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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下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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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姐的事啊,我也好久没听说了,你大姑姑我也好久没见着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妈妈在电话里道:“我这几天忙着见客户呢,哎呀——”
妈妈叹了一口气,可是滔滔不绝地说起她毫无起伏的生意来,谈单不顺利,客户开价太低,东家又迟迟不肯降价,还有店里那个喜欢各种地方挑剔她的女老板……
杜栖心不在焉地“嗯嗯嗯”回复着。
倒不是因为她生为女儿,却不关心自己妈妈的心情。
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发生,杜栖很早的时候就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妈妈并没有听进去,就像她根本看不上这些建议的价值。
她也并没有想要改变现状的意思,依旧任由着这些让她烦心的事情继续发生,继续让她烦躁,她好继续把这些如出一辙的情绪声情并茂地念给身边的人听,一遍又一遍。
在她终于念完的时候,杜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她冷淡的“哦”了一声。
妈妈很感慨地笑了:“你看啊,当妈妈的就是这样,有再多的愁苦烦闷,也只能自己打碎了牙齿往肚子咽,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能感同身受,哎……”
“要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好啊,这天底下,所有的妈妈都爱女儿,反过来,女儿却不爱自己的妈妈。”妈妈道。
这句话也是,杜栖听了成千上万次了。
杜栖:“早说了,你别搭理她就好了,就是你那个老板,她说你什么,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余的随她说事了。”
妈妈很不满意杜栖对她说话的态度,开始反驳道:“要是有个人,一见了你,又说你穿的土,说话粗鲁,你有鼻炎,擤鼻子有点声音都要骂你一顿,擤鼻子的卫生纸揣兜里也要骂你,你不难受吗?不生气吗?”
杜栖:“那我只会想笑。”
妈妈又叹了一口气:“你懂什么啊?你一个小孩,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孩。等你上了社会这个大学,你就知道我的苦了。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了。”
杜栖:……
杜栖非常敷衍地挂了电话,她不想和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人绕圈子了。
……
匡昱。匡昱。匡昱。
杜栖都觉得自己有点精神失常了。
大概是因为火火姐的那句话,她开始频繁回忆起匡昱当初和自己玩“结婚游戏”的事来。
很多个下午,她们结了婚,还生了孩子,甚至还有了一个孙女,当然那是从一只小熊的肚子里刨出来的一只小黄鸭,事先由杜栖塞进去的。
她俩还开了一家服装店,杜栖记得,那家店的生意很好,顾客是由各类玩偶公仔假扮成的各种叫的上名的明星,甚至还签约了代言。
在玩那些游戏的时候,杜栖觉得,她还是很喜欢匡昱的,因为匡昱总是情绪高涨,充满激情,给了容易垂头丧气的杜栖很多鼓舞。
就在这时,杜栖听到了一条信息在手机上方出现。是一则短信消息,电话号码很陌生。
【就是你杀了我的儿子!!!你会吓地域的!!!】
杜栖:……
杜栖愣住了,她把这则消息反复地退出又点开,最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把“下地狱”三个字打错了,还有,匡昱的“麻烦”依旧没有解决。
大姑夫的魔法还没有生效,或者就是因为某些原因失效了。
杜栖给匡昱发去了问候,自从她到外面读研,匡昱就说了好几次要来找她玩,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来,老板不给放假,结婚了被要求多陪老公,要备孕生孩子,反正就是各种原因。
杜栖发了前几天舍友推荐的一家川菜馆,匡昱很能吃辣,也很喜欢。
【杜栖:你啥时候来我带你去吃,很好吃。】
发完了,杜栖又把那则消息的截图,转发给了张保龙。
【杜栖:这是汪金兔妈妈发的吧?】
匡昱没有回消息。张保龙却回了。
【张保龙:电话号是她的。怎么?给你发的?】
【杜栖:对。】
【张保龙:嘶,这就奇怪了。她怎么会有你的手机号?】
【杜栖:案件最近有什么进展吗?】
【张保龙:搞得快疯了,他们家的人都太诡异了。】
【杜栖:怎么说?】
【张保龙:就他家那个老爷子,自从他孙子死了后,他什么话都没说,什么意见都没提,我们就觉得很奇怪,一开始还以为他年纪大了,大概是说话有点费劲,结果根本不是,他一个八十五的人了,还长着一口好牙,他完全可以说话,还说的特别溜,但是必须得满足他的条件……】
【杜栖:什么条件?】
【张保龙:汪金兔的妈妈必须在场。】
【杜栖:啊?】
【张保龙:很诡异吧?正常来说,儿媳妇敬畏公公的多,没有敬畏也会避而远之,还很少见看儿媳妇眼色的老头,大概是自己儿子死的早,自己身体又差,儿媳妇又常年照顾自己的原因吧。】
【杜栖:可能。】
【张保龙:我们就问他和自己孙子的关系怎么样?事发的时候有没有和他起什么口角争执,这老头子脑子也不糊涂,问什么就答什么,就是老是瞟儿媳妇的脸色,其实他儿媳妇看起来比他更慌张。】
【张保龙:基本答得和匡昱和你说的差不多。儿孙关系不错,淡淡地但是很和谐,从来没争吵过,老头子还提起了孙子让他妈找新老公的事,儿媳妇怕他没人照顾,就没同意。】
【张保龙:这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的是不是?正常得好像我们为此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无用功。】
【杜栖:嗯……】
【张保龙:还是我们局里的一个新同事发现了“突破口”。有时候,我们就是太在意眼前的人了,却因此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
【张保龙:我们比对了各种时间点,发现了一件事,汪金兔的父亲,死在汪金兔出生之前。】
在反复探究这些细枝末节到底足不足以作为支撑现实的依据之前,杜栖就立刻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张保龙:当然,我们也考虑到了格外的情况,我们也调取了汪妈妈第一次孕产检的时间和当时留底的检查报告里胎儿的状态。在非常刁钻和危险的时间差里,有一件事基本可以被确认了。】
【杜栖:汪金兔他……】
【张保龙:他就不是汪磊的孩子。】
【张保龙:汪妈妈曾经提到过自己不敢再嫁的原因之一,是害怕天上的汪磊不会放过自己,她会死都不安宁……我们就考虑了一种可能,汪金兔是汪妈妈从外面带来的孩子,汪金兔的父亲其实另有其人,可能是汪妈妈和之前的情人生下的孩子,她的情人跑了,但是汪家依然愿意和她一起生活,汪妈妈很感激,就带着汪金兔生活在汪家,她任劳任怨地照顾这一大家子,不肯离去,就是为了给自己年轻时犯下的事,赎罪。】
杜栖看着张保龙用极短的时间发来的这一大坨字,很难不认为,这其中映射了不少他自己的个人色彩在。
因为他的表述,有好多都和他的个人经历,和匡昱现在的所作所为,极为相似。
【张保龙:这样,汪妈妈之前对汪金兔放下的狠话,就完全可以解释了。“那你去死啊”这句话,是在汪金兔在汪爷爷面前提议让自己母亲改嫁的时候爆发而出的。】
【张保龙:汪金兔让汪妈妈改嫁这件事,和汪妈妈这么多年为汪家做事的初衷背道而驰了,汪妈妈在怒不可遏的情况下,情不得已地说出了这句狠话……却没想到却间接导致了孩子的死亡。】
【张保龙:身为孩子母亲,她也不希望这样的,汪金兔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他的发心很善良,他只是想要他的妈妈好,这罪业是她自己造的,和汪金兔并没有关系,汪金兔却为她承担了业果,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赤条条的来到人世间,最后也选择赤条条地离开了……】
【张保龙:正因为如此,汪妈妈在儿子死亡后情绪一度失控,就连被我们问话时,也多次分不清过去还是现在,一位辛劳的母亲失去了亲生的孩子,她也因此失去了迎接残酷未来的勇气。】
不错的逻辑。
杜栖看完张保龙的陈述后,不由得赞叹道。
这位专业其实是做网络督察的技术性警察,能把一个现实案件的前因后果梳理得这么清晰,显然是私下里付出了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
张保龙已经非常努力压抑自己的个人情绪,让自己用绝对理性的视角,看待这起案件,但是还是忽视了感性对于逻辑的侵染。
这一切的解释,都太“水到渠成”了。
杜栖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人,她想不出任何语言去形容自己内心的那股感觉,她总觉得还有什么隐晦的角落没有被刨出来。
有个人的存在依旧那么的不起眼,像是沉在深深的水底。这不应该,也不可能。
一个家庭,一个关系如此紧密的家庭,这么多的人,一个人身上的果,总会压着另一个人身上给他的因,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像是罩着一层迷烟,每个人都是亮着火星的线香。
根本不可能存在一个人两袖清风,无牵无挂,浓眉大眼地只会卖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