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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多歧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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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话,杜栖并没有问出去。
杜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拿苦不苦的问题去问一个从小活在蜜罐里的人,无论最后得到什么样的回复,也不会说到杜栖的心坎儿里的。
“还要我陪你去洗纹身吗?”杜栖找了个不错的时机,岔开了话题。
火火姐咧咧嘴:“要啊要啊,我可不想一个人去,那个纹身师可八卦了,看我一个人去准要带着我问东问西了,呃呃呃呃……尴尬死了。”
杜栖笑笑:“你确定如果我跟着你去的话,他不会问的更多吗?”
“那就随便问喽,问再多也没关系,我就是想拉个分担火力的嘛。”火火姐撒起娇来:“你陪不陪我去嘛?你都在我店里干这么长时间了,你看,你都快开学了,你还来我这里干,没有丝毫要开溜的,我对你还是很好的吧?继续留在我这里吧?栖栖啊——”
一直走酷帅威风范儿的火火姐顶着个妹妹头卖起萌来,真的让人很难拒绝啊,杜栖摇摇头,屈服了:“好好好。”
火火姐赶紧和杜栖约了个时间。
……
放假回家的舍友,这几天陆续来齐了,匡昱的事消停了好长时间,没有人再找过杜栖,杜栖也没有主动提起过。不仅如此,她连家里人都不曾联系。
好像一切都在重回正轨,杜栖像之前那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上学做兼职搞实验开组会,在通往未来的道路上努力着。
像是一尾游出红尘喧嚣的鱼,世界重新变成了她一个人,
然而,尽管很努力不去想,杜栖还是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匡昱,想她现在在干什么?身体怎么样?
有几个天晚上,杜栖还做到了关于匡昱的噩梦,梦到了千百双红色眼睛翻滚着恐怖的眼青,虎视眈眈地盯着匡昱,盯着她愈发圆滚的肚子,千百张嘴叽叽喳喳小声议论着什么,已经够神秘了,该死的杜栖还是听到了他们的狺狺所言:“猜猜这肚子里到底是谁的孩子?”
更有甚者猜出了除“汪金兔”和“张保龙”的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开始大肆指责匡昱的放浪,指责她为□□,完全不是名门之后、有夫之妇的做派。
她甚至还梦到匡昱难产了,大家朝她鲜红的绽放之处哄抢而去,像是扯毛线团一样,把那小小的红红的一团拨来拨去。
毛线团的线头一直连到匡昱的身体里,那一团被作践的越来越小,红线头越来越长,在地上弯弯绕绕地铺展开来,像是火焰烧过布面后留下的红褐色焦边,一片狼藉,只剩残骸。
做噩梦也就算了,又有几天,杜栖失眠了,一到入睡前脑袋疯狂就开始想事情,停也停不下来,像是快死了开始走马灯回光返照似的,想她活到如今见过的那些让她刻骨铭心的几个人,以及这几个人对她做过的几个大事件,想在其中她的处境,那个人的处境,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现在,想她为什么会到如今……
想到脑袋都要凿穿,想到杜栖都有些恍惚,她开始严厉地审判自己。
她开始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因为活得太苦了,太痛了,才老是对一些过去的事情,琐碎又无聊除了她自己根本没人在意的事情,打破砂锅似地耿耿于怀。
她是因为活得太轻松了,被爹妈照顾的太过了,虽然她没有得到来自长辈亲朋满分的爱,但是她起码没有被抛弃,虽然她没有被坚实地持久地搂进温暖柔软的怀抱里,但是她起码不用小小年纪去经历外面的人心险恶,经济压力,风雨飘摇……
比起“切肤之痛”这种来自亲近之人的阴冷潮湿,她起码避免了来自外界的“五雷轰顶”,她起码还有一片遮雨的屋檐……
“不要美化自己未走过的那条路”,应该还有一句可以补充的,“也不要美化自己没有经历过的苦难”,过分的顾影自怜也未见的是什么好事。
在“自我审判”到马上就要滑入“美化他人”的临界点时,杜栖立刻停止了。
杜栖躺在宿舍的床上,猛猛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又是凌晨三点半多了,脑袋终于有了点昏昏沉沉的迹象,她终于,这个杜栖终于开始有点能睡觉的意思了。
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换了一边,杜栖折起来的膝盖,大腿紧紧贴着肚子,胳膊从中间穿过环过自己的躯干,她像是哄小孩子似的哄了哄自己。
“睡吧睡吧好了吧快睡着吧快睡吧”,杜栖对自己道,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明天还是问问妈妈关于匡昱的事情吧”……
正式上课后,杜栖就没有每天都去火火姐的店里干活了,只有没课没科研没其他事情的空闲,她才会过去干几个小时。
其实更多时间也就是陪火火姐聊天,火火姐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咖啡店生意,她朋友多,挣钱主要在夜间的酒吧上,来喝咖啡的更多是在酒吧里通宵过的人,外卖单其实只占很少一部分。
有时候和杜栖正聊到兴头上,出票机出的单子一张接着一张,催单的声音又大又响,此起彼伏,火火姐大为光火,直接一巴掌把出票机拍出了个大窟窿,出票机直接罢工了。
杜栖吓了一跳,责怪火火姐干什么和东西过不去,火火姐吹着手说道,那它干什么和我过不去?说着换了另一只收,又是一巴掌。
杜栖:……
自从发现杜栖和她的小文有不少的相似点后,火火姐突然对杜栖说那些家长里短很招人烦并且没什么意思的琐事感兴趣了。
比如,杜栖曾经的经历,她家里人对她不好的点体现在哪里。
火火姐倾听得有些过于殷勤了,搞得杜栖都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了,毕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沧海桑田,大家都在变,一个劲儿的计较,那段只有自己在小肚鸡肠的痛苦记忆倒像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了。
“我说完了。”杜栖洗完以后一个杯子后,解开围裙的带子,放到一边,准备回去了。
火火姐还托着腮,从案台外面探进身子,道:“哎呀,这就要走了啊?”
火火姐天天消极怠工,咖啡店的生意很差,所以杜栖每次来,和火火姐唠一会,也就到时间了。
要不是有火火姐在,杜栖一点也不想来,看着自己经手的咖啡店生意一点点坏下去的感觉真的不怎么好,很消极。
杜栖比任何人都需要蒸蒸日上的感觉,她的生活真的不能往下滑落一点,稍微滑落一点,她都要挣扎。
“走了走了,”杜栖摘下店里的帽子,隔着案台,扣在了火火姐的妹妹头上。
她俩现在处的真像个姐妹似的,让杜栖不由得将她和匡昱的样子重合了,她俩的很多优缺点都那么的相似。
大概是有点热了,火火姐拢了拢自己的头发,随手翻出了个小皮筋套上:“哎,小栖啊。”
杜栖:“嗯?”
“照你之前那么说……你是个母单,”火火姐缓慢的开始切入话题。
杜栖:“嗯。对啊。”
火火姐笑盈盈地看过来,有些回味地盯着她的嘴:“那就是说喽……”
杜栖一下子就get到这个老狐狸在回味什么,立刻打住道:“不是初吻。”
火火姐:“啊?!为什么啊?!还有谁?是谁啊?”
杜栖:“你不认识的人。”
火火姐:“这天底下,我不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你快说吧,让我知道你不是太害羞了现编的。”
杜栖叹了一口气,有点不太乐意地道:“是我姑姑家的姐姐,我们一起长大的,和我家比起来,她家很有钱的,双职工家庭,在我们那里很光鲜很受人尊敬的,我小时候去她家,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哦?”火火姐坏笑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干什么了?”
“就类似于办家家酒那种呗。”杜栖道:“有情人终成眷属结婚生子养家的角色扮演游戏,很多小孩都玩过吧。她经常拉着我举行婚礼,那种漂漂亮亮浪漫深情的场合,她太喜欢了。”
火火姐:“所以说,就玩个单纯无害的家家酒,也能让你失去初吻吗?”
杜栖笑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要是这么说的话,她的初吻也没有了,哈哈哈哈。”
“还给你美上了。”火火姐瞥了她一眼:“那你是新郎,还是新娘?”
杜栖:“新娘啊,她往我脑袋上罩白蕾丝的沙发罩,还把蚊帐裹我身上,拿卫生纸搓的鸽子蛋给我戴。”
火火姐笑得眼睛弯弯的,神色很温柔,她道:“那你姐姐很爱你啊。”
“你说什呢?!”杜栖像是被什么人抓包了一下,原地跳了一下,大声道:“她怎么可能喜欢我啊?”
在她那里,我就是一个好摆弄好使唤的玩偶、一个小跟班而已……
金枝玉叶的国王之女对一无所有只会索取的乞丐,能存在什么“爱”吗?
更何况,这个乞丐什么都给不了她,对于她,以及她的家庭,只是一味地吸血鬼、寄生虫似的吸附罢了。
她给了我,给了我们家,那么多的好处。
而我,以及我们的家,就像个无底洞一样,拿走了她妈妈的钱,拿走了她妈妈的很多爱和关注,竟然有人说她爱我,这又怎么可能呢?
我不是一个自恋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