你说的118!进去看看有没有能沾点边的。”

      镇上的门牌号早重新规划过,这里的却没拆,形态各异的砖墙有的刷了白漆,有的光秃秃裸着红砖,但无一例外嵌着门牌号。
      只是多年来风吹日晒,早生锈见红。

      他们扬着手电筒照了几家,发现是从230开始起的号,没辙,做贼一样趴在院子口听,却没有一丝活人的声响。
      水笙莫不是诓人不成?
      哪有什么乞丐流浪汉,就连野猫野狗都不见一只。

      不过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心态,他们还是努力撑着眼皮一家家推门看过去。

      久不住人的院子里自有一股霉味,野草沿着墙面钻得嚣张,却没什么野生的生命力。
      从里到外反透出一方完整的病气。

      不止女人的直觉准,某人扮了鬼妆自以为通了灵,扯了陈近月一边胳膊碎碎念。
      “这地方绝对不对劲,跟死过人似的,阴气太重。”

      陈近月甩开胳膊扭头想刺他,冷不丁看见那一团白粉混着胭脂又是一阵上头,咬牙切齿。
      “你倒装神弄鬼上了……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你穿着短袖呢……这么大的风往里面灌,能不觉得阴吗?”

      到239号,王弦举着手电筒晃了晃脑袋。
      “幸好水笙给我扑的粉够厚,脸上倒冻不着。”

      陈近月默默翻白眼。
      脸皮就够厚了,还用得着粉?

      然而蹊跷,下一秒她定住。
      “等等——”

      王弦抬起准备推门的手一顿,疑惑回头。
      “怎么了?”

      陈近月站远了一点,把手电筒的光束调到最大,往门上照,声音飘得不成型。
      “你不觉得这门,看起来很眼熟吗?”

      黑短袖不以为然,踉踉跄跄往后倒几步,胡乱一通照。
      “不就普通的铁门吗?还生这么多锈,我都说了让你别喝太多,现在好了,喝出幻觉了吧。”

      陈近月不理会,捂着心口,用脚尖踢开门——
      吱嘎一声。
      悠长。
      院子露出全貌。

      该怎样去形容这一刻的惊悚度。
      酒精催麻的脑神经在瞬间跳起,无数纷乱的思绪被院子里隐隐的风声吸走。

      没听到任何人开口,脚步却不自觉。
      是谁开启了催眠?
      进来吧。
      进来。
      这难道不是你们的家?
      今晚住下,也无妨啊……

      王弦的酒早在顷刻间醒来。
      两只手电筒已足够让他们看清。
      却无法道明。
      这简陋又蒙灰的小院,明明远在一千公里开外,却为何同冶镰那座改造后的旧茧厂,一般无二?

      陈近月还未好全的伤口霎时发烫,心口也烧起来,手电筒照向院子一角,止不住发抖。
      光源中心,坟坑一样的花坛里残泥零落,中间一个深坑,枯叶堆叠。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叶片。

      尚文科连夜固执地从外地迁移来的柿子树,是从此地连根拔起吗?

      王弦掏出手机,一边去捂陈近月的电筒。
      “别照了,我马上联系尚文科!”
      “他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可剧组的信息石沉大海,电话也无法接通。
      一切毫无头绪,巨大的执念被无形蓄谋的手塞进迷宫深处,起点同末点相距一千公里,无人可逃,无处可避。

      依旧是相同位置,主屋却锁着,陈近月撞门未果,去墙根捡一块碎石,发狠。
      毛玻璃碎得彻底,灰尘从夜里扑出,窗台边她躬身去翻墙,鞋底碎片蹭在水泥地上,一声声刺耳,又决绝。

      细微的光束从手中渐移,屋外一切同“兄妹”相恋时期一比一复刻,屋内却杂糅两个时代。
      有老师时期林颂娥的香薰和钢琴,半枯的吊兰盆栽和席梦思。
      也有痴傻时期小娥的破板床,烘暖器,不插电的烂冰箱。

      王弦走近,拿手电照了照钢琴,忍不住冷笑。
      “钢琴也是施坦威的同型号,倒是大手笔,几十万扔在这里吃灰。”

      琴凳上也脏,陈近月不管,昏昏沉沉坐了,又揭开琴盖,指头僵硬,努力去扮演小镇上那个漂亮清高的教钢琴的林颂娥。
      仍是《第二圆舞曲》,只是这次没有邢辛在外边窥视,也没有李梁冰冷的同陌生人一般的凌虐。
      李梁逃到哪里去了?
      他难道早知道这一切?尚文科到底又揣了怎样的阴谋?

      弹罢一节,断断续续的琴声里,墙角夹进几丝异响。
      “呲呲——呲呲——”

      王弦俯身按住陈近月的指,一边侧头去听。
      而异响也随之消失。

      越来越近了。
      那双无形的手。
      勾引他们,一步步走进设定好的陷阱。

      王弦捏紧拳,又哑声道:“继续弹。”

      陈近月看不清谱子,只随记忆去弹,腕上青筋凸起,伴随着愈近的呲呲声,动作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投入——

      伴随着最后一个音符重重敲落,一切也停滞。
      呲呲声哑了。
      他们在黑暗中发颤,终于,两束光源汇合。
      钢琴一角爬近了,一只设定好程序的、声控小机器人。

      构造并不精密,只是钢色粗短的机械手臂高举着,一只柿子形状的、塑料盒。

      泛黄的纸条,短短一行字。
      同那封遗书上、一样潦草癫狂的字迹。

      ——丝咧街13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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