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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郁郁者遇 “椿木寺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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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凌晨一点仍未回应,她慢慢睡去,并未注意到对屋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重头戏繁琐,除了各阶段的特效伤容妆,没有替身也是个难点,实打实的凌虐戏码,真实感和代入感只能在搭档下手的力度掌控间获得利弊权衡的机会。
都说真正好的演员入戏时会把搭档一起拉进真实情境,从而达到人戏合一的效果。
陈近月是相信这说法的,可当李梁用一种将闷死的力道捂住她的眼鼻往床上扔时,她还是感到一种极为割裂的恐惧感。
不仅来自林颂娥,更多是她自己。
戏里重中之重的强l暴戏,错误频出,尚文科气得摔眼镜。
“cut!”
“陈近月你干嘛呢?哑巴了?说词啊!挣扎啊!踹他啊!”
一切暂停,窒息感褪去,陈近月捂着被扒到一半的睡袍往床头耸,浑噩的目光落到李梁脸上,有些无措。
“你——”
一个字就止,不因为脸上发烫的掐痕,而是被他平静到残忍的眼神定住。
看仇人?看死物?
一样没波澜。
她迟疑于他非科班生的入戏程度,甚至怀疑自己仍在睡梦中。可脸颊被狠攥的痛感如此真实,她踩着被子无措地环视一圈,略暗的屋子里清场清到只剩六个人,个个冷面,围着。
是要做帮凶吗?
只是试戏就这样严阵以待?
她试图找出一些破绽,趁着机位调整去扯李梁的衣摆。
“昨晚的琴声,你、没听到吗?”
分不清是邢辛还是李梁。
冷脸的男人掀了掀眼皮,淡淡的一句。
“我没聋,很吵。”
她迟钝一秒,看他的反应还是觉得荒唐。
才不过一个礼拜,怎么又换了个人样?
试图解释但未果。
“昨天王弦他——”
“你能不能专业点。”
“我说过,你爱找谁找谁。”
他连看都懒得看她。
“我想通了。”
“椿木寺里说的那些东西,烧掉就算了。”
“不合适的人没必要在一起相互折磨。”
“林颂娥和邢辛是,我和你也一样。”
比邢辛更残忍,不留情面的爱翻脸的男人。
她仍然狐疑,不肯信他的绝情,也许真的入戏太深?
直到正式开拍,镜头里特写的一场单方面恶战开启。
林颂娥的尊严、连同自己的,一起被他残忍碾碎。
她以为自己可以经受住那些恶劣的台词,可当睡袍下几近赤裸的身体被他狠狠磋磨掐扇,伴随着熟悉又陌生的声线,一切都变得如此真实又可怖——
“身上贱肉这么多,天生该被扇的!”
“你跟你哥一样该死!怎么还有脸活的?”
“我让你弹琴!你弹啊!”
“还敢踹我?找死是不是?”
“血债血偿,我没弄死你已经给面子了!”
被激发的凌虐欲早已盖过邢辛自以为高尚的复仇欲,妹妹的尸体像飘在半空,他折磨得痛快,着魔一样伸手乱抓,看林颂娥渐渐从尖叫挣扎到没力气反抗。
数不清多久,香薰烧到剩半杯液体的蜡——
这死尸一样惨白的身体,连同红肿发汗的侧脸,最后被他重重摔在地上。
辱骂终结,暴行仍在延续。
香薰的味道盖不住,邢辛喘着粗气发泄完,颤抖着系上裤子。
而地上那一团白肉不甘。
屋外的柿子树簌簌作响,叶子互相交叠冲撞,林颂娥听得耳膜发烫,想起某个人的承诺,忍痛攀着地爬到他脚下。
凭什么呢?凭什么!
不算强的攻击力,胜在恨意满余,隔着裤腿,林颂娥白森森的牙颤抖着,一口咬进他脚踝——
不必见骨,满嘴的甜腥味伴随着男人愤怒的一脚,她被毫不留情、重重踹到床尾。
粘稠的血混着唾液,她痛的同时无比痛快,捂住发麻的胸口,竟低笑了起来。
该怎么说?
够顽强够不屈,不愧是恶人的胞妹。
重新被激怒的男人在笑声里垂眼,一瘸一拐走近了,再一把抓起,粗糙干燥的虎口,卡住女人湿滑滚烫的细细脖颈——
死亡也有代价,妹妹轻轻的一跳,是否能用他这轻轻的一折来偿还?
杀红眼,邢辛着魔一样慢慢收紧虎口,直到女人带着恨的眼慢慢阖上,青紫的面色连同苍白的唇,逼仄地靠近——
同样一声轻飘飘的。
“哥哥……”
谁给谁的警告,妹妹的冤魂未散,他却要造出新的一条?
遗书上错乱的字符在眼前疯狂闪跳。
理智回升,他猛瘫倒在地上,松手,看林颂娥昏死着倒下。
擦掉额头的汗,他捂了捂眼睛,才混乱地环视四周。
简陋但温馨的小屋,床上同地上已变得一片狼藉,碎软的血印子滴滴答答铺满半方地面,屠戮者的战利品。
而血的主人睡在他腿侧,苍白一条。
死了吗?
他试图探鼻息,又颤缩回手。
墙角精致的琉璃挂钟指向午夜十一点。
凄厉的一声鸣响——
发泄的快感殆尽,胆小而淫l贱的男人,在英雄主义坍塌的一刻自欺欺人,终于仓皇逃走……
最后一个长镜头,昏暗的灯下,伴随着细碎的窜逃声,力竭的满身是血的女人,伸出了她细长软嫩的弹钢琴的指头。
偷来的身份证紧贴胸骨。
粗裂的水泥地上,带着血,指纹被磨透——
模糊的、一个“辛”字。
因果未觉,长待来时。
——
“cut!”
尚文科激动到打颤的一声,一切终于结束。
地上冷得沁骨,陈近月仍然发抖。
这辈子第一次受到近乎真实的凌虐,来自李梁。
她几乎无法出戏,林颂娥流不出的泪,换她来替。
粉白的睡袍被蹭得脏兮兮,陈近月艰难地扯前襟盖住自己半裸的身,前胸的贴片湿漉漉一片,不知道是血包浸的还是被他咬成这样。
躺卧在地上,痛到仰头也困难,低窄的灯泡被李梁整个挡住,背光的熟悉的影子,看不清脸。
她擦不干眼泪,觉得丢脸,更多是委屈。
戏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不来抱她?
他摔得实打实,不留情面,半条胳膊都见血。
她可以理解邢辛的残忍,
但无法接受他的。
伸出手臂,颤巍巍,她最后一次示意他。
“痛。”
“要、抱……”
剧组的人识趣地离开,门被撞上,而某人像被邢辛夺了舍?
脚步沉顿,他在光源里摇摆两步,要靠近吗?
陈近月的手酸到无法支撑,仍固执举着。
不是希冀某人的拯救,而是给今天这一地荒唐找一个合理收场。
可。
养柿子的女人没得到结果,陈近月同样。
十秒快长过一整个冬季,模糊的光下听不见风声雨声,只有摇摆停止,她尽可能慢去读秒,只等到光源渐渐聚回,然后呢?
“哐啷——”
然后。
门再一次被碰上。
做女主角能得多少好处?
陈近月得到这一刻的答案。
男主人公的凌虐,还有此刻起最痛恨的、来自搭档的背叛。
胳膊无力垂落,胸前的道具身份证上,李梁端正的脸冷漠。
她咬紧牙,猛摔向窗边,试图让动静超过某人撞门的声音。
椿木寺不该没落的,这样邪门又灵验的报应。
烧掉的符纸未解,换真人诅咒。
最后是小骆带着暴君进来,阶段性拍摄结束,尚文科仍然神神秘秘,攥着新的半册剧本拧门,却在看见她姿势同表情的一瞬间皱眉——
“他说你没事?”
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终于不是囫囵包扎。
专车专送,许久未来的医院里,冰透的酒精味将她方才的恨暂时冷却。
伤筋动骨一百天,对于演员来说却不是,尚文科亲自陪着包扎,背着身唠叨。
“老来翻大车,这次玩过火了,给你们两个人都弄得出差错。”
“今天这出戏确实好,我本来想着趁情绪下半个月立刻拍掉的。”
“老糊涂喽。”
侧腰、手臂、小腹、膝盖,甚至脸颊都有擦伤,幸好没摔坏骨头,尚文科帮着拿了药一起走出去,看看她,又看看地。
暴君偶尔也有良心发作的一天,叹气,他拍拍她脑袋。
“行了,别丧着脸了,给你放半个月假,现在这个状态也拍不好。”
陈近月没应,走了一段又停住脚,等尚文科回头,才淡淡地发问。
“这几天出外景,没碰到什么事吗?”
“没什么意外,不过李梁确实被我折磨得够呛。”
“哭戏拍了十二条,我一直不满意,到最后一次也不知怎么开窍了。”
“哦,对了!”
“还真挺巧,租的那地方是一栋废弃的老式居民楼,拍到一半不知道哪儿钻出来一人进镜头打断了,给我气够呛。”
陈近月低头继续走,没什么兴趣。
“可能收废品的吧,这有什么可巧的。”
尚文科摇头,回忆起来还是挺无语。
“不是,挺精神一小伙子,还跟李梁认识呢,邪了门了,出外景四天,每天都能碰到这小子认识的人。”
陈近月一愣,突然生出一种诡异的预感。
“那小伙子,是不是姓‘曲’?”
尚文科转着脖子,顺便从兜里掏出一根烟。
“我哪儿知道他姓什么,左手戴了一只亮粉色的皮手套,看起来就骚里骚气的。”
手臂的擦伤发烫,绷带止不住,组织液浸透了,蹭在大衣内里的一层绒。
陈近月伸手进袖口摸了一把,痒比痛意更甚。
“愣着干嘛,上车啊。”
尚文科拎着药看傻子一样看她。
陈近月抬头,停了三秒又把面前打开的车门碰上了,药都不拿,往外飞奔。
“导演,说好半个月的假,现在开始算吧。”
手机里空置一年半的聊天框重新震动。
曲涉江。
他回来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