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去等待，一个极昼 “如果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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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木寺的大门七点才开，他们牵手走一条偏僻极寒的小路，半山腰各处的霜打在鞋面，冻得无知觉。
陈近月不知道李梁为什么带她来这儿，但还是闷头走。
五年前他们也来爬过一次，那还是个初秋，天气好，心情也好，明知道是假的，还是心甘情愿各自花200求了个心愿锦囊挂树上。
祈首三拜，不是心诚则灵，而是讨个彩头。
陈近月当时写的是，希望咸渣能更上一层楼，咸水鸭也能场场爆满。
李梁写的什么她并不知道，想偷看也被拦住，大抵不过些事业爱情之类。
可惜三年前寺里最德高望重的大方丈圆寂，椿木寺现在冷清不少，连她也出走咸渣。
事事不圆满，事事不如意，也许把那棵挂锦囊挂彩签的树砍了更好。
而李梁在最后一步阶梯处停下，日出未达，灰蒙蒙的一片雾里，他看向她。
“其实那年我偷偷看了你写的字条，我本来有些失落，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但是又庆幸，我很高兴你把自己的事业同生活看得比我更重要。”
“五年前我确实偷偷跑去王蔼家里，我卡里存了28万，但被王蔼的母亲扔回我脸上。”
“我极力解释，试图说明一些遗憾的误会，但她还是把王蔼的死因全部归结到我们。”
“她说要血债血偿，或者整垮咸渣才罢休。”
“我想起之前曾经跟王蔼一起画过一次画，把这副画送给他母亲也算一种慰藉。”
“我迅速跑回了咸渣，我记得那幅画放在6号休息室放画具的抽屉里——”
“大门口那些闹事的人还没散，他们大喊说你是妖女，心怀不轨，才把王蔼迷惑到自杀。”
“我从后门翻了进去，6号休息室锁着，我直接把门砸了。”
“画依旧在那个抽屉，但底下还压着别的。”
他话锋一顿，伸手捏了捏她耳垂，才继续。
“也许不应该让你知道的。”
“下面压着我们那份亲自签了名的初审报名表。”
“当时脑子很乱，我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
“直到曲涉江走进来。”
“他表情很冷，一点也不嬉皮笑脸。”
“看到我手里那张表，也只是轻轻‘啊’了一声。”
“他很快承认，一切是他做的手脚。”
“他根本没有寄出那份表。”
“陈近月，几个钟头前你自嘲说我们是蚂蚁，太渺小太自大太坐井观天。”
“根本不是，我们本来该有机会冲出去的。”
“我跟他大吵一架。”
“他说当时让我破格进咸渣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不应该得寸进尺，试图把你带走。”
“他说，冶镰是你是他也是姜五孔从小生活的地方，离开会受到诅咒，这里是根，涞水河里留着的也是你们的血液。”
“我骂他了，我说他是疯子，陈近月知道也不会放过你的。”
“可是他笑得很猖狂。”
“他说，你拿什么跟我比？”
他们坐到一块巨石上，突然沉默下来。
天慢慢亮起来，山顶的日出视野极佳，金橙色的边线从天的一角浮起来。
陈近月看着那一抹金色，喃喃。
“所以你就真的什么都不说，甚至逃走？”
李梁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一直不自信，尤其是跟曲涉江比，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就算是你的男朋友——”
“认识也不过一年多。”
“爱情不应该是你生命里的全部。”
“他骂得很对，我甚至在拖累你，台上经常忘词改词甚至笑场，现实里还间接弄出一条人命。”
“他说我是凶格，你压不住，在一起只会反噬你。”
“我并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但因为是你，还是怕了。”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拖着高烧到39℃的身子爬上了椿木寺。”
“但我忘了。”
“已经过了开放时间。”
“就在这块石头上。”
“我当时坐在上面发了一个钟头呆，看完了一场日落。”
“那天晚上八点半，我带着那幅画去了王蔼家里。”
“我知道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想试试。”
“开门的是曲涉江。”
“池班也在。”
“他跪在地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把那张画递了过去。”
“她接了，脸上的表情莫名诡异，看着我们绕了一圈，又扔了一把刀出来。”
“她说。”
“我儿子死的时候侧脸那道疤都被河水泡烂了，看着很不好看。”
“命可以不用还，但是要借一道疤。”
“那把刀跟当时我捡到王弦的那把很像，但不是同一把，都粘着劣质的五彩水钻，里面改装成折叠款，刀锋很利。”
“你知道为什么我跟你说，谁都可以，但池班不行吗。”
“这个疯子，当时趁我们愣着，突然爬起来抓起那把刀，趁着王蔼母亲背对我们——”
“试图刺过去——”
“我拦住了，但她已经被激怒。”
“她说，三分钟内不下手就报警，咸渣一定完蛋。”
“我还是挺怕的，也知道这样做很蠢，但是事情终究跟他们俩没关系。”
“我捏起那把刀准备往脸上划的时候，曲涉江抢了过去。”
“他下手很准，也很快，一刀砍在我后背，很长一条。”
“我醒来的时候在医院，曲涉江冷着脸坐在我旁边。”
“看我醒了，笑了几声，又哭了出来。”
“他说演员靠脸吃饭，为了咸渣，也为了我，甚至为了你，只能出此下策。”
“他说，你这几天因为照顾我本来身体就吃不消，下午看到我失踪瞬间崩溃了。”
“他说。”
“你不想再见到我。”
“我有自知之明，也知道这地方并不适合我再待下去。”
“行李他都帮我收拾好了，小牙也一起，专车专送，想去哪儿都行。”
他陷在回忆里，又觉得自己荒唐，扭头看一眼陈近月。
陈近月嘴唇发白，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冻得。
“所以现在来椿木寺，是为什么？”
李梁伸手，示意她看远方。
“我之前看过一个绘本，主角是一只被空投到南极圈的北极熊。”
“熊生地不熟，当时又正值极夜，它摸着黑走了很久的路都没看到尽头，一路上没有任何生物同他对话，几个月后终于崩溃，想寻死。”
“它找了一块浮冰，对岸的大石头若隐若现，撞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擦干眼泪正要出发，极昼却终于来了。”
“它看到了一场盛大的‘日出’，也发现对岸的那块大石头并不是什么死物，而是企鹅群。”
“一些都豁然开朗，它成了大家族的好伙伴，交了很多朋友，在冰上玩滑行，也活过了无数个极昼和极夜。”
"我们呢？"
“我们又有多久没有去看一次日出？”
一辈子看过很多震撼的景色，却没有任何一处比此刻更动容。
眼下，冶镰的一切被雾低笼着，只随着那轮巨大的金闪的光晕从地平线升起，一切的混沌被吃掉、散掉。
涞水河的水面照样结冰，细细一横贯穿，却在太阳直射的刹那间融化成蜂蜜色的暖融融岩浆——
今年冬天，会有北极熊在里面欢快地游泳吗？
这极端的天文现象周期为六个月，他们分别五年，十个周期的循环后，却仍困囿原地。
直到今夜凌晨三点，瓦檐上透霜的脚印给出他们答案——
逃走的目的不是赴死，而是为了找到下一个极昼。
后天的赌徒更擅长蛊惑，李梁在刺眼的日光下揽住陈近月，没有胜算的耳语，仍然坚定。
“当年没有算成的，那就到今天，你陪我一起去。”
“如果不是凶格，我们就和好——”
“好不好？”
熟悉的内里嵌着疤的后背，陈近月搂住他发热的前脖，一步一步，任由他固执地背着她，走向最高处。
殿内的大师傅还打着哈欠，收了香火钱，接过填涂好的生辰八字等，嘀嘀咕咕进了里屋。
游客渐渐多起来，爬早山的人不在少数，只是多为了锻炼，少有来解签卜卦算命的。
十五分钟后，红纸叠交付，大师傅虎口还粘着墨，晃了晃脑袋正想解卦，又被二人劝住。
大殿的金佛庄严，未开灯，红幢幢的阴影笼住两个蒲团。
二人跪罢，磕了三个再衷心拜过，这才走了出去。
高处的云薄，香炉边站定，李梁深呼吸两下才捏起那枚红纸叠。
只是方拆开一角——
陈近月又伸手，紧紧攥住。
她拂了拂他额头，眼神是散的，但又迟疑。
“你真的信命吗？”
李梁直直望着她，无法给出答案。
真的信吗？还是单纯为了找一个借口去逃避。
撞钟声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毕。
下一秒陈近月收回手，价值360的红纸毫不留情、扔进香炉。
她捻一只未燃尽的香，转过身，向天边拜了三拜，又牵起他的手。
“回去吧，我不怕什么凶不凶。”
“不管是命格，还是尚文科。”
“如果当年咸水鸭有遗憾，现在弥补，也不是来不及。”
“李梁，北极熊不会出现在冶镰。”
“我只能保证，起码在下一次的极夜到来之前——”
“我会一直在。”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去等待，一个极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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