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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断弦自白 “哥哥,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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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过了一周目,王弦突然觉得自己白费这劲了,托他爹找的关系只能做层表面功夫,尚文科这老东西根本什么都不让他碰,只是给了把凳子让他坐旁边干瞪眼看,甚至凳子还是跛腿的。
前几天听到几个工作人员吃饭的时候嚼舌根,嘲笑他像尚文科的贴身太监。
院子里还冷,他偶尔想跑路,看到陈近月在镜头后面那副双目无神的呆傻样子还是忍了。
看她受点折磨也挺痛快。
不知道是哪里不达标,她经常被尚文科骂,骂完之后也不反抗也不吱声,硬扛着拍上十几二十条。
他私以为这角色不适合她,像个木头人,很好欺负的样子,有时候拍她表情的近景,他都下意识在摄像机后面皱眉。
不说演技,反正他看不习惯。
不管发生什么,陈近月脸上都不该出现这种神情。
字面意义上,她仍是个很“锋利”的人。
记得进咸渣那天下午,陈近月刚串完一出航海题材的滑稽戏,穿豹纹的超短裙,画着浓过头的妆容,头上还缠缠裹裹包了好几条乱七八糟的头巾。
8号休息室被打开,他捏着手里坏心眼拔下来的六根仙人掌刺跟她对视上的第一眼,吓得差点把刺插指头缝里。
这跟王蔼信里说的可太不一样了。
什么?
要问跟王蔼是什么关系?
其实他也不认识他,在他生前。
甚至连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是直到他爸娶第三个老婆进门的那天,他收到一个包裹——
从冶镰寄出的、来自他素未谋面的“弟弟”的一封遗书。
信写得很长很长,他原本以为是恶作剧,看了两眼就扔,只是打开包裹里另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后,才正色起来。
包裹里除了一把略显花哨的折叠刀,还有一只八音盒。
带录音功能,发条有些磨损,匣子上头立一只五色的海螺,很熟悉,只是比记忆里的暗淡不少。
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后来父母离婚,这只八音盒也连带着不见了。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丑得有点吓人,倒像是精神崩溃时胡乱写的。
王弦,展信佳。
很冒昧给你来信,我原本并不打算跟你有所牵扯,但思虑良久,还是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我的存在。
十一岁那年我偷看了母亲藏在橱柜的日记,才知道我有一个“哥哥”的事实。
母亲跟那个男人离婚时已经怀上了我,当了多年的家庭主妇,因为空白期根本找不到专业相关的工作,最后在冶镰一边干苦工一边生下了我。
母亲给我取名叫王蔼,养我长大并不轻松,我很感激她,但家里太穷,钱太不禁花,我过得很苦,有时候经常怨愤,想问我名义上的“父亲”去哪里了。
直到那天打开母亲的日记,我才知道,原来那个男人这么有钱。
也知道了你的存在。
我精气神一天比一天差,自残了好几次,曾经偷了钱坐火车想去找那个男人。
但根本不知道你们的家在哪儿。
后来我去了那个男人的公司,很高很气派的大楼,前台的姐姐也很漂亮。
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很久,还是走了。
哥哥,我想我们中有一个能过得好也就够了。
最近我交了两个新朋友。
是演话剧的,应该跟你一般大。
女的叫陈近月,很温柔很漂亮,男的叫李梁。
冶镰有一条很有名的河,他们经常约我出去聊天,我们就坐在河边的一把长椅上“约会”。
其实看得出来,他们是怕我再做傻事自残,才应付一样找我出来,有时候话题很干,实在聊不下去了,我们就干瞪眼,看着河水流过来,再流过去。
我的存在对母亲来说是个负担,现在对这两个“朋友”也是这样了。
好没意思,那些好不容易压制的情绪,又轻而易举回来。
我最后看了他们的一出话剧,很三流的名字,叫《盐水鸭之味》,故事中间是很烂俗的爱情喜剧,只是到了最后两幕走向悲剧。
女主有精神疾病,剧情里那只从河里幻化出人形拯救了她生命的“鸭子”只是个幻象,真实陪伴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卑劣的情感骗子。
最后,女主重新病发,男骗子因为已经爱上她,为了赎罪和祈福,回到他们初遇的那条河,跳进去自杀了。
我并不喜欢这个故事,但有一句词印象深刻。
是事情败露后,女主对男主说的。
“确切的肉身是无用的,我宁愿接受你是一个虚假的幻象,而不是用意外增生的自我教化来反斥我的麻木。”
我早该去看的。
因为那个瞬间,我想我找到了确切的死法。
连名字也是命定的。
母亲在日记本里写过,“蔼”是拨掉了厚厚一层雪的“霭”。
我在冬天出生,却希冀去贫瘠的迷雾里长出“新草”吗?
王弦。
这是我第一次叫你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
母亲说你的名字取自“抚琴弄弦”之雅意。
那只八音盒里有我录的曲子。
没机会见面,那便以曲代人。
还有,我希望你能记得。
琴弦的“弦”,同样也是弓弦的“弦”。
古之拉弓引弦者,同于今之持匕者。
那把小刀曾经泡过我的很多血。
我这些年渴求去对抗“虚无”的疼痛,希望你不必再有。
哥哥,写到这行时,雪突然变大了。
希望河底不会太冷。
哥哥。
很高兴跟你相认。
——2014.3.16 涞水河边
没办法不崩溃,锦衣玉食混日子的二十多年里,有这样一个人同他流着一样的血,却过着那样的日子?
小刀的刀刃仍然锋利,他麻木地低头用食指碰了碰,霎时见血。
此后浑浑噩噩过日子,甚至比之前更甚。
直到两年后的一个深夜,他醉酒回家,黑暗中房里摸索,碰倒了柜子上一只八音盒。
掉色的海螺摔破一个角,发条启动,半开的匣子里,走调却无比认真的歌声,一瞬间戳破了什么。
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生出些胆量,擦干泪趁着醉意同父亲“无故”大吵一架,兜里揣着卡和一千块现金,还有八音盒和小刀,直奔冶镰。
很容易就问到,十几年未见的母亲仍然在记忆里模糊,早已搬离冶镰,出租屋的地板被新租客擦得闪闪发光。
拖了许多关系才找到同曲涉江交好的一个企业合伙人。
卡被冻结,他贱价卖掉自己开来的跑车,半个月后,终于以自由演员的身份成功进入咸渣。
剧院发展得不错,但盐水鸭终究没有再演过,连剧本都无踪迹。
李梁早就不在剧院,陈近月新找的男友叫池班,也是剧团的编剧。
他时常带着恶意打量她,捉弄她,也成功发现她的时常的麻木,同那寡言的编剧牵手时,也时常面无表情。
8号休息室的墙面上,他最先开始动手,数不清花花绿绿的油彩图案,覆盖到只剩半只黑紫色的毒苹果。
整个剧团的人都知道他们互看不顺眼。
他们从没看过对方演的戏,唯一搭过的一部也闹得不欢而散。
但王弦快乐得不可思议。
甚至会偶尔忘掉自己为什么来冶镰。
咸渣里奇怪的人很多。
曲涉江左手永远戴着一双玫粉色的全包手套,成天吊儿郎当,看似光顾着吃,但要是有人闹事又能装着傻,在背后神不知鬼不觉解决掉。
陈近月最好的朋友叫三花,留男生一样的超短发,谈恋爱从没断过,最短记录是三天分手。
姜五孔平时嘴贱得要死,上头起来连观众都敢骂,却在三花面前一个屁都不敢放。
池班好像是个正常人,处事细心大方,创作也没什么瓶颈期,只是王弦怎么看都觉得这家伙挺叫人不爽的。
陈近月呢。
她最奇怪 ,也最让他讨厌。
虽然牵强,但他始终认为王蔼的死跟她脱不了关系。
不该报复吗?
唯一一部合作,那三个月搭戏时,他闭上眼甚至能听到隐约河水流淌的声音。
那部爱情喜剧里,他们被安排演一对整日争吵的奇怪情侣。
他演瞎子,陈近月演的瘸子。
初遇于一场交通事故,瞎子撞坏了右腿,瘸子磕伤了眼皮,两个倒霉鬼又碰巧进了同一家残疾人补助公司。
整出戏吵罢大半,最后一幕仍需皆大欢喜,一个借位的吻让他生出无端的烦躁。
道具墨镜质量很差,小摊上15块钱三副,望出去常常漆黑,他于是接机偶尔真实入戏,翻着眼白扮演一个可怜的暴躁瞎子。
但背对着观众贴近她唇角的一瞬间,仍然无法投入。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清自己的眼神。
甚至自己也不清楚。
是紧张,愤怒,还是焦虑?
适当的距离直到最后一场被打破。
3月15日,熟悉的临近日子,陈近月肉眼可见心神不定,半场戏浑浑噩噩,甚至演到一半换了右腿瘸。
是心虚吗?
压抑的怒气在贴近的一瞬间爆发,他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虚无和自己墨镜里、那双无端烦躁的眼睛。
该拿她怎么办,该拿自己怎么办,又或者,该拿那条河怎么办?
猩红的碎纸落满舞台,不再皆大欢喜,起码他们之间不是。
他半张脸都热得发烫,耳内来回汹涌的河流声吃掉所有理智。
安全距离被打破,暴躁的瞎子变作平日里惯常暴躁的王弦——
你该付出代价的。
我也该付出代价。
我们都该跟他一起死在河里。
冰凉的墨镜甩落。
他死命掐住她的脸,贴近,白森森的齿,咬在她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