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水》鳐吉

46、戚戚者欺 “阿月，你

　　他们约在了之前曲涉江名下的那栋老居民楼里。
　　这少爷也应了他爹那句话，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盼着拆迁成不了，又不愿意廉价出租，甚至心眼也坏，一年半前他把咸渣脱手转让时还收走了这里的十三把钥匙。
　　主打的就是有便宜也不让前员工占。

　　陈近月搬走快两年，偶尔路过会瞟几眼，只是大门一直锁着，也不想去回忆那些糟心事。

　　熟悉又陌生的6A，她裹紧大衣推门进去，一股湿涩的霉味立刻从窗外混着风扑到面上。

　　她捂着鼻子蹙眉，屋里漆黑一片，曲涉江站在窗边抽烟，看身形似乎瘦了不少。

　　他听见动静并不回头，陈近月不想多掰扯，开门见山，语气也带着凉。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从前惯常插科打诨，也爱撒娇胡闹，陈近月却从来没去细想过，从商界大佬棍棒底下教养出的独生子，真有这么单细胞吗？

　　她偏头摸索，试图去熟悉的地方按开关，反复三下却没反应。
　　曲涉江用没戴手套的手抖了抖烟灰，头也没回。
　　“你就算开电闸也没用，整栋楼的电路都老化失修了。”

　　耳朵倒是灵，但为什么非约在这儿？
　　她有点疑虑，但还是放下手，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了。
　　当年虽闹得不欢而散，陈近月倒也不会去怀疑他起坏心，毕竟是十几年的青梅竹马。

　　他不回答，她就捻掉手上的灰，又问一遍。
　　“回来多久了？”

　　曲涉江迎着风嘬掉最后一口，把烟蒂抵在窗台上，用力碾碎了。
　　不算质问，也不好声好气。
　　“是真心想问？还是为了他？”

　　这个“他”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陈近月不说话，曲涉江莫名想笑。
　　“还真当月老给你们牵旧绳了。”
　　“是，我跟他见过面了。”
　　“怎么，好歹也同事一场，叙叙旧你也要管？”

　　陈近月觉得他情绪有点不对劲，沙发上盖着的防尘布被风吹得四处飘，她伸手捋了捋，又开口。
　　“你，出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是戳中他哪里，他终于肯转身，走近了，黑暗中也没好脸色，从未听过的冷嘲热讽的语气。
　　“还有心思管我？你都快自身难保了。”

　　话落，一只手机被扔进她怀里，黑暗里屏幕亮得格外刺眼，陈近月伸手下拉，热搜上血淋淋一串“沸”，字条简略，但够直白。

　　#尚文科新戏已秘密开拍
　　#李梁 没退圈
　　#刘邵喜 虚假报道
　　#陈近月话剧圈
　　#尚文科翻车
　　#抵制无良演员
　　#尚文科新戏黑料咖女素人

　　热搜第一已经挂上黑紫色的一个“爆”字。
　　#咸渣剧团男高生自杀事件

　　舆论一点即炸，是半个小时前一个陌生账号联动各大营销号造势，没有预告，清晰的九张长图，黑料直指咸渣。

　　偷拍的技术很高，设备也是顶尖，俯拍视角下的几张剧照里，李梁和陈近月在院子里互相拉扯，角落里是尚文科，围在一圈工作人员中间，戴着耳机面色凝重。

　　通稿全是用尚文科之前的片子拉踩的，评论区一片唱衰。
　　【原来不是下乡也不是下海，让这小子傍上大佬了……】
　　【尚文科真是晚节不保，这戏一看就要扑，还不如收拾收拾回家养老得了。】
　　【李梁这造型，真一言难尽。】
　　【这女主更难评吧，看着跟傻子似的，木偶人啊？？】
　　【不是，哥姐几个还讨论上造型了？去隔壁吃瓜吧！关键这是两个黑料咖啊！】
　　【刚看完回来，毁三观啊，该坐牢的居然进娱乐圈捞钱了。】
　　【我五年前去冶镰旅游还路过了这剧院，当地挺有名，没想到包黑心的……】
　　【到现在都没公关，应该是捶死了吧，尚文科以前捂嘴一流的。】
　　【拍烂片拍多了的报应，早该翻车了。】
　　【额……倒也不用踩他别的片子吧……艺术性观赏性都是一流的啊……】
　　【在这洗地的一律默认帮凶哈，得亏死人没死你家，能不能有点良心。】

　　另几张照片是五年前咸渣演出的剧照，有论坛上扒下来的，也有几块模糊的报纸截图，甚至连当年王蔼死后一堆人在剧团门口拉横幅闹事的也一并附上。
　　王蔼的证件照都被扒出来，方方正正的蓝底，清秀的少年，侧脸却一道突兀的疤。
　　评论区已经冲了上万条，都是诅咒，或者申讨着要剧团赔命的，少数几条质疑的也很快淹没在骂声里。

　　当年剧团规模小，没有闹大，现在多了尚文科这个因素，自然吵得沸沸扬扬。

　　陈近月看得几乎喘不过气，她强制性闭眼，深呼吸两下才熄了屏，抬头看向曲涉江。
　　“你搞的鬼？”

　　他低头掏烟盒，听了她这一句手一顿，几丝寒心，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反问。
　　“在你眼里我就这样？”

　　陈近月也意识到自己过分，抿着唇沉默了三秒，还是质问他。
　　“我已经知道了，当年盐水鸭那张审批表你没有交上去。”
　　“我搞不懂。”
　　“你才是主理人，不应该这样，咸渣本来可以更好。”

　　风声凄厉，她抬头看窗外，路灯一点点的光飘成橘色的水草影子，像极了那年最后一场谢幕舞台、观众席自发聚起的灯光。
　　而曲涉江毫无歉意，抽了抽嘴角。
　　“他跟你说的？”

　　陈近月避而不答，仍然被一些东西绑着。
　　“你那天是故意去剧组跟李梁碰面的吧。”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他情绪，很不对劲。”
　　“还有今天这一处，来得太突然。”
　　“这明显是冲着我和他来的，尚文科只是个幌子。”

　　幌子？那你呢，你又在拿什么当幌子？
　　曲涉江在颤，控制不住，咬紧了牙，突然低笑两声。
　　“从他来的时候就变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阿月，你怎么就不知道关心关心我呢？”

　　陈近月蹙眉。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吃穿不愁，豪车换着开，连家业都打包好等着塞嘴里。
　　用得着她关心？

　　她头更痛，恨不得把一切的困扰都脱口而出。
　　“该关心的是别人，你到底瞒着我干了多少事？”
　　“一年半前池策变成植物人那会儿，太蹊跷了，你知道池班有多难过吗？”
　　“就为了逼他走？”

　　曲涉江把手套蹭得呲呲响，似乎觉得可笑，吐出一句自嘲的。
　　“你这是把什么事情都推我头上是吗？”

　　陈近月捏自己胳膊上的伤，极力克制。
　　“好，不提池班，那五年前你砍李梁后背那一刀呢，为什么不跟我说？又为什么赶他走？”

　　五年前？
　　砍人？

　　沉默了十秒，曲涉江突然大笑起来。
　　笑得太夸张，甚至弯下身。

　　半分钟，他喘着粗气抬起头，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睁大了眼睛凑近、死死捏住她肩膀。
　　“谁稀得砍他！”
　　“他、自、己、砍、的、自、己、啊！”

　　他一字一顿，更用力去晃她的肩。
　　“你真的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你就没想过，五年前王蔼那张纸条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延迟出现在你口袋？”
　　“王蔼失踪前夜，他甚至跟我请了假外出——”
　　“阿月，你就真的、一点也没怀疑过？”

　　心脏被密密紧压着，肩侧的伤口加重，她突然喘不过气。
　　一瞬间想起很多，比如抽屉里总是用记号笔涂满的厚厚车票，那年夏天套在身上的长袖，明明更爱画画却做假证来当演员，还有桥上太恰好的相遇。
　　这些诡异之处，藏得并不好，他几乎摊开给她看。
　　但她从未怀疑。

　　而曲涉江看见她咫尺间突变的神情，只轰然察觉一种天大的嘲讽，低头松了手，重新走回窗边。

　　天气预报显示将雨，涞水河半冻的冰面无声，只有风吹得他眼眶发烫。
　　“都这时候了，你还担心他？”
　　他两手撑着窗台，左手那只亮粉的皮手套在夜里都很显眼。
　　“当年我没砍他，但确实砍了人。”

　　陈近月攥着沙发一角，突地抬起头，双唇微颤。
　　不可能，不可能的。

　　“怎么不继续问了？”
　　“因为是我的事，所以不用在意，也从不过问吗？”
　　细弱的雷声由远及近，闪电时明时暗，曲涉江转身，背靠着窗台，举起那只亮到刺眼的、戴手套的手——
　　“我当年特意选的明粉色，够显眼。”
　　“的确很多人来问我。”
　　“怎么了？为什么？没事吧？”

　　他停顿一秒，又慢慢展开手指，看向她。
　　“一共218个。”
　　“很可惜，没有你。”

　　看不透彻，浮夸的亮粉色手套慢慢剥离，他用慢动作咬着，凌迟自己，也凌迟她。
　　从凸起的腕骨，宽大的掌心，从小被她嘲笑过于粗的指节，末端的粉色中渐渐升起，再升起——

　　暴雨骤降，陈近月被定住身，冷到发僵的眼球视野失重彻底。
　　时大，时小，最后天旋地转，只剩眼前。

　　闪电突临，窗台骤亮，她浑身颤抖，直到一截僵死的硅胶指套脱落，半条残忍的抛物线，飞到她面前——

　　光源中心，被淋到半湿的男人举起残缺的指头残忍地笑。
　　太痛快。
　　“阿月，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