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发炎和禁止发言 “那张长椅 ...
-
后来陈近月再没有跟那次一样飞奔过,像豁出性命,就为了反驳王蔼口中那一句“恶心”。
不得不承认,烁社仍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毕业后第一出独立大戏,惨淡的上座率足够打击。
那段时间想过全职当平面模特甚至去外面当群演,哪怕从龙套跑起,只是在看到观众席里王蔼那张流泪的带疤的脸,她才释怀几分。
当话剧演员的大半是真心热爱表演,要么热爱“舞台”。
这种抽象舞台的特别之处在于实时传递的现实体验和反馈,离观众席不过几米,一张张陌生的脸上、他们切实的喜怒哀乐,对演员来说更是一种双向的自证。
而王蔼摘掉口罩痛哭落泪的那个瞬间,陈近月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别人身上获得了一些超越“世故”的感动。
陈近月没那么高尚,也不想当什么超级英雄,但她不相信这样一个因为剧情交感落泪的人会没有心,甚至自我伤害到一种没有节制的程度。
王蔼还骂了什么?
忘不了。
他说,你们这种人知道痛是怎么滋味吗?怎么敢来高高在上可怜我的?
他还说,你甚至连耳洞都不敢打,还要借着冠冕堂皇的“父母”的笑话去嘲弄别人。
也许台词说得很对。
只有痛苦是值得经历的,感同身受比振臂高呼来得深刻。
陈近月在片刻迟疑后生出莫大的勇气,猛拉住他要离开的胳膊,恳求。
“先别走,等等。”
下一秒飞奔,小摊上老板娘惊愕地看着她去而复返,来不及推销生意,红色的纸钞皱巴巴交付,手里半袋的一次性穿耳器被她拿走。
凉爽的秋跑到满头大汗,幸好没走,河边长椅,李梁低头跟他说着什么,
松一口气,她并不坐下,站在他面前,有些紧张。
“你说得对,我确实胆小,也害怕痛。”
“但是我依旧要反驳你。”
“没有人高高在上。”
“王蔼。”
“不是只有痛才能脱离麻木。”
“可能有些矫情 ,但人和人的羁绊同样可以。”
她深呼吸,打开塑料袋拿出一只一次性穿耳器。
摸索着掰开,不用镜子,只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咬牙扣住右耳垂,猛地按下。
“咔哒”一声。
尖锐细密的痛感像一道闪电窜过皮肉。
她头上的汗仍是烫的。
不去擦,轻轻剥掉他的口罩,伸手试探,隔空摸那道虬曲的暗疤。
“现在我懂了,打耳洞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疼痛也没有那么难捱。”
“如果以后烁社可以再演,我会把那桩虚构的谋杀案改成确切存在,这样‘我’的牺牲也不算无用。”
“我的意思是。”
“会有人会在乎你,不是通过幻想,也不是通过疼痛。”
“既然我先点起了那束火把,你愿不愿意朝岸边走近一步?”
五年过去了仍然清晰,那天在王蔼脸上摸到的泪,比任何一束火把来得都烫。
后来她和李梁经常约着在那把长椅上跟他见面。
什么都聊,他其实很爱笑,眼睛弯弯的,说起话来也很温柔。
12月,盐水鸭二轮巡演启动,王蔼最后一次来河边跟他们见面,高兴地说自己马上就可以复课。
不过他始终没来看盐水鸭,下次又下次,机会悄悄溜走。
直到次年2月,剧团回冶镰连开三场,他偷偷花钱买了黄牛票,坐在剧场倒数第二排看完了。
剧团里没人知道他来,旁边的观众偷偷看他,很疑惑这个家伙为什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3月,盐水鸭送审落选,陈近月被合金的道具耳环弄得耳洞发炎,每天消毒涂药仍然不见好转,组织液黏哒哒,绵延的痛感比当初下手时来得更折磨。
16号,他们预备排一出新戏,剧院门口却拉起横幅。
零下的天气,那女人丧着脸,白衣白袍,半跪着哭天抢地。
围观的群众慢慢拥挤起来,又新来的一脸疑惑,一问缘由,又不由得唏嘘。
“这女的是个单亲妈妈,儿子高中生,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前段时间经常跑出去跟剧团里的人混一起,读书也不好好读,最后看了那出咸水鸭就寻死了。”
“这跟看戏有什么关系,剧团无妄之灾啊。”
“唉,她儿子跳河死的,咸水鸭里最后那男主也是跳的河,他妈非说是不良引导,说他们剧团搞邪/教,撺掇人寻死。”
“太牵强了吧,那涞水河早年前还说有诅咒呢,这么多人死在里面也只是改了个桥名,没把河填了啊。”
“关键就是他儿子留了封遗书啊,遗书里写了看戏这茬。”
陈近月被李梁和曲涉江一堆人拦在休息室里。
她没哭,眼睛熬得发红,只觉自己错得离谱。
没有谁有资格插足谁的人生。
火把在冬天是燃不长久的,所以那桩虚构的谋杀案才变成血淋淋的现实。
耳洞炎症愈发恶化,手里那张迟到两天的纸条被攥得发潮。
是惩罚吧,她应该早点检查一下口袋的。
结局太不美好,没人知道他到底在长椅边等了他们多久。
只是这样冷的天,他溺死的时候,应该也会很恨她吧。
3月,闹事的人散了,王蔼的葬礼草草办完。
李梁出走,剧团闭馆,三花和姜五孔长达一年半年的合租期结束,曲涉江被关禁闭,陈近月大病一场。
而属于他们的黄金时代,终于落幕。
——
第二个王蔼?
噩梦被重新提及,一整天都找不到状态。
陈近月浑浑噩噩,尚文科骂够了又提早收工。
冬天,天黑得早。
不到六点她就关了灯躺在那张破破烂烂的木板床上睡去了。
烘暖器的光时明时暗,惊醒时屋里仍是黑的。
毛玻璃的窗被轻易推开,陈近月转头,看见一只纯黑色的野猫从窗台嘶鸣着窜了进来。
更像小孩的哭闹声,它瞳孔里两块尖锐的菱形闪着冷光,直直扑向门边。
“李梁!!”
彻底惊醒,床褥被冷汗浸透,陈近月直起身,心有余悸粗喘着。
幸好是梦。
“怎么?”
“梦到我了?”
她这才发现李梁搬了椅子坐在她床边,慌忙反手去墙上摸开了灯。
“你疯了?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干什么!”
他抽了张纸巾给她擦汗。
“昨天梦到池班的时候可没有吓醒。”
“跟我有关的,都是噩梦吗?”
她猛拍掉他的手下了床,胸口发闷,拧开门走到院子里透气。
白天的道具还没收掉,花坛边上摆了只八仙桌,还有三把样式不一的躺椅和乱七八糟的书册子。
白天这场戏一直过不了。
讲的是林颂娥每天非要雷打不动站在花坛边上看那棵树,邢辛劝不动,又怕她站久了累,去市场买了把躺椅回来。
第一把是竹藤做的,淡淡的绿色,躺上去还有个小靠腰。
林颂娥不喜欢,踹了它好几脚,还把上门送货的师傅打伤了。
邢辛赔了五百块钱,又去买了一把木制的,比上一把沉,他废了好大力气搬回来。
林素娥这次没有踢,坐上去躺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邢辛松一口气,直到下午三点,林颂娥睡醒开始哭。
边哭边脱衣服,大喊这上面有鬼,鬼身上凉飕飕的,要欺负她。
邢辛无奈,把她抱下来放花坛边照常蹲着了。
第三把,他自己找人买了些竹筒和工具,陪她一起蹲在柿子树下面,耗了一周才做出来。
林颂娥难得开心,时不时捡几片叶子卡到椅子里捣乱,又闹着打火炉烤红薯完。
毕竟不是专业的,粗制滥造,抛光打磨也没弄,躺上去还硌得脖子疼。
邢辛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却没成想林颂娥特地换了衣服才出来,虽然是袄子里套裙子,但是也给足面子。
笑眯眯地坐了上去,她猛地甩手,又歪歪扭扭站在上面,心满意足。
“好,好!”
“谢谢,哥哥。”
一个濡湿的、红薯味的吻,从竹椅滑落到邢辛的嘴角。
——
比起那天的撕打戏该轻松不少。
陈近月却始终没法让尚文科满意。
亲不下十次,暴君也无奈了,揉着太阳穴开口:“脑子里东西太多,下嘴又太复杂,林颂娥要比白纸干净,你错得离谱。”
该怎么演呢?意志力够坚定,却管不到生理性的潜意识。
凌晨三点,风吹在柿子树零星的叶片上簌簌作响。
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摸着黑在最左边的躺椅上躺下了。
李梁跟了出来,坐在了右边那个。
她心始终静不下来,睁开眼,麻木地开口。
“这本来应该是王蔼的位置。”
“我坐中间,你坐右边,他一直喜欢坐在左边。”
“有时候坐错了,还非要跟你换。”
“那张长椅去年被拆掉了。”
“我这几年很少想起他。”
“姜五孔的台词写得很好,也够写实。”
“假装哭泣,假装叹惋,假装义愤填膺。”
“持续多久?”
“开口的速度比不上遗忘的速度。”
“你说我要是早点看到那张纸条,去河边跟他见一面,他是不是不会那么想不开。”
可惜没有假设。
李梁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突然开口,给她哼了很长一段不成型的调子。
“这是他写的歌,当年想刻成光盘当成生日礼物送给你,只是没等到那时候……”
“我也忘了。”
“忘了到底该怎么唱。”
“大家都一样。”
“但是有些东西没法忘。”
“比如这个座位。”
“再比如,我当年一直没好意思说出口的,他自己其实也是个音痴,唱得比我还难听。”
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就像这长长久久的河水,一浪盖过一浪,但岸边终究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