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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赘赘者坠 “小启,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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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涉江丝毫不顾及窗外泼进来的暴雨,伸了残手撩起前额被打湿的发,一年多来变得锋利的眉眼里满是讥嘲。
他嘲骂她,也可能更多笑话自己。
“李梁、池班、三花,都比我重要是不是?”
“为了他们,满不在乎地跟我一次又一次翻脸。”
“这么多年你拿我当什么?”
“我装傻子装得太好,都快把自己骗了。”
“陈近月,我不是非得当这个冤大头的。”
他很久没有叫过她的大名了。
口袋里的手机持续振动,陈近月几乎要逃,身却无法动弹。
雨下得这样大,零下六度的天却连半片雪都不曾见。
难道的确因为不曾冤屈?
网络上的陈近月已被P成黑白的遗照认罪伏法,广场上咒骂不断刷新,而现实这一瞬间更为惨痛。
相识二十余年,小时候扮家家酒不小心跌伤的疤仍然存活,学生时代互挡桃花的记忆也还崭新。她以为不管闹得多大,他们始终会是最好的朋友,可什么时候又变了?
无意识,恋爱后渐渐疏远,咸渣的伙伴各自离散,她终于成为无数刺向他胸口中、最残忍的一把凶器。
迟来的问候说不出口,她看向他手中心那片残缺的凹陷,喉头发哑。
疼不疼?
恨不恨?
哭过吗?
后悔吗?
全都来不及,粉手套软塌塌搭在窗台上,像某种不知名野兽蜕下的皮。
于是她努力挤出微笑,换无意义的寒暄补救,自欺欺人式去安慰。
“先不聊这些。”
“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
“怎么,瘦了这么多?”
曲涉江无动于衷,只仰着头淡淡道。
“都这样了,你还闭口不提他,想着怎么开脱?”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甚至觉得他有苦衷,需要你去拯救?”
“怎么蠢成这样。”
“生活不是演话剧,他要是个实打实的疯子,你凑上去找死做什么呢?”
无言以对,陈近月垂下头,忍住手臂的疼痛,俯身半跪去地毯上摸那根硅胶的造指。
暗得看不清,貌似是卡在沙发缝底下,她艰难地卧倒,才小心翼翼抓出来。
冰凉的、同人的肌感几乎无差,她两手捧着,却突生出一种巨大的凄迷和荒诞。
每年有多少人发生类似意外?新闻频道、广播论坛,循环播报的一桩又一桩惨案,她从未在意。
如今却开始深刻。
怎么会是曲涉江呢?怎么能是?
他这样张扬的性子,连剪坏头发都要气上一周不肯见人,这五年来是怎样忍受自己长着一根断指生活?
她咬紧牙,想起小时候在公园的滑梯旁不断哭泣的小胖子,极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小启,对不起。”
曲涉江动了动那根残损,看她跪在地毯上捧着自己那半截造指,只觉得讽刺。
“你都快十年没叫我的小名了,我是不是还要夸你一句记性好呢?”
脸上的擦伤被泪痕刺痛,陈近月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窗台边,颤着手去碰他的。
曲涉江漠然站着让她摸,没什么太大感觉,一丝丝发痒。
直到他垂眼,依稀在她侧脸上看见大片沙砾状的擦伤和两道斑驳的泪痕。
一瞬间无力,他猛地攥紧她冰凉的指,声音干涩。
“第几次受伤了?从开机到现在?”
“我记得你最怕疼。”
“为了跟他再见面、再一起拍戏——”
“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陈近月木木地仰起头,眼里的泪痕加重了,却依旧漆黑一片。
曲涉江咬紧牙关,更恨。
“你又假惺惺哭什么呢?是哭此刻在你身边的不是他是吗?”
互相曲解、互相折磨,世界上不是只有爱情才这样苦。
他们同样。
从王蔼到李梁,再到曲涉江,一切错得太多。
陈近月止不住泪,不忍去看他,只抽泣着发抖,捏着那根断指哆哆嗦嗦要给他套上。
“不是的,小启,我会补偿你的,怎么样都行,都是我的错……”
话落,他突然涌上来一阵恶心,猛地把假肢甩飞,死死抓起陈近月手腕,拖拽到开放式的厨房边。
霹雳乓啷一阵比雷声更摄人,橱柜下第三个抽屉里狼藉,曲涉江翻乱半筐杂物,终于翻出一把菜刀,最后沉甸甸,摔在案台上。
他捏她的无名指,恶狠狠砸在刀柄。
“我现在最恨假惺惺的人。”
“补偿?”
“行,那你赔我一根,有种就砍!”
案板上一道冷光,陈近月垂眼被刺痛,五年前买来还用过不到五次,没有磨刀石也足够锋利。
用来砍东西,最好不过。
像被催眠,陈近月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曲涉江,又慢慢张开左手苍白的五指,抵在了案台——
曲涉江死死盯着,还没等开口,下一秒她右手迅速捏了刀高举起!
“哐啷——”
幸好来得及,下一秒刀连着半台的杂物被挥落在地,曲涉江粗喘着,死命攥着她手腕,咬牙切齿。
“疯子,你跟他一样!”
“你真当我稀罕你一根指头吗?”
“都疯了!”
陈近月迟钝,抬头,木木看着他,甚至试图再捡起那把笨重的刀。
“没关系的小启,只要你解气。”
曲涉江无话可说,屈身捡起刀,深呼吸几下猛甩手把陈近月摔在了地上。
临走前最后一句话,似要划清仅剩的界限。
“热搜上那些我会帮忙公关掉,舆论压不住,你好自为之吧。”
脚步声压着火,渐渐又远了。
破烂的老楼里只剩她一个,陈近月攀着案台慢慢站起身,坐回客厅沙发。
手机未读消息上百条,剧组的群里已经炸开锅,她先给母亲和三花报了平安,又点开拨号键打给了李梁。
一分钟,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短信界面,手指打颤不停,拼音字母错位三次,她才编辑完发送。
【当年,曲涉江的手指是怎么回事?】
【你到底瞒了多少?】
没有回复,她沉默熄屏。
曲涉江把那只粉色手套拿走了,造指却没有。
窗台边的角落里,沾了灰,小小一截。
闪电打在上面,半道白吞吞的光,蚕虫一样。
雨仍磅礴,陈近月麻木地走过去蹲下身,凝视了许久才捡起来。
风向诡异,逆时针走向的洄旋的雨一阵阵从窗台泼进来,后脑发凉,发丝四散开蹭到侧脸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攥住那根断指,不知是被疼得还是其他,突地放声大哭。
比沧海桑田更残忍,五年过去,楼仍在,河也在。
但又变了多少,走了多少,伤了多少,死了多少?
电路老化,王蔼的魂沉在河底,三花头也不回离开了冶镰,曲涉江断指,李梁落疤,池策变成植物人。
还有最真切一次,贴近死亡。
医者不自医,药房的大爷是癌症发作走的,八年前查出的晚期,并不化疗吃药,他说到时间了老天自然会送。
西医院的味道他一直闻不惯,天天推着轮椅要逃,直到临终前夜他抓着陈近月的手唠叨。
说自己早就被子女看成累赘,一个人住在冶镰,有时候脾气养得很差,也没多少朋友,后来碰上陈近月和李梁才好上一点。
当年查出病医生说最多活两年,他天天跟街坊四邻唠叨没什么可害怕的,只当多活一天就赚一天,这么赚着赚着,也就过去了六年。
只是总有尽头。
他说药房的生意没人接手,散了就散了。
但是人终归不会散,就算是李梁走了,他死了,也不会散。
记得那晚氧气罩里半层雾起起伏伏,他眨眼都困难,还是努力握着陈近月的手说完这段话。
“小月,你还年轻,没有看惯生死,自然连离别都很难忍受,但有些东西远比人情交往更重要。”
“我这张嘴总不饶人,也怕丢面,其实当年刚查出癌的那晚上,我曾经想一了百了。”
“记得很清楚,凌晨一点半,我爬到阳台想跳楼,大冬天赤膊,我冻得没知觉,颤颤巍巍攀着窗户刚要伸腿,从屋檐顶上居然爬过来一只野猫。”
“很脏很瘦,橘黄色的,它一声也没有叫,只是爬到距离我两米的位置趴下了,还打了个哈欠。”
“我当时很气,甚至想拿东西砸它,生病后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它在嘲笑我。”
“但是下一秒又释怀了。”
“它看了我不到两分钟,就蹬着腿软趴趴跳到了楼下,没摔伤,回头看我一眼,翘着尾巴就走了。”
“我当时才意识到,对啊,只有三层楼,跳死的概率又有多少呢。”
“人老是大惊小怪,出了点事就想寻死,其实呢?”
“又有多少大不了的,猫没有九条命照样天天爬屋檐窜来窜去,看我们人蹲在高处也只当同类。”
“小月,我知道这两年你情绪一直不好,大爷走了也没什么人能跟你长长久久谈心。”
“我只想你记住一点。”
“咳咳咳咳咳——”
“生活啊,就是绝处逢生,再苦再难,靠不了别人,全靠自己去熬的。”
手臂的绷带早已被组织液浸透,她没力气管,只崩溃地缩成一团。
这些年偷偷哭过数不清多少次,王蔼的死和李梁的出走一直另她耿耿于怀。
她经常想起大爷,当年买了一块挺贵的木材给他做了一个漂亮的骨灰盒,剩下的串了一个木手串。
有时候撑不过去了,她就擦干眼泪捻着珠子催眠自己。
只是回忆的疗效也会随着时间递减。
自己的生活的确靠自己熬过去。
那如果别人的,被她毁掉呢?
窗台边风声潇潇,她止不住眼泪,有什么东西似乎悄悄下坠。
而下一秒,五年前的覆水重收。
熟悉的脚步和熟悉的声线,池班走到她身后,发出熟悉的、轻轻一声叹息。
“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