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水》鳐吉

35、流失刃 “过来睡。

　　李梁脸上那个巴掌印肿了两天才消下去，陈近月下手狠，震得自己手心都发麻。
　　剧组里几波人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八卦，在网上淘到了他们从前的演出录像带，看了一半，瞬间心知肚明。

　　不过仍然没法定义他们目前的关系，就像剧本里的林颂娥和邢辛，稀里糊涂搭伙过日子，一个傻·，一个陪着装傻。

　　拍摄进行到三周目，林颂娥同邢辛的关系该更进一步，男女主自然也同样。

　　小院里同住半年，邢辛一直尽心照顾，林颂娥看似情况有所好转，却在某个平静的深夜发起病来。
　　包括但不限于尖叫、砸墙，甚至穿着单薄的睡衣光脚走到外面花坛，沉甸甸的石砖，一下又一下砸向那棵可怜的枇杷树干。
　　持续三周不止，鸡飞狗跳，镇上的老太太都说最近夜里冒出来一个伥鬼，该抓紧辟邪去。

　　邢辛被折腾得不敢睡觉，打着地铺整夜整夜陪在她身旁。
　　难免有睡过去的时候，一次靠着床沿打盹，眼皮突然一阵湿漉漉，他半梦半醒，以为她默不作声爬起来掉眼泪还是流口水。

　　一睁眼却看见林颂娥右手攥着不知道哪来的一把小刀，左手则高高举起在他头顶——
　　那手腕上一道割伤整齐又鲜艳，连成珠串的血滴正对着右眼眼皮的位置，从他头顶有节奏地滴落。

　　台灯的光很暗，打在她空洞的两只眼珠，更显出一种无知觉的残忍。
　　他当下大惊，猛伸手推开了她。
　　伥鬼很脆弱，倒在地上又像很委屈似的，收回手，低头舔起小臂上不小心沾到的自己的血。

　　画面触目惊心。
　　那是邢辛第一次意识到，失智的人，并不是回到无知无意识的孩提时期，而是变成更多形态的野兽。

　　唯一庆幸的是伤口较浅，他忍着气给她包扎，又找来一根绳，踢走地铺跟她睡了一张床。
　　绳子打上了好几个结，邢辛想不出更好的阻止她乱来的办法，一头拴在她右手，一头套在自己左手。

　　一切戛然而止，在诡异的暧昧产生之前，剧组发生了更大的意外。
　　那天的戏份格外顺利，陈近月夜里琢磨了许久的戏，白天一开拍果然流畅又投入，连尚文科都没有挑刺。
　　只是在举起那把刀假作割腕时，意外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皮肤——
　　略深，温热的血“呲”一下飙到假寐着的李梁脸上。

　　李梁没动，只疑惑为什么提早用了血包，直到惊呼声四起，他睁开眼，陈近月已经攥着手腕痛得半倒在地上。

　　事后尚文科大发雷霆，假刀变成了开刃的真刀，要是陈近月再割深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道具组被问责，逼问了几番才问出原委。
　　原来当初开机前列清单时就漏了这一样，今天下午临时要用才想起来这茬，本想找人去买，又在杂物间一个半开的抽屉里看到一把现成的伸缩小刀，外面还包了刀鞘，贴满了花里胡哨的塑料宝石。
　　他只当是玩具刀，直接拔了刀鞘就放现场了。
　　本以为是上天眷顾，却没想到省事的变坏事的了。

　　李梁陪着陈近月从医院包扎回来时，正巧看到桌上那把刀。
　　刀鞘已经被放回来，黑紫色，亮晶晶嵌一堆塑料石头。
　　两人看见都心头一跳。

　　李梁无意识掐了掐自己的胳膊，觉得自己有时候过于晦气。
　　“这刀是我的，刚回冶镰那天在路上捡到的，一直没扔，没想到被你们翻了出来。”
　　又低头捏起陈近月包得严严实实的手腕，莫名烦躁。
　　“算我的责任，要不你割回来一刀？”

　　陈近月没回应，只是直直盯着那把刀，表情有些许怔愣，带着几丝恐慌。

　　没过几秒，她捏起那把刀走了出去，没管尚文科叫喊的声音，脚步急促，进了偏角里的一间暗房。
　　李梁跟在她身后。
　　她关了门，难得脆弱，抓着他衣领半靠在他肩头。

　　深呼吸，情绪仍然无法缓释，她喃喃。
　　“你从哪里捡的？”

　　他迟疑，回复她。
　　“离这不远，仓兀路的巷子口。”

　　陈近月闭着眼睛回忆，脑子更乱。
　　“这是王蔼的刀……我之前在他包里见过……”

　　李梁搂着她，同样一瞬僵硬。
　　又接过那把刀，抽开了刀鞘。
　　“观音桥下那个摊子上的款，只是改装过。”
　　他机械地拍她肩膀，换另一种可能。
　　“你怎么确定是他的，可能只是巧合。”

　　带伤的手腕轻颤，她把刀鞘翻面，指着正中心一粒月亮形状的小砂石，又抬头看他。
　　“这是我之前在路边捡到，送给他的。”
　　“李梁。”
　　“王蔼他，是不是回来了？”

　　死人怎么能回来。
　　又靠什么投胎？

　　他摸摸她耳垂上那粒闭合生长的小孔，沉默许久才开口。
　　“陈近月，你冷静一点。”
　　“只是巧合。”

　　分不清是说辞还是骗辞。
　　就当是巧合。
　　会是谁扔在那儿的？

　　戏仍要继续，但出了这档子事后始终没法进入状态，尚文科的耐心几乎耗尽，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到老要毁在这两个家伙手里。

　　“陈近月，手腕割伤了是不是顺便把你脑子也喇坏了？让你换情绪，你跟我在这演祥林嫂呢？”

　　比起一些无关痛痒的亲吻，同床共枕似乎更难让人接受。
　　怎么骂怎么教都不起作用，尚文科气得撂挑子走人，剧组的人面面相觑，又被李梁叫退了。

　　暴君的脾气确实时常不稳定，今天不行，那就等明天。

　　院子里空荡荡，当不了聪明孩子只能当乖学生，他们自觉关大门，又去扮他们剧本里痴傻的林颂娥和寡言的邢辛。

　　手腕没法动弹，他沉默地烧水洗毛巾给她擦脸，递牙杯，甚至挽头发。

　　皮筋已经半失了弹性，他站在她身后慢吞吞给她绑头发，同以前一样笨手笨脚，不慎扯下来三两根。
　　应该挺疼的。
　　五年前她总气得扑倒他身上一顿乱挠乱啃，现在却一声不吭，甚至一动不动。

　　陈近月学生时代那些坏毛病早就改掉，现实已经没法让她拥有一个私人的怪癖，现今随时随地入睡，也不再翻来覆去看那同一本小说，连痛也忍得了。

　　他们直到熄灯前都没有说一句话。

　　陈近月已经习惯这张破破烂烂的木板床，甚至能熟练地透过床褥找到几处固定的落脚点，再悄无声息地躺下。

　　没有空调地暖，烘暖器照例转圈闪着橘光。

　　前几天尚文科搬来一张行军床，李梁仍然拒绝，执意睡他的地铺。

　　手脚冰凉，她难得失眠，分不清是痛得还是脑子里乱七八糟想得。

　　那把刀被她收进了自己包里。
　　悄无声息的，谁也没发现。

　　耳朵隐隐作痛，又开始担心半夜会不会从包里爬出来一只怪物，越过床板下吱吱作响的“老鼠”，代替某个人、吃掉她一边堵死的耳垂？

　　手腕上的绷带挠着她下巴，她睁眼又闭眼，干脆咬了一个角，在齿间细细磋磨。

　　不远处地铺，李梁也没有睡着，闷声咳了一声，像忍得很痛苦。

　　同床共枕，如果演戏演不好，那真实去睡呢？

　　耳垂仍细细密密发痛。
　　她翻了个身，看向门边。
　　“李梁。”
　　“过来睡。”

　　他装死，只是又忍不住闷咳一声。

　　陈近月很平静。
　　“过几天还有床戏，到时候你感冒加重我也遭殃。”

　　仍不回应。
　　陈近月垂眼，换了个说辞，想看他能装死装到什么时候。

　　变调的语气，林颂娥的声线，她说。
　　“邢辛。”
　　“过来睡。”

　　假戏仍叫不醒装睡的人，她于是更先迈出这一步。

　　刻意没避，吱嘎作响的木板在施压，比平日更嘈杂，一声声，脚步从远到近。

　　他侧躺着，仍然闭着眼不作声。
　　地铺不够宽敞，被褥的两只角散在一边，陈近月沉默地站了半分钟，这才脱了鞋，游魂一样，轻轻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单薄的长袖睡衣挡不了寒，她呼吸很轻，带伤的左臂穿过他侧腰，柔软但冰凉的曲线，若即若离贴去他后背。

　　他身上有一瞬间发烫，也可能是错觉。
　　同床共枕又能有多难？
　　五年前做惯了，现今却变成背对。

　　她想骂他孬种，可耳垂蹭在他后背时，前所未有的安定使她沉默。

　　并未犹豫，她闭着眼开口，给他找一个借口，给自己找一个借口，也给刀鞘上那一粒小小的月亮形砂石找一个借口。

　　“你别想多，我想保住饭碗而已，尚文科之前连拍完几乎整部又新换角的例子都发生过，明天如果还不能让他满意？”
　　“我可不愿意这些天遭的罪白受。”
　　“李老师比我有经验，有数就行。”

　　呼吸声有一瞬变重，太金贵的男主角，终于肯开口，带着鼻音，几乎嘲讽的一句。
　　“有数？哪种数？”

　　话落，他掰开她裹着绷带的腕——

　　后背抽离的一瞬间，陈近月发觉耳垂又开始隐隐刺痛。

　　而下一秒，手臂被重新撑开。
　　邢辛还是李梁？
　　分不清。
　　他只是转过身，借一点昏暗的光，毫无距离、毫无保留地，把她重新抱进怀里。

　　“哪种数？”
　　“这种数吗？”

　　不再背对，心脏跳动的声音如此清晰，盖过她脑中一些困扰的吵骂，又或许一些、陈年停滞的水流。

　　刀鞘轻轻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