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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去揭露,一个深夜 “要逃走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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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了底片,刘邵喜跑得飞快,屋里静悄悄恢复分手男女应有的相处秩序,只是总不安定,床戏的余火烧着,地铺上辗转几次,李梁还是开口。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陈近月也没睡着,睡衣扣子捻在指尖把玩,略微充血,冷冰冰一粒鱼眼睛去啄她的指纹。
她的声线同样冰冷。
“问什么?傍富婆的事?”
他惜字如金。
“对。”
“你爱傍就傍,跟我没关系。”
陈近月当然知道是假的,李梁不至于这么没节操。
或者说,要是傍了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副不温不火的样。
但她嘴上不肯放过,床戏过后,连方才清软的唇舌都淬了毒。
李梁不解释,可能是信任她对他的信任,也可能是破罐子破摔。
先改当人生老师,杞人忧天。
“如果尚文科到时候真的不满意要换角,怎么办?”
陈近月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什么。
“你不是担心这种事儿的人,今晚尚文科跟你说什么了?”
他又自说自话。
“我可能会大闹一场的,虽然大概率跟之前那些被换角的演员一样被压下去,但还是要试一试。”
陈近月打了个哈欠。
“我不会的,我直接收拾收拾走人,或者跟暴君求个小配角,退而求其次也好。剧本里卖烧饼的那个龅牙大娘就不错,我挺想试试。”
“我以为你起码会气得骂导演一顿。”
“被封杀怎么办,我没那个底气。”
“抬树那天,我以为你现在变得很犟,或者说,有股冲劲。”
“我也以为,但也就那么一瞬间。失望吗?也就这样,年纪大了整个人都变得很脆,被人踩几脚就支棱一会儿,等到风一吹,雨一下,就软了,透了,皮了。”
她闭着眼睛絮叨,鱼眼睛捂不热,持续啄在拇指指腹,疼痛也是麻木的。
“可能只有跟你吵架的时候才会鼓点劲。”
“前段时间睡觉都会迷迷糊糊想,自己是不是来这地方来错了。”
“尚文科的名气太大了,诱惑也给得太多,其实我应该先考虑考虑自己够不够格。”
“娱乐圈不好进是一码事。”
“这几年在剧场里也是得过且过,资历深又怎么样?捡别人演剩下的C角甚至D角,之前演AB角的小姑娘比我还小几岁呢,都嫌咸渣太小,没出路,背了个包就去外面闯荡了。”
“这么一想,也许五年前我们也没有那么厉害,咸水鸭的火爆大概率只是一种假性竞争,我们困在冶镰,绕着地图周边那么小一块地方转圈——”
“跟蚂蚁也没什么不同。”
李梁突然觉得心口有轻微的麻痹。
这些年在她身上慢慢消褪的鲜活气,夜里平躺着,也没法升起来。
“接受自己的平庸没什么不好,我曾经以为自己很热爱表演。”
“大二的时候班上来过一个很特别的旁听生,是个鸟面综合征,他从小憧憬当演员,可是因为病连日常生活都难,父母劝了他十几次他都不听,最后还是硬生生让他找到我们专业课老师,磨了半年才松口。”
“班上很多人不愿意跟他一组,我其实刚开始也有点害怕,直到后来合作了两次,我才顿悟。”
“好演员之所以是好演员,不关乎任何脸和身材。”
“当时去孔雀园上过一节形体课,只有他一个人蒙着脸,却让整个园子里的绿孔雀同时开屏了。”
“他身上那种莫名的感染力,连动物都能察觉到的。”
“他在学校待了一年半就走了,现在在国外当顶尖的特效演员,一个人生活,走在路上仍然被指指点点,但是他说自己快乐。”
“我呢,我现在触碰不到这种东西了。”
“有情绪有热情有渴望有憧憬,才能当一个好演员。”
“当年演咸水鸭的时候我还会因为听到观众的返场欢呼声哭得稀里糊涂,现在只有冷淡,甚至听到观众吹口哨会轻微地反胃。”
“现在回想,当时接到尚文科的邀约后我连剧本都没看就死命抓住这个机会,除了导演的名气——”
“也有想从剧场尽快逃跑的因素吧。”
“我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李梁想说些什么,又被陈近月打断。
“这电影成功不了的。”
“剧组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你其实也看出来,我根本没有投入。”
“让尚文科换角也不是不行,我不想让他晚节不保。”
李梁躺不下去,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把窗打开了。
陈近月翻了个身,在木板沉重的呻吟里捕捉到他一声叹息。
她望过去。
“你现在好像有点失望。”
他用沉默代替默认。
陈近月突觉一阵讽刺。
“失望也是应该的。”
“这些年除了偶尔想到王蔼,我连情绪波动都很少有,更不用说演戏了。”
“不过李梁。”
“你以为我就不失望吗?”
院子里的风越吹越大,桌上被荧光笔涂得花花绿绿的剧本落到地面。
“你还不打算跟我坦白吗?”
“我大概率知道你当年为什么突然走,不至于那群闹事的人莫名其妙就散了——”
“生着病跑路,又去到处协商,很辛苦吧?”
“但我一点也不心疼你。”
“你活该的。”
“很多人当着我面骂你没骨气没担当,但我没跟任何人解释,你被骂不应该吗?”
“我讨厌死你那种自以为高尚的英雄主义,也讨厌自己的被动。”
“你之所以走,之所以装模作样‘牺牲’自己,就是因为不信任我。”
“我除了是你的女朋友,还是什么?”
“战友吗?”
“我曾经无比坚信这一点,但你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这些年的心理阴影,不在于那些闹事讨说法的人,不在于我被骂被观众砸鸡蛋,除了王蔼的死,其他都是因为你。”
“我承认,跟你接吻跟你拥抱我依然有生理反应,但那又怎么样。”
“我照样觉得你混蛋。”
“多亏了你的伟大拯救,我整个人生都烂透了,我没法再相信别人,没法跟人好好谈恋爱,没法跟人接触,我住院的那段时间天天想法子找地方自残。”
“你说你不想让我变成第二个王蔼?”
“来不及了,已经是了。”
有些动物会在受到威胁时竖起身上的尖刺,
陈近月呢?
她在悲观里察觉到一丝对自身的恐惧。
好在下一秒,她口中罪无可恕的混蛋开了桌边一扇昏暗的小台灯。
一切揭露以前,背对着,借光,李梁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裳。
陈近月冷眼看着,冰冷的鱼眼珠从她胸前游到他指腹,天生契合的指纹被咬出残渣。
于是纽扣落到地上,连同睡衣一起。
他低下头,一言不发,平静露出后背连着脊骨处,一道长长的、漆褐色的疤痕。
“丑吗?”
“我买了二十来种祛疤膏,都没有用。”
“缝了32针,没有人知道。”
陈近月恍惚眩晕。
“谁砍的?”
他没把衣服穿回去,只光着脚,走到了床边。
“很多时候我确实把你想得太脆弱,又或者觉得自己更脆弱,没法去保护你。”
“当年这一刀,砍掉了我很多念头。”
“这些年我过得浑浑噩噩,被一种确切的指令控制着,有戏拍就去,没戏拍就把自己关在房间,捏画笔。”
“但是怎么也画不好。”
“经常做噩梦,涞水河在梦里比海更大更深,被一层金黄色的光罩着,我到处喊你的名字,没有回应,直到快溺死的时候,我在河的中心找到一个盒子。”
“每次打开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王蔼的遗书,有时候是你的一个小发夹,更多的时候,是一面镜子。”
“我在里面看到自己的脸,自己的疤,然后又惊醒。”
“醒来总是庆幸,庆幸这道疤没有落到你的身上。”
“你再怎么样恨我都没关系。”
“我拒绝承认你口中的个人英雄主义,但没办法把你置于险地。”
“陈近月,我们不会是战友。”
“你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
她沉默地抬手,去摸那一道疤。
“为什么避重就轻,到底是谁砍的?”
“这道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要逃走吗?”
“就现在。”
陈近月收回手,疯子一样看他。
“逃到哪里去?”
“尚文科会杀了我们的,违约金也一样。”
“逃到哪里去都可以。”
“违约金不用担心,尚文科同样耍了心眼。”
“他给我们的剧本只有半截。”
“今晚他把我叫过去就是说这件事。”
“真正的邢辛可不是什么良善之徒,而是一个强l暴犯。”
“他让我不择手段、想办法逼疯你,就为了后续剧情。”
“他一直在装傻,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关系。”
“他已经疯了——”
“我们又为什么不?”
半真半假,暴君的暴行未成,先出叛贼,而她听信他说的一切,也可能因为那道疤生出了恻隐之心。
凌晨三点半,刘邵喜攀过的低矮的檐墙由他们重新爬过,青白的霜反射在鼻尖,能嗅到一股发狂的自由的味道。
李梁心跳无比隆然,他在月光下祷告。
一切都来得及,
一切都可以改变。
只要陈近月找回来,找回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