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北港的那辆车》陈本

59、书

　　方遇卓在前往齐由房间的路上，接到了一通电话，本来想挂断，但想起在齐家吃饭的时候，就因为没跟他对视，他就把事儿往齐由那捅，接通，李奇问：“那块地怎么批下空中花园来了？不是说下面有金矿吗？”

　　方遇卓压低声音：“李叔，不是说了吗，这事儿慎提，尤其是在电话里！”

　　“你给我的风声啊，当初这个项目要拨给周屿焕的，你怕失手，从我这做一局，我十七个亿都调好了，你却不声不响地做了另一个项目，这不奇怪吗？还是说，这里面有诈，你俩不会联手整我呢吧？”

　　“我整你什么了！”

　　“你还说！要不是你让我高价买地，我至于调公款吗！”

　　“没谈拢的事情你急着调公款干什么！”方遇卓吼完看了眼周围，“我是拿你当自己人才给你这个消息的，但周屿焕不接这个项目，这自然落在我手里了，李叔，您应该多关注一点大洋的风向啊。”

　　“我知道了，锦里内部有调动，你这是给我吃套子呢，把我踢出去，你那个情人的弟弟就能顺利上位！”

　　“李叔，你越扯越远了，那女人只不过是个解闷的，我管她那么多事干什么。”

　　“她弟弟就在我下面干巴眼地望着，你第一次跟我吃饭的时候，是不是让我关照他来着？”

　　“我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你调动的公款要是没用，就赶紧放回去，这事儿就当做没发生。”

　　“哪有那么容易！”李奇气急败坏，“那么多钱不是一两天就能调完的，你跟我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立马准备了，十七个亿的现金流啊，谁不中套谁傻，我四面八方调，有一项是......”他叹了口气，“有一项是召新的绿化工程，款子没放下去，对方又是个犟皮，中间兜兜转转僵持了好多天，花草树木是成堆地死......”

　　方遇卓这下也有点震惊了。

　　召新迎来了百年庆典，全市上下的绿化，除了树木之外，全都要换新。

　　工程量巨大，回扣能吃到饱，这个项目五年前就开始投标，锦里费了好些力气才从大洋嘴里把这块肉扣下来。

　　“傻啊！这个工程就算上头拨不下来钱，下面的人也不能就这么看着死啊！沟通一下，总能把活儿干下去的！这中间肯定有哪里出了岔子。”

　　“这事儿本来是锦里全权接手的，可领导层有几个嫌麻烦，承包出去了呀。”

　　百年庆典，上头特别重视，要求名花名草，乡镇级铺盖，市中心最大的广场外，要用花草摆出图案来，面积很广，花草几年前就开始种了，价格昂贵不说，时间成本也很高。

　　现在百分之四十的绿植全死了，李奇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李叔，锦里办事也忒不上心了，百年庆典，要的就是那一天，上头来视察完，无人机一转，电视台一播，这事儿完美落幕，其它腌臜的东西就埋在地底下，要的是面子啊。”

　　“所以说啊，那个金矿要是能挖，就能解决我的燃眉之急！”

　　“胡说！金矿跟花草有什么关系！”

　　“梁丘是绿化之都，买卖统一经过华远公司，但急调对方不接的，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对方喜欢收藏金子。如果我们能把那块地开采出来，就能跟华远签合同，梁丘调货过来，我们开采金矿，两全其美啊。”

　　哪有什么金矿！

　　他一心想置周屿焕于死地，不想他捞着大洋的任何一点好，所以空嘴套了李奇一局，如果这个项目落在周屿焕手里，李奇就拿钱去砸，砸过来后，空中花园的项目可以翻倍赚，到时候补偿李奇一点就打发过去了，可谁知道，周屿焕直接拒绝了这个项目，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他还跟李奇打什么弯弯绕绕的。

　　李奇却上头了，原本这个项目只需要一亿两千万就可以搞定，但不知道从哪冒出一股势力拼命炒，硬生生炒到了十七个亿，李奇硬着头皮也得接下来，方遇卓现在觉得，那不知名的势力，可能有周屿焕的参与，他这人太阴魂不散了，这次一定要把他搞下来！

　　此刻，方遇卓得先甩掉李奇这摊烂泥，“李叔，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全是您自个儿的想象，没事我就挂了，您早睡。”

　　说完他就走进了齐由的房间。

　　“嘭！”

　　电视里的阅兵风姿，随着齐由把那张照片猛拍在桌子上显得更加磅礴。

　　方遇卓给他倒了杯水，“我半个月前丢了钱包，去监控室查了一下，被客人不小心带出去了，今天才追回来，想着买点东西去监控室谢谢那几位大哥，没想到就看见这一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请您把把关。”

　　齐由再次看向那张照片，想起薛蒙的那句话。

　　“我担心，他把您当做跳板。”

　　这事儿不算小。

　　丘封本来就属于吊尾区域，人才都往繁华的地方跑，大洋好几年手底下招不到贴心的人，导致工作人员年龄断了层。

　　周屿焕如果真把他当跳板，不仅会带起不良风气，更会让他被人笑话。

　　更何况，盛景冠把人推过来的时候，他并未对他设防，大洋大本营在丘封，要是它的秘密带到了黎照，那就很难看了。

　　“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方遇卓见齐由脸色不好，没有添油加醋，乖巧地退下了。

　　齐由给薛蒙打了电话，“这事儿是他有异心在先，我对盛老那边也好交代。”

　　“弄吧。”薛蒙站在窗口，悠闲地说完，表情突然变了，正对着大华酒店的LED屏上，闪过了他的脸。

　　那是一周前，他坐在一辆豪车后座，旁边是一个短发波浪的女人，她看着温婉似水，有一双宽容的眼睛，让人情不自禁被吸引。

　　一闪而过，LED屏幕上播放的是某汽车广告，车内的男女正谈笑风生，薛蒙觉得自己看错了，这块LED十秒内的广告都是天价，谁会吃饱了撑的在上面乱投。

　　昏暗的房间内，烟味浓，一个身影坐在沙发里，长腿不规矩地踩着地毯，声音低：“我再追加两千万，轮番滚，24小时不许撤。”

　　说完起身，他已穿戴整齐，路过窗帘处，明亮的LED光照亮了他的脸，只闪一瞬，又隐没在昏暗的房间内。

　　齐由正要拨盛景冠的电话，已经想好了措辞，外面的LED屏，打得他措手不及，他戴了老花镜，仔细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女人的脸。

　　“陆水。”

　　冯陆水是齐由的白月光，多年前，齐由没钱，给不了她富贵的生活，眼看着她另嫁他人。后来，听说她丈夫死了，他一直设法联系她，可是抛出去的线索全都石沉大海。

　　好啊，原来你薛蒙表面上人畜无害，背地里却抱着美人入怀。

　　这口气实在没法咽！

　　薛蒙吓得跑出酒店，他知道冯陆水对齐由的重要性，他把她奉为心灵寄托，每当心神不宁时，就会拿出她的照片聊以安慰。

　　如果他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每晚都承欢在他身下，杀人的心都会有，齐由这个人容易被动物本能控制，他情绪上来的时候，很不理智！

　　外面冷，薛蒙只穿一件薄衫，齐由一遍遍给他打电话，他索性关了机，叫了辆车，坐上去，“去丘封，不不，去召新，快点开！”

　　酒店大堂，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坐在休息区看报，周屿焕走到他面前，丢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他挑开看一眼，一片红，把手里的那本书给了周屿焕。

　　周屿焕出门前又翻了一页，封面同样是显眼的四个大字——丘封金矿。

　　李奇被方遇卓派人拦在门口，他跟那群人据理力争，“方遇卓那混小子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你们让他下来，不然我就把这件事捅到齐由那里去！让他看看他带出来的人！”

　　方遇卓通过对讲机听见李奇的话，毫不在意，因为李奇挪用了公款，如果自爆就会惹自己一身腥，这种人，没胆子的。

　　李奇被那几人弄痛，他捂着胳膊，“你们敢这么对我、我、金矿！”

　　方遇卓皱眉。

　　李奇还在喊：“丘封金矿！周屿焕，你等等我！”

　　方遇卓立马冲下楼，到门口问：“李奇人呢？”

　　“跟周屿焕走了。”

　　“那周屿焕人呢！”

　　“往那边开了。”

　　“你们他妈的不知道跟着！”

　　方遇卓立马驱车跟上去，李奇年纪大了，车技不行，没多久就被周屿焕甩掉，拐弯口，周屿焕漂移了过去，方遇卓眼看着追不上，逆行身后的环岛，顺着小路，冲到他身后。

　　两辆车先后进入了隧道，方遇卓猛按喇叭，希望周屿焕能停下来跟他聊聊，周屿焕则一手握着书，一手扶着方向盘，车速快到隧道的灯成了一条发亮的延长线，他的眉眼是放松的，指尖在“丘封金矿”上点着。

　　进入内环线，两人穿梭在车流中，方遇卓按喇叭手都按出了汗，这消息本来就是他胡诌出来诓李奇的，怎么就传到周屿焕手里了。丘封金矿的风声一爆出去，就会有相关部门来调查，如果动用人力物力毫无结果，就会追究他的消息来源，他自身这么脏，哪敢招这些人来查啊。

　　最重要的是，林家现在自身难保，他只能靠着薛蒙和齐由，如果这边再出事儿，他就真别想混下去了。

　　越想越焦灼，油门踩到底，风力变大，周围的车纷纷避让，两辆车喷出的尾气在地面上浓烈地翻滚着，周屿焕下了内环线，朝一条偏僻的小道开去，方遇卓无脑跟，夜深，这片区域的人已经入睡，街上只有夜灯尽职地亮着，空旷的小道上，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车身碰撞声。

　　车轮在紧张的“吱”声过后，与地面强擦出火花，黑色的浓烟遮得灯光发雾，方遇卓头上有血，安全气囊挤压得他说不出话来，艰难地捂着后脑勺，缓慢回想起刚才的片段。

　　他正全速追着周屿焕，周屿焕突然一个急甩掉头，朝他撞过来，他同样紧急摆尾，形成周屿焕追他的局势。

　　周屿焕那是真撞啊，方遇卓在车尾被撞的前几秒还心存侥幸，撞车了，得停啊，可是周屿焕后撤，加速又撞了上来，方遇卓被逼进了一家院子，院子里装饰比较朴素，看着像老人住的。

　　好在此时没人，两人的动静才没引来主家的质问。

　　周屿焕车头被撞坏，车窗炸裂的时候，玻璃刮伤了他的前额，血往下流，胳膊因承受了强烈震感，发麻，痛感重，他身上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杀欲，明明重伤，明明身体机制要摆停，他偏用意志力杀出路来，点一根烟，车子勉强能启动，后撤，踩油门，撞得轻，倒有点“你起来继续干啊”的提醒。

　　方遇卓被这撞击弄得发慌，他是真不行了，血腥浓郁到他浑身发颤，想叫救护车，手指动不了，死亡恐惧削弱了他的意识，听见车门被拉，周屿焕一只脚踩上车，在方遇卓痛得打滚的时候，他兴致极佳地朝天空吹了口烟，胳膊搭着车顶，看着方遇卓，“这样吧，我再敬你一杯。”

　　拉开一瓶高度白酒，朝他受伤的嘴里灌。

　　“咳咳咳...别...痛...周屿焕，咳咳咳...你弄死我也没用，你想掺和跨海大桥的事...已经被齐由知道了，证据确凿，你把我拉下来也别...别想爬上去！”

　　“哦你说这个。”周屿焕拿起那本书，往前翻一页，当着方遇卓的面点击了某处，有关跨海大桥的资料涌了出来。

　　里面详细分析了大桥建设到丘封的好处，甚至还阐述了怎么利用那座无名山从穆明煦手里讨到点甜头。

　　怎么看怎么像为齐由排忧解难。

　　方遇卓以为自己眼花了，纸质书怎么变成了电子产品，忍着伤口的辣痛使劲看，才发现，那原本就是电子产品。

　　什么情况？

　　“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杰作，叫C795，一款宝贝，你知不知道我要用它做什么？”周屿焕拿那本书拍他的脸，“再给你看样东西。”

　　书页上出现了月尾餐厅，方遇卓跟一帮人吃饭的场景。

　　三年前，方遇卓刚在九月港惹出麻烦，薛蒙就建议他请客吃饭，因为在九月港繁杂的势力范围下，那两个老人的技术十分重要，他这么一搞，割了月尾的进度条，月尾股东都是有身份有背景的人，那阵子还有一些要员到月尾请客，质量参差不齐后，惹得很多人不满，为了避免月尾找茬儿，方遇卓就请了一帮人聚餐。

　　都三年了，月尾都倒闭了，这照片有什么作用？

　　周屿焕跟他解释：“瞒着齐由，撬动丘封的资本会员，意在建立自己的后援队，关键时刻给你撑腰。”

　　“根本不是！”

　　他那会儿请客只是为了道歉，但死就死在，这事儿是瞒着齐由做的，因为薛蒙借着那顿饭，拉了两个人脉，如果周屿焕把事情往这个方向引，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周屿焕翻页，书本定格在“丘封金矿”页面。

　　“我今天来追你，是因为你要用这个消息，来拉拢胡有朋，踩齐由的头往黎照跳，如果齐由阻挠，你的后援队就会钳制住他，给你开路，你野心好大。”

　　“你血口喷人！”方遇卓低吼着，撕扯到伤口，痛到冷汗直流，“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开进这个院子干嘛？这里是胡有朋母亲静养的地方，这么隐秘都能被你找到，费了不少心吧。”周屿焕低头看他，俯视状态让他看起来更加凌厉，“但你消息不灵通，平常他母亲住在育达私立，这里只每个月来住三天，你这样是守不到人的。”

　　“你编故事...咳咳...完全是编故事！”

　　方遇卓看着他手里的书，深感后怕。

　　周屿焕看着他，明明自己也伤到，但眼神仍然犀利，用这样的死招，把之前所有的不爽全报复回来。

　　那一刻，方遇卓觉得他杀过人。

　　他太有犯罪的潜质。

　　三年了，他这尾巴藏得够深。

　　周屿焕没再理他，回到自己车上，额头的血不停地流进他的领口，随着时间流逝，两辆车里的生命气息逐渐减弱，方遇卓只吊着一口气，完全动不了，而周屿焕在等，李奇终于追上了他们，看见两辆车子的景象，他目瞪口呆，缓过神后立马下车，靠近，因场面太惨烈而双腿发软。

　　“方遇卓，阿卓？”

　　方遇卓的手从车窗内伸出来，“叫救护......”

　　“你再撑会儿，我这就打。”

　　李奇虽然利欲熏心，但不至于见死不救。

　　周屿焕坐在车里，听见李奇焦急地向医院传达着，嘴角勾了一下，镇定闭眼。