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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凛凛者邻 “是不是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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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池班强硬抱回车上的,扣安全带的时候他看见她死死攥在手里那一截假肢,有一瞬间僵硬。
车门碰上,她半个身子都被淋湿,池班沉默地凑过去剥掉她大衣,后座备着的毯子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酒精味,他摊开想给她裹上,又被陈近月甩肩抖落。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空散散的:“所以你也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池班回避对视,扭头把毯子扔回后座,自顾发车,很轻的一句,把问题抛还给她。
“知道什么?”
陈近月眨两下眼,迟钝。
“曲涉江的手指,还有,李梁后背的伤?”
“我都知道了,你和曲涉江当年去找王蔼母亲做什么?”
他们不应该插手的,本就是无妄之灾,该付出代价的只有她和李梁而已。
雨水凶得要把车窗淹没,车里气氛一下凝重,池班打方向盘开出小区,单手抽一张纸巾递给陈近月。
“阿月,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也很累,咸渣大事小事现在都堆在我身上,池策的情况你也知道。”
“你不也什么都没跟我说,直接从咸渣走了去拍电影?”
“这两个多月我每天都在担心你。”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你知道我有多怕你出意外吗?”
话口一开就止不住,池班心里堵得慌,叹了口气把车停在了路边。
“现在王蔼的事情又被挖出来,怎么解决?”
“我早就说过你不应该出去的,李梁回来,一切又变了。”
“很多事情都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你能不能,也分一点关心给我呢,阿月?”
陈近月靠在车窗上不说话,他无奈,伸手过去撩了撩她耳边碎发,轻声妥协。
“就算不能,也不要躲着我,好不好?”
手心冰凉,那半截造指却被攥得发温,陈近月侧头去看池班,只觉得有几分陌生。
明明也才两个多月没见。
他把头发留得更长了,齐肩一把绑在后脑,下颌线明晰,人也消瘦,跟五年前那个鼻青脸肿的黄毛小鬼判若两人。
车子重新发动,雨没有丝毫要停的迹象,一切都像往坏处走。
路线陌生,开了十分钟,陈近月开口问:“我们要去哪里?”
才想起来问吗?
“去医院。”
池班隔了半分钟才继续说。
“你也很久没有见过我哥了,正好把身上的伤重新处理一下,泡了雨容易发炎。”
大衣湿得不能穿,地下车库一样阴冷,她套了池班一件羽绒服,长得要拖地,被他攥着手慢慢往住院部去。
病房没变过,熟悉的床位,但隔壁床的病人已经换了。
池策瘦到快剩一个骨架,那些年嚣张作恶的猛一下磕在涞水河岸,又萎缩成脑后一个凹陷的小坑。
外伤性脑损伤,运气好坏全由人界定,起码没有立刻死掉不是吗?
池班熟练地拿毛巾给他擦一遍身,陈近月坐在一旁看,只觉得池班这个人善良过头。
池策出事前一天还来咸渣大闹了一场,这样坏的哥哥,他仍然毫无怨言去照顾。
就连他们在一起的这几年,他也是习惯性温柔。
多坏多自私,自己不应该对他那么冷淡的。
绷带被重新拆开,消毒过再包扎,同几个钟头前一样的流程,一切却变了。
医院廊道里,带着恶意的眼神,一边窃窃私语着,比五年前更甚。
舆论的威压往往比肉身的疼痛来得凶猛。
网络发达的利弊全在于此了。
更不用说医院里不管是病人还是家属,都对生死一事有着更崇敬更怜悯的心态。
他们想活尚且艰难,怎么敢有人恶意挑唆一个青年人去死的?
她垂着眼不说话,默默接受路人的恶意打量和刻意放大声的咒骂,直到走进电梯前,池班突然伸手把羽绒服帽子给她扣上了。
他捂住她的眼睛,暂避的宽慰。
“没事的,挡起来就好。”
池班当久了老好人,偶尔也会有固执的时候,比如不顾陈近月的抗拒,直接把她带回了自己家。
路程很短,新换的房子在医院附近,热水器一直保着温,水量充足,他给她递崭新的毛巾,备好牙刷牙杯,又把主卧的床单换了。
卫生间里,陈近月含着牙膏打开手机,各论坛上仍然激烈讨论着,她的资料被扒得彻底,从初中到大学,履历照和各类演出照一并被恶搞。
李梁始终没有回复。
“咚咚咚——”
门突然被敲响,池班低声喊话。
“阿月,把手机给我。”
陈近月没反应,他就继续敲。
是有多怕她想不开?
熄屏,她吐掉牙膏沫,开门把手机递给他。
池班换了身家居服,米色的,头发散落披着,眼神难得焦急。
陈近月避着伤口擦了身,换了睡衣后被他强制性塞进被窝。
他跟她说晚安,关了灯,自己睡在客厅的沙发。
雨下不停,陈近月睁着眼茫然,两个月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有种割裂的虚无感。
尚文科现在应该急疯了吧,李梁呢?
又为什么不回消息。
她强迫自己闭眼,试图入睡,可时钟摆过一下又一下,脑海中王蔼那张清秀的证件照和曲涉江的断指交替着闪现、盘旋不散。
捻珠落在片场没有带来,情况恶化,她咬着被角克制,仍无用。
后半夜无眠,雨终于停了,不到一刻,又听隔墙一声声撞击——
“哐哐哐……哐哐……”
有人在哭。
她攥着被角沉默坐起身,眼角发麻,防御姿态。
不是幻觉。
声响越来越大,墙面仿佛倾倒,伴随着一声声沙哑的哭喊,直刺心窝。
陈近月蹙眉猛力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这声线可怖之余又有些熟悉。
在做梦吧?她自言自语,又颤抖着、贴耳去听。
隔音差到这种地步,伴随着撞墙声,只听一句句凄厉的。
“哐哐哐……哐哐……”
“救命——”
“不要……不要……”
“放过我——”
“我不想死……不想死的……”
不……怎么可能……
小腿发软,陈近月攀着墙跪倒在地板上,浑身冰凉,眩晕不止。
不可能的、怎么会、一定是听错了……
怎么会是王蔼的声音……
撞击声仍在继续,伴随着逐渐微弱的、求救声变成诅咒。
“我永远不——”
“我不会被你控制……”
“你、你迟早会下地狱的……”
耳廓被墙面蹭麻,伤口发烫,她揪着侧臂那片擦伤,强制性让自己清醒。
不可能听错的,王蔼的声音就算过了五年,她也不可能会忘记……
可是为什么?
难道真的有鬼?
还是——
他并没有死?
浑身脱力,空调的暖气熨出她一身冷汗。
撞击声连着凄厉的声音一同散了,屋里重归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努力站起身,踩着拖鞋,跌跌撞撞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漆黑一片,池班还安稳睡着,陈近月绕着屋子转了半圈,才游魂一样走到门边,拧开门锁。
“咔嚓——”
并不顺利,区别于鬼,池班先被吵醒。
他睡眠一向很浅,揉了揉发红的惺忪眼睛,才攀着沙发坐起来开了壁灯。
“阿月?你去哪里?”
陈近月捏着门把沉默,迟疑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沙发边。
“池班,你搬进来之后有没有听到过怪声?”
池班头发还半潮着,他在她之后才洗漱,怕吵她睡觉连吹风机都没用。
不知道谁先神经衰弱,他把毛毯披到她身上裹实了,又倒了杯水给她。
“没有,你到底怎么了?”
陈近月仍然心神不定,闭了闭眼,又问。
“那你知道邻居家是什么人吗?”
池班眼神里带着些许忧虑,叹气,又伸手去摸她额头。
“你是不是着凉了,烧糊涂了?”
“阿月,隔壁一直是空着的,房东还没装修好,哪里来的邻居?”
大门还未关严实,凛冽的风从过道里吹进来。
陈近月耳垂被吹得几分刺痛,怔愣看向门边,水杯猛地落地。
她被池班抱回主卧,被窝里冰凉一片,她浑身僵硬,暖气都捂不透。
池班拿温度计给她测了温,一切正常,可看她脸色苍白,还是担心地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喂她喝了半杯温水。
“是不是做噩梦了?”
“别怕,睡吧,我陪着你。”
夜深,伴随着池班规律的拍背声,她才终于沉沉睡去。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她出透一身汗,脑子发疼,竟恍惚昨夜是不是只稀里糊涂做一场梦。
扶着额头打开房门,客厅亮堂堂一片,池班把窗帘拉得很大。
茶几上的早饭已经凉透,她心神不定到沙发边坐定,只是视线移到地毯处又是一滞。
那里有一大片斑驳的湿痕。
昨晚——
不是梦。
现代人假死的概率有多少?
恍惚回忆,当年王蔼母亲连尸体也没让他们见,尸检什么的一概不知,连葬礼都是草草,拦在门口只再三痛骂。
如果王蔼是被人恶意囚禁,那一切还有转机,她也有机会忏悔。
手打颤,该先做什么呢?
仓促洗漱完,她换上自己的大衣想先联系李梁,可手机又不知被池班放去哪里。
没法,只能先出门。
可大门门锁转两圈仍固死,她晃门把,烦躁地一扭头,才在玄关上看到一张纸片。
是池班留下来的。
【阿月,咸渣那边有人闹事,你乖乖待在家里,我解决好晚上就回来。冰箱里有便当,手机我拿走了,你不要乱想,好好休息。】
善意的软禁。
烂好人做到这种程度就让人有些困扰了。
陈近月心焦,只能在客厅来回踱步。
这次来咸渣闹事的怕是比五年前的规模大上许多,剧组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她打开电视,来回转台,也没见有任何相关新闻报道。
没那么容易过去。
戏黄了是一回事,当务之急是隔壁突然出现的“王蔼”。
明明听得一清二楚,难道自己真疯了不成?
即使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要试一试。
瘫倒在沙发,她闭着眼翻来覆去回忆,却在下一秒听见楼下隐约的呼喊声。
这声音?是王弦?
落地窗不大,五楼的视角往下望,王弦套一件卡其色的夹克站在花坛边仰着头。
情况紧急,仇人都能变救世主。
陈近月急忙开窗,大幅度挥手,确保他能在众多窗格中看到自己。
“王弦!五楼!门被反锁了!”
“我没钥匙,你找开锁的来!”
二十分钟,行动迅速,门被撬开。
陈近月刚想说话就被王弦攥住手往外跑。
风萧萧,地面未干,昨夜的雨痕变成薄冰,他们踩碎一块又一块,无视路人投来的目光。
狂奔去,试图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