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而不伤》三灭相

30、无用功

　　张保龙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完美假说”之中了，在这个假说中，他几乎处于道德的至高点。

　　杜栖依旧没有向张保龙提及自己的“想法”。

　　说再多也无意思。

　　如果这个案件真的能以张保龙所补充的各种细节，最后以“自杀案”了解，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在浮于表面的安详面前，“真相”又算得了什么？

　　大家又蠢又笨又健康地活下去活到死才是眼前的正经事儿，根本不需要一个草根英雄杀出来豁出去一条命把这一切挑儿明。

　　工作丢了，健康丢了，家人丢了，大好光阴都丢了，一切都丢了，能有什么意义，好死不如赖活着。

　　这天底下，哪有几个人能有“虽九死其犹未悔”的胆子？

　　更何况生活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意义”，越是没素质没节操的人，才能活得得意。

　　在真正毁天灭地的社会舆情降临之前，会有多少不计其数的小灾小病此起彼伏，毁了一个人，毁了一家人，却依旧不起一丝波澜，近看局部有雨，远看万里晴川。

　　怎么雨下的痛苦悲恸侵入骨髓，又怎么那么多人开心欢笑，到底是谁抛弃了谁？

　　足够普通无聊的人能够使出来的最破天开地的那一击，就是成为真正的炮灰的那一瞬间，所以，彻底的瞬间的人间蒸发似的消失，才是他们应该誓死追随的“成功”。

　　所以，又何必计较于一隅的计较。

　　随便吧。

　　和我有什么关系。

　　杜栖告别了张保龙。

　　匡昱回她了。

　　【姐姐：好。】

　　“好”的是杜栖提议匡昱来她这里的时候请她吃好吃的四川菜的事。

　　【姐姐：你还好吗？】

　　？？？

　　匡昱这句话问得相当的突然，尤其是在杜栖满脑子都是“她还好吗”的当下。

　　杜栖简直摸不着头脑。

　　【杜栖：怎么了？】

　　【姐姐：刚才做了一个梦。】

　　【杜栖：梦到什么了？】

　　匡昱发来了一个捂嘴笑的羞脸小白兔表情包。

　　【姐姐：梦到你被妖怪抓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追了那妖怪好久好久，给我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杜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后面呢？】

　　【姐姐：没怎么样了，我醒了，看到了你的消息。】

　　【杜栖：哈哈哈哈哈哈。】

　　【姐姐：你怎么样嘛。】

　　“我很好啊”，杜栖本来想这么说，突然又觉得这么说并不合适，明明匡昱现在才是最不好的那一个，她这么说只会显得自己“聪明极了”。

　　【杜栖：还行吧，你呢？】

　　【姐姐：那我也还行。】

　　【杜栖：怎么这么说话？】

　　【姐姐：栖栖，我收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杜栖：嗯？什么奇怪的东西？】

　　【姐姐：我今天开车去产检，车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小手指宽的缝儿，不知道谁往我车里塞了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一份信。】

　　【杜栖：信里面写了什么？】

　　【姐姐：栖栖，说实话，我没怎么看懂，大概意思是“感谢我成为母亲”？】

　　【杜栖：？？？】

　　这么诡异的吗？

　　【杜栖：还有呢？信里还说了什么？】

　　【姐姐：说汪金兔并没有死，跳楼身亡的那个人是汪金兔的孪生兄弟。】

　　【杜栖：啊？孪生兄弟？汪金兔有孪生兄弟吗？】

　　【姐姐：这事我真不清楚，我当时只问过他家里有哪些长辈，有爷爷，有妈妈，还真没打听过他有没有兄弟姐妹，更何况，我们家根本也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更没有机会问到。】

　　大概就像火火姐之前说的，独生子女并不会关心别人有没有兄弟姐妹，起码不会一上来就关心这个。

　　【杜栖：那汪金兔的孪生兄弟叫什么？】

　　【姐姐：也叫“汪金兔”。】

　　【杜栖：啊。】

　　杜栖突然想起来，张保龙猜测汪金兔是汪妈妈从外面带到汪家来养的孩子的事。

　　如果汪妈妈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男孩，和情人分开后，只留下来了其中一个在身边养着，那为什么另一个也要叫“汪金兔”呢？

　　【杜栖：这也是信里提到的吗？】

　　【姐姐：对。】

　　【杜栖：信里没有提到原因吗？孪生兄弟叫同一个名字，不符合规矩吧？】

　　【姐姐：提到了，说是另一个汪金兔给别人家养了，汪妈妈怕自己的孩子放在别人家太久了，会忘记孩子的名字，就干脆起了一个和身边这个孩子一样的。这样的话，等到再见到那个孩子时，也能很顺利地喊出他的名字，不至于太尴尬。】

　　【杜栖：啊……】

　　【杜栖：你有把这个事情和警察说吗？】

　　【姐姐：我会告诉他们的。】

　　【姐姐：我先告诉你。】

　　杜栖心中悸动，特别想问匡昱“为什么”，为什么要先告诉自己，但是碍于某种情绪，她没有说出口。

　　杜栖甚至不知道怎么接匡昱这句话，就像曾经不知道怎么接匡昱非常廉价轻率的“告白”一样。

　　她只好转移了话题。

　　【杜栖：姐，你可以给我看看那份信吗？】

　　匡昱说“好”，并发了一张奇长的拼接照片给她。

　　杜栖两指放大，仔细看了起来。

　　【给小昱：

　　我是汪金兔，你还记得我吗？

　　我很震惊，“那件事”后，你真的怀孕了，而且还打算留下它，我真的无比的震惊。

　　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同意去生小孩的呢？

　　是源于对小孩子真正的爱？是想要通过延伸自己的器官去实现自己无力去实现的欲望？还是单纯地被身边人的某些话推着往前走？

　　我愿意相信，你是想明白了后，做出这个决定的。

　　总之，祝贺你成为母亲吧。

　　母亲是辛苦的角色，她们总是无私的孕育，总是吞下了所有的苦果，她们往往是循规蹈矩和辛劳过度的，心中的苦闷和委屈不允许发泄，所以总会无故波及可怜的孩子们。

　　母亲怜爱孩子们，也刺痛孩子们，但无疑，母亲还是爱孩子的。

　　这爱哪怕只有一颗米那般大，也能够叫“母爱”了，我们就承认吧。

　　当你的孩子真好。

　　再次祝福你成为“母亲”。

　　当你的孩子是幸福的。

　　对了，近期发生的“自杀案”和我无关。我还活得好好的。那个人死了，因为他是被抛弃的孩子。

　　他的死亡是因为他的懦弱，就和他的爸爸一样。

　　他们都是最为懦弱胆小的人，他们以为只要死了，就可以获得长辈的怜惜和追恋，其实根本不然。

　　能够得到母亲更多的爱的孩子是天选的，其余的孩子死了更是无法改变这一现实。

　　我告诉没有？那位死去的家伙，是我的孪生兄弟，我们同名同姓不同命，母亲更爱我一些，哪怕我不在她身边。

　　她会忘掉我的名字，但是绝对不会忘记她更爱我。我经常吃她嚼过的食糜。爷爷说我是个天生有福的人。

　　我很多次告诉那个家伙，不要在母亲那里和我争夺她的爱，这根本就是无用功。

　　她是个简单的人，纯粹的像是个动物，她不坏的，绝对不坏，她只是爱谁只爱谁，爱谁多少就只爱多少，谁敢质疑她一贯如是的做法，那就是在质疑她的人格，伤害她的自尊心。

　　所以，我多次劝他劝他劝他，不要和我抢爱。他就是不，他就是要争要抢，争我们都是她生下的，为什么就不能做到公平，为什么就是爱我爱他不一样。

　　他哭啊喊啊甚至不惜和体弱多病的母亲声嘶力竭破口大骂，我都不由得动容，我说我来爱他，我说她给我的东西我也给你，他又把我骂了一顿。

　　好一个执拗的傻瓜！怎么就看不清母亲的为人呢！

　　她可不是那么轻易会改变的人，她只会在争辩不了的时刻火速承认下一切，然后再继续按照之前的行为模式生活。他竟然还要求她去改变。

　　所以，我叫他守着仅有的一粒爱就好，有总比没有强是不是？可他就是不要，他甚至想要来伤害我，这更是让母亲伤透了心，她大喊着，眼里噙着晶莹的泪花：“你俩可都是我生的我养的！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活肉，怎么能够这样？！”

　　那家伙依旧咄咄逼人，说既然她更爱我，当初为什么要留他在身边，而不是留下我。母亲彻底生气了，说要不是因为汪磊，才不会留下他呢？！

　　那家伙也生气了，两个人大吵起来，不知道那家伙又说了什么，母亲冲着他大骂了起来：“那你去死啊！”

　　“你死了，我就把他换回来！一切都好了！！！”

　　此情此景，母亲口不择言，说了气话，她说只要那家伙死了，就让我回到她的身边去。

　　小昱，我真无奈了。

　　那家伙本来能看着你的孩子出生的，真是太可惜了。十楼啊，又是大晚上，风声大得能吹皱人的皮，他怎么就跳下去了呢？连最后一点爱也不要了。

　　这件事，我真的很难过。

　　不过这样也好。

　　他的性格很古怪的，我一直很害怕他会吓到你的孩子，这下总算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